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余晖(2 / 2)孙笑川一世
后者神色阴翳,幸得只是被罢了官制,爵位尚未剥夺,但事态闹得太大,秣陵宫一事,人尽皆知,刘道怜又帮了他倒忙,偏偏是为他好,难以怪罪,心情实在郁闷。
“永嘉王……身子尚安否?”
“安好,我又未饿过他,灾荒之民有吃食便不错了,他一痴傻,吃饱便成,何来那般多规矩……”刘遵考闷闷不乐道。
徐羡之瞥了眼傅亮,后者斟酌了番,抚须笑道:“圣谕,以永嘉王天子礼待之,营浦县侯以粝米泔水待之……怎是待天子之道?春秋战国,周天子无权无兵,诸国却以礼而待之,享以天子礼……”
“今是刘宋!!不是司马晋!!他一痴傻疯癫!!天子天子!狗脚天子!!”刘遵考骤然大怒,拍案而起,将酒水瓷碟洒落一地,破碎四溅。
“遵考,你坐下,有话,便与伯父,与众同僚慢慢说,何至于此?”
谈笑生顿然止住了,堂内众士臣纷纷望睐,只见刘遵考双目猩红,胸膛起伏不断,呼着粗气,数刻后,又坐了下来,将那酒壶提起,兀自仰首畅饮。
傅亮彻底沉默了。
说是如此,但……终归是放不上台面,刘遵考此时不知收敛,在堂皆是朝堂重臣,此宴过后,怕是又要引起一波喧哗。
此事,本该其父劝谏,但刘涓子自北伐后,弃文从医,请入太医署去了,也无心思管教儿子,可以说一直是处于放养的状态。
刘涓子的医术虽算不得多高明,但却是对症下药。
这个症,无非军政,兵卒外伤、瘟疫、及痈疽一等隐疾。
天子也曾染过肩疽,后为其所治愈,现今残留之隐疾,并非外伤,而是内伤,可概为热病,主在气血、脾胃。
易发病疼痛的时节已过去,如今气候转温,也无需太医署那日夜盯梢,生怕有一不妥,此番北伐,涓子亦在名额之中,充当随军主医。
不过,老子受征而出,小子却罢了官,停职在家,刘遵考更是无以复加。
此番种种,皆是拜那妖女所赐!!
待酒宴散去,刘遵考大醉之后,同刘道怜乘车回府时,苦诉道:“伯父呐!吾父不知政!更不知祸患!司马氏之女怎能为正宫呢?!此番无论是侄儿对错与否,仇怨已然结下……来后犬奴登基,我等宗室……又当何去何从耶?”
刘道怜闻言一惊,醉意顿然褪去五分,眯着眼看向刘遵考。
“你还不傻,知此些话不得当众税……但……身侧潜有麟卫,你不知轻声些!”
“伯父!侄儿绝不坐忍大宋基业落于司马之手!太子打压宗室!定是受那妖女蛊惑!!真令犬奴上位!那妖女便是太后!!若如吕家夺!!反宋复晋!!天子半是刘家人!半是司马家人……”
话有些牵强,但非并无可能,刘道怜听着,更是精心肉跳,愕然不已。
朝堂之上,他已那般指斥,自己或活不到圣孙登基那日,可义庆、义欣二子……又当何去何从?
孙子、曾孙又当何去何从?
“你先归家去,伯父这便入宫。”
“伯父贤明呐!”
刘遵考暗自松气,终是借着酒劲,将伯父拉了过来,站在己这一边。
为宋室效死者,朝野之内,比比皆是,为晋室效死者,屈指可数耶,若犬奴真痴傻到反了自己皇位正统,兴复晋室,那也是无救了。
届时,这江山,当由刘家人取之,皇室羸弱无能,宗室自当代之!
刘道怜为亲王,自然比他这千户县侯着急。
望着其驷马车奔腾北驰,刘遵考到底有些愧疚,默默谦了一番,方令车夫纵马归家。
………………
“吾乃天子弟!谁敢拦我?!”
刘道怜瞪着一众虎卫,怒不可遏。
直至谢晦匆匆而来,相迎入宫,方免去了干戈。
“太尉贵为亲王,可也当遵守礼制,皇宫无有手谕诏令……”
“得了,这些废话孤已听够了。”
刘道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至半途,他似是醒悟过来,眉头紧皱之余,灵光顿闪。
推翻大兄家,从亲情富贵而论,又从子嗣而论,他是万万不敢的。
可太子之太子又未立,闾里间常有传闻,欲以立贤,这三代帝王事,八字还没一撇,他将刘遵考视作亲侄儿,后者竟……唉。
这小子,真欠鞭挞了!
“宣明,你先等等,孤有话与你说。”
谢晦谨慎的多,自作未听见,有条不紊的走着。
“宣远常言汝儿慧丽才伦……”
话到一半,谢晦脚步一顿,撇去了左右禁卫,正色问道:“大王来此,是为何事?”
