返回第三十七章 北伐(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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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四年,正月十五,上元日。

自讨虏檄文及刊报昭告以来,半月过去,黄河以南,凡官署吏员吟诵之处,无不如沸水蒸腾,沆瀣不已。

魏廷闻之,更为大动,凡五品及上之地方官员,大都以副丞留守,归京商议防宋之事。

拓跋嗣服散多年,病恙难愈,逢荧惑灾星之象,庙堂诸公,比之宋廷,更为骇然。

反观宋廷,自诏三留后大臣之用命,也渐渐孰络政务属僚,分权明确,以鼎足势掣肘,且文不涉武事。

京畿之防卫,交由太尉刘道怜、五兵尚书臧焘、抚军将军刘怀慎、左卫将刘粹、右卫将褚叔度令之。

自帝夜时与长沙王谈心起,翌日王妃檀氏入东宫,代朝会之失阕,告歉于太子妃,以修合阖。

为此,太子以礼待之,大妇自也‘通情达理’,欣然纳谦之余,又连称不敢。

来回推脱了一番,方收下了谦礼———千金、五百匹绢帛

辰时,刘义符如往日坐起,他抹去发梢下遮掩之殷红,又看了眼身旁,见大妇不复,询问了番,知其已领着犬奴出外游戏,也缓缓起了身,着理衣裳。

“都这时候,还东奔西走,待北还入关,持战三载,她便老实了。”刘义符戏谑着,目光又毫无保留在芩芸身姿间打量。

“你怎不说话?”

“奴婢……不知该说什么。”芩芸委婉道。

自从褚华月在旁,她比以往也更知规矩,非议大妇一事……

刘义符也不逼问,此下正当养精蓄锐之时,遂正色道。

“令蹇鉴备车,先至太后宫请安。”

“是。”

甫一出外,大妇又恰好自玄圃归来,逗弄了番大儿,便同乘安车随去。

“王妃屈尊求你冰释前嫌,却有胆捉弄阴阳,便不怕太后问罪?”刘义符见其正襟危坐,戏谑道。

“妾若那般好说话,往后岂不任人揉捏?”司马茂英义正言辞道:“再者,凡有罪责,便打着妾的家室,打犬奴的主意……你便忍心了?”

“长沙王事,归咎于遵考,我那叔父本就性情中人,父亲言此事已毕,往后勿要偏见,尤其是我兄长(义欣)。”

刘义欣现任中领军,与谢晦等共掌禁卫,但后者是要随行在北上,前者需留戍京师,当朝太尉又是叔父任之,即便多有限制,小事上,要想捉弄一番,也并非难事。

间隙解开,自己入关也能安心些。

至于携妻儿北上,想都勿用想,三娘子还未生,顶多领一二侍妾在旁代劳。

当然,还有秃发娘子,他也不大担心。

但毕竟日久生情,与娘子们相濡以沫久了,别于欢爱,总归是有不舍的。

“夫君何时起征?”

“二月后罢,今日定下北伐时,过月我便赶赴关中,东宫便由你做主,自为大妇,莫要小家子气,婉娘临近产日,有失,我便寻你罪责,明白否?”

“妾难道是那般善妒之毒妇?”司马茂英闷闷不乐道。

刘义符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此后,车厢内又不免动荡起来,惹得左右垂首失措。

入太后宫请安萧氏后,至含章殿途中,司马茂英兀然道:“大人公开口,出游时,妾也见过那士女,年方十七,与夫君同岁,此行北征,夫君若嫌孤寂……”

“是宣明女?”刘义符回溯了番,道:“你收他好处了?”

“妾哪敢?”司马茂英啐了句,忧心道:“大人公几番言,西南不可失衡,理当一视同仁,夫君此去,必然耐不住,届时又纳些关陇女子……诸公岂能安然留后。”

虽说刘义符近来收敛,将精力放在军事上,但这也只是一时,北伐动辄便是一年半载,哪会忍得住?

加之赵婉曾失言那外室,司马茂英也有些不安。

比及西北胡女,亦或关陇士女,她也偏向于江左士族,尤而是王谢,知书达理,起码有分寸,不同那些没脸没皮的妖艳贱货,无有底限榨她的夫君。

“晚间召入宫看看。”

“夫君去探望谢左丞时,明明是见过的,怎了,不合心意?”司马茂英惊诧道。

以谢兰凝的姿貌,也看不上?

