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北伐(2 / 2)孙笑川一世
就如苻坚故事,秦军当时真不敌北府吗?
还不是因士气溃散,中后军受其侵染,皆惶恐败退,加之那草木皆兵的典故,纵有千万兵马,也是一样的。
莫要以为只有幼童才会情绪扩散,一儿啼哭,众者效之,尤其是在万万同袍皆四散奔逃,惶恐不已时,即便你尚能坚守本心,不跟着退,也不过落得个被践踏为肉泥的下场。
刘裕陷入沉思中,众文武也沉寂了下来,静待天子决断。
须臾,他移目于山西,道:“司隶、陕中尚有三万守卒,可战之士万余……”
“若关西未复,北伐难矣,今尽收关西之地,加之河东平州,战线不可偏移于东,当以两军策应为基梁。”
“陛下之意……”虞丘进沉眉思忖,道:“当以攻山西河内为首……策应关西兵马?”
“濩泽已为囊中之物,大军发,令毛德祖攻晋城,平州军东进,调司陕兵马北渡,由镇恶统之,南军水师入司隶,由伯儿统任,架浮桥、船梁,自孟津北上,攻温县,且先同镇恶合击,收复河内。”
关西军东进,或可自北东进,攻离石、西河,转入并州夺取晋阳,后直取平城。
“朕与车兵早便计量过,上上之策,无非分而击之,西军自三路进兵岭北、平州、沃野,南军则分遣三处,司、滑、确。”刘裕徐徐道:“平州军与司陕相合,安州(统万),道济可自边塞北进,联纵柔然合夺沃野,仲度(傅)、敬士便可自肤施、吐京东进,攻离石、西河,入并而夺晋阳……”
其中,自司州北进河内,足以与平州王镇恶一路策应相击,而沃野,则可联纵柔然兵马合击。
后者或攻云中盛乐,或共击河套,长孙道生腹背皆敌,必然难以自守。
言罢,刘裕微微一笑,道:“若战事顺遂,道济自沃野东进,仲度自晋阳北进,取雁门、盛乐,平城两面具敌,直取其后,河北之戍军,不攻自破。”
想法很美好,却也现实,夺取了关西统万后,宋军北伐路线的选择实是太多,刘裕也是初次打这般‘富裕’之仗,对此战所把握,非比往常。
要是按着原本的轨迹走,刘裕临前所欲北伐,多半也是重夺关中,占据了关北、河东二地,便无需直面北岸堡垒,以及魏军所屯之重兵。
尤其河北极易半渡而击,且多是一马平川之原野。
天下平原,无非关中、中原、河北,此外之平原沃野,皆比之不及,即便扬州经善百年之久,开化程度还是远不及北中地段,只不过因衣冠南渡,迁移了不少士庶人丁而已。
事实上,在赵宋以前,皆是如此。
赋税重地支用,一方面是海贸商业,一方面是丝绸布匹、瓷盏茶叶一等,一方面是因水利,气候活络,良田稻谷较多,运输成本低。
漕运比陆运,起码能节省六成及以上的损耗,这是个极为夸张的数字,但却不过分。
蜀汉北伐困难,走的乃是比水路更艰难数倍的山道,折损几层倍增,能打出大山已然极为不易。
因而,关西注定只得征十万军,再多,则不过民丁辅兵充数,就如姚秦,兵多而羸弱,戍守尚可,野战不堪一击。
若不然,青泥之役,姚泓实实在在有数万步骑,也不会败于沈田子,军中流民军太多,反倒掣肘了禁军的发挥,得不偿失。
但类似于姚泓般不知兵事肉食者确实是占大多数,不论是为了安全感,还是为了看着有气势,总觉得军队人愈多愈好,优势在我,想法过于纯真。
“柔然攻沃野……”刘荣祖喃喃了一句,道:“臣听闻有柔然使臣入关,是由……二郎接迎。”
南朝与柔然的关系向来是不清不楚,元嘉年间因魏宋相争,拓跋焘又压着蠕蠕打,敌之敌为友,因而两国关系匪浅。
可鄙视链是一直存在的,魏尚汉化,是为索虏,除非柔然使臣南下朝贡,不然,大都是以蠕蠕相称,南史载中,亦无免记为蠕蠕。
而柔然朝贡南朝,也分外艰难,其中隔着关中,常常需至凉、绕道西南,至益州南下东进入荆。
元嘉年间,张邵子敷至襄阳省亲,时逢蠕蠕使臣进贡,蛮贼误认后者为张敷,捉错了人,将蠕蠕使臣捉了去。
为此,张邵还获罪降了职。
至于蛮贼为何要捉张敷,这则要从他老父亲治荆蛮说起…………
“早前车兵在关中时,柔然便遣使商讨攻魏一事,未有定下,车士请断,善待其留于驿站,待车兵还关,再仔细商榷勘定。”
刘裕倒不会置疑大檀反水,就在大宋休养这两年来,拓跋焘没少与柔然你来我往,‘相敬如宾’。
发兵几何,攻下的土地城池归谁,或许有争论商榷的余地,但发兵与否,大檀并不傻,知晓魏是当前大敌,尤其是那太子佛狸。
要论魏灭以后,刘宋占据天下,是否会北伐柔然王庭,就以大檀一人而论,关西铁骑绝然是无拓跋鲜卑难御的,先不论战力,就以骑军多寡而言,及来后变数,听闻拓跋嗣效仿其父,服散成性,可以说是比宋还要着急。
且宋军多步卒、水师,重心又在南,即便收复了河北幽并,要想对柔然动刀,起码也是十年后的事,蠕蠕与魏人之间的仇怨可远不止十年,称其宿敌不为过。
往昔赫连勃勃建夏,柔然尚全然不顾其当年背信弃义,弑丈叛主之‘劣迹’,毅然结盟,足见一斑。
而二三十年后的事,大檀多半是活不到了,他也自知,因而欣然应允,且几番遣使至灵州,辗转入关,号宋为上国,又欲结为‘兄弟’,虽被刘义真,西台诸臣拒了,但诚意决然是有的。
冯跋虽未表态,但屁股决定脑袋,燕本就与柔然联合,大哥都上了,二弟岂能不上?
