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余晖(1 / 2)孙笑川一世
石头城北,江水浪涛翻涌,东奔入海。
墙道上,刘裕扶垛北望长江。
“道民若在,朕又何至于此呐。”
刘义符、刘义康居侧,闻言,神色亦是有些缅怀。
“诸葛之言,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确是不假,然一国之主,又与天下共主何当比耶?”刘裕捋着虬须,慨然道:“正统南倾百年之久,车兵呐,朕蜗居建康四载之久,幸得复戎亲征,朕与你‘父子兵’上阵,管甚天象。”
刘义符听着,默然不言。
刘穆之延寿,他从中干预,也恰恰撬动了大宋乃至天下的齿轮。
但他若未记错,老爹也恰恰病在北伐前夕,自提出筹谋一事,相隔不过数月,先是痊愈,后过二月,病榻不起,托孤于四臣。
何承天知而畅言,骆达知而不敢言,荧惑大凶之象,或并非蹊跷。
主星闪烁,明明暗暗,又或有预兆。
这一切切,也不由令他心神难安。
即使十日已过,檄文颁于南方各州,北府军动员调度,预备待征,都在向大好局势进发,但刘义符时而钻心惶恐,寝食难安。
他不大喜以阴谋论而断史记,但老爹也确实是病的‘及时’。
兴许年初及朝会时的动员,能使那些士臣好番想想,一统之机,稍纵即逝,天予不取,必遭反噬。
“怎不说话了?”刘裕偏首看了眼,微笑道:“天象之说,刘天师概不知耶?”
“儿……不知也。”
“当真不知?”
“不知。”
“为父还有多少时日。”
愣了愣,刘义符淡然一笑,道:“父亲自是比汉高长寿,而汉高若非讨英布而中流矢,应有六十五载。”
虽说百年万岁才是正解,几年寿限乃是犯上,但刘义符知晓,老爹不信那些,也爱听实话。
“五载,那也便够了。”刘裕笑了笑,仿佛此言,甚是合乎心意。
“汉高年六十三,却因中矢发疾,父亲有伤,却多是中年而受,今及花甲,休养得度,有隐疾,却无大碍,勿要论说那甚星象,儿见那拓跋嗣抱恙多时,这星象或是预说魏国……”
高祖有说六二,又有说六三,但依近朝而言,皇甫谧所注,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至汉十二年,便是六三。
说着,就连刘义符自己都信了,侃然笑道:“祠部观天象,那崔浩也当如是,待正月末,檄文传至平城,兴许病情又重,定然大势去矣。”
刘裕听此,沉吟了片刻,转而哈哈大笑。
“依朕见,祠部太史,皆未及你这天师呐!”
刘义康咧着嘴,微微笑着,也觉兄长有理。
这星象又非特例对南,荧惑现,又何尝不能是指魏?
“大宋伐魏,魏不能当,亡之,岂不为荧惑?”刘义康欣然笑道。
刘裕抚了抚四儿的顶,道:“待车儿归京,你是随朕北至彭城,回封地去,还是留在建康?”
国子学年不过三,终年定有考绩,不合者留学不毕,五年而不毕者,往后概不任用,武学四年,亦然。
不过,这也只是看似严苛,实则有心学了些,皆能顺遂毕业,刘义符杜绝的是滥竽充数者,凭门荫入学,后就任外地,为祸一方。
算一算,他四弟也快出师了,十四岁的年纪,也知事理,就任封地也无可不行。
刘义康未有回答,偏首看了眼兄长,意味了然。
“是该去了,三弟年长四弟二岁,往前随文贞公佐朝两载,又至彭城治政三载,建康无需你照看,早些至徐州去,届时行在北迁,你便留在彭城,代你三兄。”
“嗯。”
刘义康点头之余,又不忘回首望向建康,大兄的意思,怕是要他长年镇在徐州,这一去,也不知多少年。
自幼生活在建康十四年,即便有些看腻了,真当离去,又不免念旧伤怀。
当然,不止是他,刘裕也有些舍不得建康,只不过对于大业而言,私人情谊不足论说罢了。
老人更为念旧,他不仅留恋建康,也念京口,但却偏偏不敢回去,怕就这一走,不愿再回来了。
“父亲,太官令负御膳之职,宫内又鲜少有宦官,这一日膳食,还是需……勘验。”
刘义符犹豫再三,还是耐不住说了出来,老爹恰好病在北伐前夕,他既能未卜先知,自当谨慎提防。
刘裕闻言,眉头渐渐紧皱。
“你是言,还有奸人敢加害朕不成?”
事实上,试毒自古有之,可有些皇帝随性的多,对此不大上心。
又譬如宫女勒脖颈,前朝何其近也,宫闱谋害之事并非罕见。
“儿也是忧心,关键之际,父亲每一膳,皆事关国本,不论有害与否,为安康,也当……听从太医之言,以食补气。”
刘裕微微颔首,未有再说什么。
“过几日便是元月,这些时日粮草调度需时,军卒离家省亲需时,春初冷意未褪,待二月时,朕召集知兵之文武,会于太极,部署兵马,此后,你便可北还关中,调遣将兵。”刘裕缓声道:“朕大宋君臣、父子、子民协力,讨虏乃大势所趋,天亦不可为之。”
“儿臣遵旨。”
“好了。”刘裕自马面处坐了下来,望着夕落江海西际,道:“太行八径之险,比及黄河岸垒,盖过甚之,镇恶、龄石他们皆回身乏术,无能回朝商议,勘定策略后,你也勿急着下诏,届时朕至彭城,会同仲德他们再议一番,你与关西诸将,也当如是,兵家大事,绝不可为一言堂,朕即便百战百胜,武功盖末古之先君,凡军议,亦是从善如流,你可明白?”