“先不论汝父,薛帛、赵玄乃是属臣,自为丈人,宣明乃是最早随我者,今又有了丈人之身分,我总觉怪异呐。”

有些思想,刘义符到底还是未有适应,且他又有意侧重谢晦,加之这层关系,往后若擅权……多有忧虑也合乎情理。

“罢了,纳便纳了,若有空闲,你也代照拂吴地诸家,若有才女,一并征纳。”

听此,司马茂英顿时吃了味,她出此言,到底是为了大宋,为儿子的江山,为‘政治正确’,又非当真甘愿旁家女子分羹。

“华月夫君意觉如何?”

“你的侍婢,我便不夺人所爱了。”

刘义符笑了笑,与大妇下车登殿,同张阕、惠媛共用早膳。

“这便是火烧?”司马茂英吃了口,只觉滋味怪异。

“驴马肉做的,吃不惯也无妨,尝尝这肉馍。”

刘义符自己食案上夹了张予大妇,又见刘惠媛暗自瞥来,遂将另一张也夹了过去。

“豚肉做的,还辅了些蜜汁菜蕨。”见大妇喜吃,却因礼只得小口咀嚼着,不由讪讪笑道。

二女吃的兴起,张阕倒是连连作叹,毫无胃口。

“车兵,你与父亲说好了,几时走呐?”

“二月初,儿便当先行入关调度,龙阳公镇平州,届时还需召回长安议事。”

“尚有半月,也好。”张阕说着,令奴婢取来几件戎袍锦衣,不待大儿吃完,便自身旁比对了起来。

“先前那些衣裳,小了又破了,你父亲说是要节俭,可堂堂一国储君,是要威仪的,此些你回去试试,若不合身,娘再做几件……”

刘义符默然应下,接过了衣裳,令芩芸提点着。

“四季常服,八套便足够了,多了也无用。”

与娘、妻、妹用餐后,闲叙了一盏茶的功夫,刘义符便辗转至太极东殿,赴内而商议北伐事。

殿内,文左武右而列,与当年伐秦如出一辙,只不过人影悉数,盖因斯人已逝,那些将帅就任西北,难以跻身。

但有天子、太子二人,及些许勇将谋士,亦是绰绰有余。

左列,范泰、张邵、谢晦、王弘、傅亮、徐羡之、王昙首、殷景仁等。

右列,刘怀慎、刘荣祖、刘粹、檀韶、向弥、虞丘进、胡藩、沈庆之、丁旿。

二十余人,簇拥在槊长的舆图一侧,图以北,更是偌大的沙盘,其中还有妆以涂饰的兵佣、及各隘口要道,镇将。

当天子论起韬略时,往往都是津津乐道,神采奕奕,无有分毫热病发时的老态龙钟。

至于太子,也深知此时的大宋,远要比另世之大宋,筹谋更丰,甲士更锐,将帅更善勇略,对此伐魏事,胸有成竹。

“今日,且议关外兵马。”刘裕缓声道:“北府军卒三万,一应征发北进,朕之虎贲千人,一应随行在迁至彭城,京畿军共五万,此尚留有半数,足以镇守京师。”

建康非平城,四面无敌,若真要挑敌人隐患,也就只有老天爷了。

娘的!老是发洪患!不当人子!

也正因无敌,可以调度的兵马也多,不似代郡魏京,中军戍卫为防柔然,向来都是不动了,缺人,便令官吏去河北二州征发壮丁。

河北最多的便是人丁,压根不缺。

“益州、宁州、交州、湘州、郢州、广州皆无需出兵,周济漕粮运转至荆淮,转至关中、徐州、司隶三处仓府,此事为首,粮草需先行。”

刘裕看向徐羡之、范泰、张邵、孔琳之四人,道:“后勤漕运之事,由卿等统揽,自今日起,速运周转,二月便发军北上。”

“臣等遵旨。”