毋庸论出兵几何,战力几何,能出兵袭扰幽州,抢些肉汤喝,对宋军而言,即便因地域,无法同柔然攻沃野般合击,却也是一份助力。
昔年长孙道生、李先等将伐燕,就差龙城及东一郡之地,近乎灭国,非柔然援军赶来,怕是早就自舆图上除了名。
魏国这欠下的一笔笔帐,终归是要还的,宋举国之师北伐,对于柔然、燕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陛下,荆州军须发几何?”沈庆之居末,此是他初次面圣议军,虽恭谨,却不露怯懦。
刘裕对沈氏子弟向来是有所倚重,也未贬低其,令其近前些进言。
“微臣以为,荆襄之军,多年来剿讨蛮夷,北援关西、可堪当水师主力。”
“弘先果是初入庙堂,不知畏龙虎,荆州军虽有二万之数,可比及北府军士,孰强孰弱?”沈田之失笑道。
“北府军精锐,却多有新老更迭,近年来水战几乎不曾水战,荆州军若于野,自是不比,于水师战舰,足以比肩。”
荆州军一直是归赵伦之统辖,但其为帅,将则为子伯符、庆之二人率领,不说有多骁勇精锐,荆襄军的雏形就是在这一仗仗剿蛮发家的。
至五代君,也就是大宋之玄宗,孝武刘骏那一代人,‘京口’北府军俨然青黄不接,柳元景北伐策应薛安都时,荆襄军之战力,俨然盖过了北府。
其中也是有水分,毕竟开国之王师,终究会落寞,这是常态,如王朝兴衰,加之薛安都之勇猛,西路宋军北伐较为轻易。
而东路沈庆之、臧质一等,直面太武精锐,败了也正常。
沈庆之自请为先锋主军,还是有些轻率了,北府落寞哪有这般快,只要刘义符注重中央军建设,留到大儿的儿子那一代,估摸还是能战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为侧辅之军,荆江兵马三万,可由敬弘、润远(伯符)各领一军,淮西广陵所征召万余人马,则由道序(胡藩)统任,你二路集结人马后,即刻北上,一入滑台,二入确璈驻守,以待号召。”
“诺!”沈庆之、胡藩作揖应道。
剿灭招安五水蛮后,赵伯符又回了荆州,辅佐其父。
国舅年迈,想着也是令其代职,此时北伐,也恰好同沈庆之率荆州军北进青州,由王仲德听候调遣。
总而言之,北伐进兵路线,是以天下之中,联合西南两军策应而谋划,青州过于偏东,无能与关西、河东应和,但也可遣一军,分化其守军。
若非为顾南廷,刘裕更愿坐镇洛阳,统筹漕粮之余,进而调度天下兵马。
“敬光。”
“臣在!”
“即日赶赴东阳,代穆…之督青州军事,率本州军五千,至临邑安垒,无有诏令,不可妄动。”
“诺!”
“令孙、荣祖。”
“臣在!”