“儿明白。”
即便还未朝议战略,但父子二人心里早有筹谋,只不过未搬上台面了而已。
檄文号召天下,以致知会河北之汉民,尚需时日。
现今不论是朝堂昭告的檄文,还是自刊报曹而出的‘报纸’,皆有取缔之处。
檄文上就是刘义符旦初时所作诵,报纸上,则不同,除去那几句总结的话语,如‘胡虏的定义、宋之大义、前朝遗祸、及对河北老乡们的宽容招安等等’。
此些笔墨都算少的,主是在前朝五胡乱花的秘辛,恶事,如石虎、慕容超、刘聪、赫连勃勃、姚苌之流。
这一位位人主,真乃华夏群星闪耀之时,其中或有过人事,但报纸多载其恶事。
其待王公士庶如何,如何屠戮,如何烹食,几乎是无有隐晦载出,为的就是带起民间喧嚣。
着重在石虎,毕竟后赵定都于邺,河北之中,他不信河北士庶老乡们全然忘却胡虏之暴政。
士人们听闻后,兴起之余,更多的是惊讶。
讶然这报纸之繁多,人力之巨,全然不知雕版之用。
可以肯确的说,比起火药,这雕版的保密工作,比之西殿戍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穆之、刘裕、刘义符、傅亮,及其余尚书大臣,相和不过两手数,也知此是天家的逆鳞,不敢相告亲朋。
大势不过言论,言论不过酒水,腌菜,是需时日发酵制成,操之过急无用,倒不如趁此唯一的余晖闲暇,完善一番,又或偷闲温存些,但凡起战,家书值得万金,可难有此机遇了。
当然,那番南郊演说,算是起了个好头,数万士庶听之,无不愤慨激昂,刘义符有时在想,自己当不当去学些画技,以此顺应天命?
东晋以来,琴棋书画,迅猛发展,如顾恺之所作之洛神赋,又如另宋之清明上河,不得不说,南朝在文艺上,确是没话说。
天子、太子携嫔妃北上,那断然是无稽之谈,都为此明战意了,不论北伐成与不成,将妻女留在建康,方是上策。
…………
徐府门前,奴仆大喜过望的接过那副‘司空府’的牌匾,双手震颤的登上梯,小心翼翼裁换了起来。
“轻些!”
“歪了歪了!往右移些!”
府前,更是车水马龙,贺礼堆积如山,臣僚齐聚拜进。
还是那番话,自后汉以来,三公权职一削再削,名誉却始终如一,袁家四世三公,不知招揽多少门生故吏。
徐羡之太极殿那番肺腑之言,进位司空,为留后三臣之一,名正言顺的三公呐!
随着一双双屐履踏过门栏,内外道喜声络绎不绝,厨房处的奴仆更是热火朝天,东奔西走,满头大汗。
大妇见难以迎客,又令人至甘旨楼点了些许外送,同二儿(乔之、乞奴)慌忙待客。
得以空闲时,徐乔之不禁失笑。
“兄长何故发笑?”徐乞奴明知故问道。
“当年圣上本就无罢免之意,父亲辞官归家,乃是为潜心伏枥,今复入朝堂,位列三公……位列三公……你我兄弟,何能想得到?”
徐乞奴感叹道:“是呐,弟做梦都不敢想。”
南昌县公的爵位是归嫡长的,他为次子,现今老父亲权势愈重,来后靠门荫,他亦可入三书主事,有才能,或还有机遇青云直上。
自始至终,莫说是二兄弟,便是那几头看门家犬,见有贵人投来肉食,亦是旺旺吠叫的雀跃,足见当今徐氏之盛。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莫过于此。
要说往前为右仆射,就有当朝宰辅之资,现如今是证实了,即便尚有范泰、张邵二肱骨分权,但王弘、谢晦、傅亮一等乃是要随行在北上的,庙堂空了一半,权力不得真空,最终还是分摊到三臣肩上。
至于吏部尚王敬弘,范泰、徐羡之皆录尚书事,其一吏部,比之太子太傅,司空,勉强并肩而坐,而其才能又尚可,足取的不过家门,自又差了些许,勉强比肩。
就是留后,也当分权三人,皆为老旧,尤其范泰往前统揽度支,早就经历过‘一战’北伐,实打的老前辈。
众臣来后思忖,又不自禁的幽州感叹。
天子实在是……太稳重了,重如泰山。
“你二兄弟还杵着作甚?宴开了,阿耶唤你们过去代酒敬宾!”大妇唤道。
“娘,孩儿这便来。”
二人相视一笑,遂叠步入堂,自主位侧后入座,斟酌起茶水。
“虎父无犬子,令郎才文儒雅,有宰辅之姿呐!”
“当不得,大王言过了。”
徐羡之微笑应着,眸光又时不时落在刘道怜侧旁的刘遵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