算算时日,筹集粮草,征召兵马,待至滑台、也概有两月之久,时正四月,大军云集于黄河南岸,正值春末夏初,此时节魏虏不耐热,多半会以坚守不战,擢步卒以御王师。

这恰恰是宋军最为喜闻乐见的一幕,即便两岸相隔,可要论攻守战,自是要比那平坦原野上,直面骑军要好。

刘裕与众臣仔细估算后,北伐一役,少说得打两载,天下仓府支用,即便堪为两载,但这两载天下又非停摆,田租户调一样征收,除非彻底供应不下,方需加税调。

宋军北伐,基本不大会干扰后方州郡的生产,即便征发民夫,那也是有限度的,二十万兵马,至多五万战兵军卒,其余皆是辅兵民夫。

因此,二十万人马是实实在在确定下来,不会再变动。

扬州、荆州一州便十万余户人家,口合而百万,将这十五万辅兵民夫分摊至各州,必然会影响民生运转,但干涉并不大,摊分至每一州,也就小几千户人家。

反观魏,若宋军攻入冀、相,魏国人丁最为旺盛,土地最为肥沃,占据国库七成税役之二州受了侵袭,莫说攻夺而下,农桑事一旦停转,根本就没法久战。

自古以来,凡国之大战,皆避不开此。

攻守者各有利弊。

犹如前朝北伐,收复中原、司隶,究其根本是为何?

还不是将中原视作边塞,驻兵防范北虏,以保证后方的生产。

这并非是所谓的‘策略游戏’,而是大方针战略,就应当长远、周密。

中原人丁便是死绝,后方有所保障,辎重运转,中原就能守,如若令北朝绕道攻扬、荆,则是离亡国不远了。

还是那番话,大国军团之争,拼的便是国力、后勤。

河北生产基地受扰,光靠司州(代郡)、幽、并、云中,乃至半死不活,极为危险的沃州而言,哪养的起三十万兵马?

魏之兵马,往往都是虚的,万以数计的战马吃的兵卒还多,后勤压力比之宋更甚,尤其是河北农桑受战乱而停摆,二十万户人家,百万士庶若不迁徙北逃,便要归顺宋廷。

有了那讨虏檄文,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情况,为此,拓跋嗣没少脱发,魏廷群臣知此,也都无一例外封锁了边境,意图阻绝檄文、刊报传入河北,甚至颁以律令,凡藏有檄文者,视同为私藏甲胄,乃谋反夷族之大罪。

然众多鹰犬爪牙潜居河北多年,要想全然封锁,断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河北士家,闻言后,无不忧心惶惶,无不思退。

届时士庶如姚秦般倒戈归宋,魏方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

两难之境况,迫使拓跋嗣不得不私下严令,督促叔孙建、于栗磾等,凡战有失利,需迁徙人丁北进,即便是无能迁,也当屠戮之,不可留于宋。

人就是钱、粮,河北乃是魏之边塞,却又偏偏是国脉所在,对于地理位置而言,这是宋军的优势。

河北平原,利好两军,一因地势平坦宽广,不如仇池、关中那般难以跨越,陡峭、狭隘,攻城相对轻易,二因魏虏主骑军,平野之地,最易铁骑纵横,但对上大宋天子……

则不知是喜是忧了,慕容超前后率鲜卑铁骑万余冲阵,硬是冲不动那战车。

那时的战车,还是勉强搜罗装饰而成,算不得坚固,而河北役却月阵,才是刘裕筹备已久,以盾橹、弩车、槊截三处合一,可谓战车之大成,完全体。

此刻北伐,断然也少不了,对此,魏廷将帅,头疼不已,忌讳刘裕那老成无懈可击的布守策略,对此仗都不大看好,分外忧心。

大败刘寄奴的妄想,多半只存在梦中,比起正面交锋得胜,他们更希冀其寿险将至,病死于北伐途中,以致于宋军军心大乱,大破之。

听起来有些可笑,却也是长孙嵩一等对这位京口大丘八的无可奈何。

就是打不过,怎么办?

拖,施以拖字决。

若能坚守两载,就以刘裕的年岁,加之其往前伤病,不说其病逝,因其伤痛而鼓噪宋军,攻心为上,方有些许胜算。

如何拖,无非守备,兴许此刻刘裕同众文武商议策略时,叔孙建已受急诏,征召兵丁加修堡垒,于黄河边挖沟夯墙。

刘裕捋着髭须,手顿于黄河之间,思忖道:“南北两岸,北垒坚不过黎阳,去岁末,伪安定王拓跋弥又于平阳筑‘王’城,所用意,无非抵御滑台、确璈二城,堵塞渡津。”