“协道怜留戍京畿。”
檀韶抿了抿嘴,有心随征,却念及伤病,叹了声。
“诺。”
刘荣祖至关西起,伤病杂多,此刻老父亲投来望睐,又与了片刻,也随之应诺。
“荣祖暂任广陵太守,令孙便留在建康。”
说罢,刘裕看向向弥,见其唇角发白,面色憔悴,叹了声。
四目相对,到底是京口齐穿开裆裤故友,一切尽在不言中。
“奉仁患病,便留戍东宫。”
“唯。”向弥作揖领命。
“扬州发五万、荆、江、淮发五万,青、兖、徐、豫、司、陕共计十二万兵丁……”
范泰、徐羡之四臣相互述说着,于账册估量所需之钱粮。
历朝征兵役、劳役也是有考究的。
征兵皆选调近地,如攻河北,南方能发十万大军,已然是阔绰大手笔,河南中原离得近,受召的辅兵、民夫也离得近,自当多择。
为荆、江、淮所发之万兵,群臣未少争论还价,若非武陵蛮、竟陵蛮、五水蛮荡平,荆江绝然发不得三万,至多万余,而淮地。
而看似独善其身的益州(蜀)、梁(汉中)州,实际也不大轻松,兵民倒无需了,但多年来囤积的钱粮却少不得,免不了出一次大血。
二州粮米,集运至汉中,再沿水路东运襄阳,以此接济关西、中原。
嘱咐勘定了四路兵马后,刘裕转而看向大儿。
“车兵,粮草军需,年初以来便在调度,待车兵入关,朕也当移驾行在。”
“父皇安心,儿臣必不拖延,过些日即入关主揽军政。”
“发兵亦须时日,你总得予他们同亲友辞别的空袭,毋庸过急。”刘裕又看向虞丘进,道:“豫之,遵考不知事,你戍秣陵,不可有失。”
虞丘进先是应诺,后又有些…迟疑,不知天子是否有所暗喻。
好在刘裕未有多提及,他也得过且过,没有擅自揣摩。
“休元、宣明。”
“臣在。”
“行在设立一事,无需再拖,车儿已至广陵,你二人同宣远、季友、昙首等先行筹备,整饬告亲后,便起身罢。”
“唯。”王弘自始至终无怎出言,此刻也是本分应事,听从圣召,领命快步离去。
随着小朝会接近尾声,一众将佐也随之领命离去。
谢晦弥留在后,多言问道:“陛下,臣统武卫营,需……尽征北上?”
“将白直老卒转至虎贲,由丁旿统任,余下一军甲士,可先行入徐州。”
“唯。”
中垒、五校属宫城禁军,唯有武卫一营属天子亲卫。
其中涵括部分白直老卒,现今谢晦须先行,前岁刘裕擢丁旿为虎贲中郎将,干脆便将虎贲卫拓至千五百人。
待殿内人影稀疏,将佐相继离去后,殿内唯剩大儿、刘怀慎、臧焘与三位留后大臣。
“道怜多病,怀慎与德仁(臧)……”
刘裕观量着二人身上的沉沉暮气,一时也有些哑然。
这些足以推心置腹的肱骨亲族,一个个都行将朽木的模样,令他至洛阳节制天下,岂不是天大的隐患?
英雄迟暮,英雄迟暮呐……
刘裕不禁感叹,武夫难有长久,自己与其蜗居建康而寡终,崩于戎场,或方是归宿。
“伯伦六十又八,皆比你二人精神,不管如何,也待朕回来再去,知否?”
二人闻言,讶然苦涩。
“陛下安心,北伐不成,臣等绝不敢先死……”臧焘洒然笑道。
“臣也如是。”刘怀慎懒得斟酌用词,也索性应道。
刘裕相继拍了下二人的肩,道:“切记养身,忌辛辣荤食。”
刘怀慎毅然道:“臣便是做驴马食草苟延残喘,也当待陛下凯旋而归。”
“好!”
刘义符看向三老头谈笑,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也不知此役是对是错,但愿苍天保佑宋祚吧。
父子二人又与三臣商议了半刻钟,方一并出殿,散于宫道间。
“伯伦呐,国学时,便交由世期(裴)去料理,朕既令你入尚书主政,若有周转不济事,朕必当问罪。”刘裕煞有其事的严色道。
潼关断粮,是因长沙王镇荆州,受‘天灾’所致,现今其留任京畿,除群臣百官,又有玄麟卫督促,自不比以往。
天子家丑,范泰自然不可能以此为反驳,只得讪讪一笑,道:“老臣垂老,茂宗鼎盛之年,精力绝伦、干木也尚年轻,半百知天命之年,正是建功立业之际,所谓能者多担之,陛下降罪,也当由他二人分之。”
张邵听此,不以为意,徐羡之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做否斥。
张邵也过不惑之年,将近半百,但人各有别,那些及冠青士,怕也不及前者更有精力,怪哉!
不过,范泰这番话,还是意指天子,过了四月,刘裕方及花甲。
这是道坎呐……
刘义符忧心忡忡地在心中暗道。
“罢了,卿等便归家省亲三日,敬弘等将,也可自去自留,三日后,一应北上。”
“谢陛下!”
送走了三老,刘裕自宫道处眺向大司马门,良久,方同大儿回寝宫。
“去东宫罢,此一役不知多久,为父若不能支,需你继任,断不可没了心气。”
肩上大手撒去,望着老爹的身影,刘义符默然无言。
也不知是他身渐长了,或是老爹身子佝偻,又或因屡屡功名加身后,处世有所不同。
终觉不比当年于太极运筹帷幄、于长江河畔虎啸三军之雄姿。
他明明知晓,老爹提及北伐,其实后虑重重,新旧朝堂更迭之时,多事且最易动荡。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