黄河支流直接涌入北岸的也有,譬如清河、汲水、沁水等。

然黄河改道并非朝夕,自从南北两分以来,清、沁二河津口愈发狭隘碧逼仄,毋庸想,此乃人力所致,非天公不作美。

魏建朝已将近一甲子,刘裕方起势时,尤其是灭燕后,对晋廷防范不亚于柔然,毕竟魏军不擅水,与晋宋水师相争,太过吃亏了,因而在水道、津口、及兖州筑城。

其中,足供宋师大军同行的津河要口,便如天子所言,滑台、确璈为首,前者为青州刺史(调)王仲德镇,后者为守将竺夔。

向弥原镇确璈,后南归入京,则由其佐将竺夔戍守。

其功勋不显,也就唯有击退司马国璠进犯一役值得提点,至今已相距十五载,然向弥看重其才德,戍守三年来,有小功而无过。

确璈属治青州,青州刺史为羊穆之,自北伐灭燕时就任,在任十二载,多有政绩,也曾于灭燕时,败退魏虏。

彼时长沙王亦有武功,拓跋珪乘此机,派豫州刺史索度真、将斛斯兰南下进犯徐州,意图夺取彭城,为羊、刘二人所阻,后因孟龙符率兵回救,大败其军,值此以后,魏便再无有发兵南下。

一是为拓跋珪身死,拓跋嗣忙着夺位,魏国内乱僵持多年,无心力南下,二是因刘裕归朝进为太尉,刘毅一等皆拆除的干净,无有时机。

现今青州属治东阳,相较确璈较远,因此竺夔(Kui)实际是听从王仲德指斥,如今黄河南岸的布守,也大都出后者手笔。

就如北岸之叔孙建,镇邺城,多年来,从未落下修缮工事,挖掘改道,以此掣肘船师通行。

而要同王镇恶灭秦那般乘小船斗舰自黄河入北,自然是可以,但河北非比关中,魏也非比秦,此些低矮小船运送兵卒稀少不说,两岸的箭雨就足以让宋军难以招架。

再者,毕竟有了先见之明,魏又无秦那般纷乱,将佐各怀异心,岭北地失控,导致唯有南岸阻绝,偏偏还跟不上船只行驶的速度。

这种情况在河北水域,还是十分罕见的,想要沿水道北上,直取平城,更是异想天开。

“魏虏于平阳修大城,臣等实不知也……”

胡藩皱眉看向舆图,方才他便惊异那城雕所立之处有些怪异,今得知北岸布守如此缜密,难免头大。

“胡将军不知之城垒多矣。”刘义符轻笑道:“闾间传闻拓跋嗣畏父皇如虎,又岂是说说而已,拓跋弥镇平原、叔孙建镇魏郡,于栗磾镇河内,又以公孙表镇乐陵……”

言罢,沈田子问道:“请问殿下,公孙表乃何许人也?”

前几位魏将都是熟面孔,唯有最后一人无有名分。

“往前任尚书郎、博士一职,因历经两朝,乐陵安平,转任为郡太守。”刘义符侃侃道:“昔年受征讨吐京胡番,败,北岸虏将,当属其人最为不堪,也就是乐陵临近海口,水流湍急,不易水师通行,方遣此人佐镇。”

“那何不如分三军,一至滑台、二至确璈,三至临邑,分而攻之……”沈田子又问道。

刘义符摇了摇头,道:“平阳郡治移至那新垒王城,自临邑北进,阻碍少,但清河亦有囤兵,魏骑驻于郡中,足策应两地,一楼船可乘数百士卒,以那河口入北岸,可通不过十余艘,登岸亦是难题,届时魏虏于两岸筑垒,卡住咽喉,来去多少士卒,皆是送命……”

河北容纳百川不假,但水师的优势在大舱楼船,如蒙冲小舰,莫说那投掷天雷砲石机,就连弩车也难以装载,光是船道两列占一排人,便有些拥挤,何况那舱内又储存不了多少粮食,一旦陷入敌境,唯死路一条。

“如此说来……仅有猛攻津口城垒,方可供以大军通行?”刘荣祖诧异道。

“魏廷文武,又非痴傻,兖、青、河内三地着重戍守,那滑台、确璈居河流中道,位处险要,大军北渡,可选之地不过一手之数,没得选呐。”刘义符轻叹道。

真要挑细枝末节,走捷径,自然是有的,但风险太大,派将士去白白送死,对军心打击匪浅,军团作战,士气绝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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