刘道怜叹了声,道:“遵考不知礼数,以泔水待前朝王公宗人,是有错,朝会时,也是孤不明真相,受小人蛊惑,方失言与太子妃……”
“大王若想赔罪,何不至东华门,入东宫致歉?”
“宣明呐,你与孤装甚傻?”刘道怜哼声道:“孤推心置腹,你便是这般待孤?”
谢晦沉默了数刻,暗道真乃多事之春,平和道:“大王请自回吧。”
“尔莫要不识本王心意。”
见状,谢晦颇为无奈,为权和天家,他也不得不多嘴劝谏。
“撤营阳侯之将军号,也不过是为保宋室颜面,活活将司马宗人凌虐致死,于国,于后而言,可是好事?”谢晦正色道:“公可知曹氏陈留王?”
去岁年初,曹虔嗣病逝,其无后,陈留之封已过二朝,遂去矣。
“晦冒大不韪,国祚盛衰乃天道轮回,终有一日……大王应知,如何待晋室,后人便当如何对宋室……”
刘道怜愣住了,沉寂了许久,方缓过神来,嗫嚅着唇舌。
“再者,大王确要与太子妃竖为死敌?”谢晦近前,轻声道:“大王年迈,太子妃年不过桃李,嫡长孙方二岁,大王若不动其储位,一切尚有转圜余地,解去间隙易如反掌,大王又何必多事自扰呢?”
被谢晦这么一点,刘道怜顿时恍然大悟,且对大侄儿所为,更是心寒。
太子妃与他隔阂是有,却不至于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凡他提议侧立旁储,一切便来不及了。
就如汉高废长立幼故事,他不是戚妃,二儿却是。
“宣明,孤向来随性……今日之事,就当酒后胡言……不可再提,不可再提。”
“人皆有错,大王迷途知返,慧过常人。”
像模像样的恭维了一番,谢晦正要恭送其离去,天子却恰好自寝宫出,令王偃拦住了刘道怜。
“你还有脸入宫见朕?!”刘裕见其面色酡红,又是一番通饮,没好气道。
刘道怜怔了片刻,看了眼谢晦,遂借坡下驴,断断续续道:“弟此前于朝会…失言,辱骂太子妃……今方知原委,欲……欲致以歉意……”
刘裕皱眉观阅其面色,一时也不免诧异。
怎又有了人样了?
“来后令檀妹入东宫,说清便可。”刘裕摆了摆手,算是将此事翻过。
“谢兄长!”
说罢,刘道怜又欲上前搀扶,被刘裕撒开了,左右近侍也不敢阻拦,几番拉扯后,便令其陪驾左右,过西殿回寝时,默令了长沙王入内。
刘道怜过了前殿,入寝殿时,顿觉忏愧。
那床榻帷幔与寻常人家相比,也不过大些,他家中,乃是金脚所制,纯金,而非外层镀金。
再看布帘,虽算不上粗制滥造,但却与奢华犯不上边,刘道怜扪心自问,若自为皇帝,多半会同那始皇帝,或李歆般大造宫宇。
“唉,兄长不是说石床铺张浪费,必须得用木料吗?”刘道怜见床榻换了,笑了笑,诧异道。
“朕患热病,又有早年金创,这石床躺的舒凉,确是有益身心,车兵便又遣人打造了副,送至西殿,朕也不好拒了太子一片孝心。”刘裕慰然道。
天子素有热病,因征战而患金创,近年来不轻反重,坐卧常须冷物,往前少府进献石床,刘裕甚是欢喜,却又觉‘奢淫’而毁之。
此般思想,与那一辈老农户相差无几,就连刘义符知晓时,也是分外震惊。
石床又非金床,既有益旧疾,何不纳之?
造好了又毁掉,虽能以示天下,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浪费了?
更何况,龙体安康之贵,并非些许石头可比拟的。
“弟也劝过,兄长却不听,怎太子劝,兄长便听了呢。”刘道怜呢喃道。
刘裕避而不谈,一昧说着这石床的益处。
“朕之热病,逢夏冬便发,晚间难以入眠,有了这石榻便不同。”
刘道怜听着间,又见其布袍下所着乃木屐,瞥了瞥左右,更见角落处还藏有京口故居之辕犁、耨、耒,更是无言。
“兄长留此些农具作甚?”
刘裕睨了他一眼,道:“便是怕朕之子孙,如你,如遵考般敛财无度,忘了根源。”
“额。”刘道怜屡屡哑然,索性闭口。
“坐罢。”
兄弟二人坐在石榻上,股间凉意梭梭,刘裕呼了口热气,道:“此来是为何事?”
“无事。”
“宣明与你说了甚?”
“弟便是想来看望兄长而已。”刘道怜长叹声,道:“天象所示,弟也忧心呐,兄长要么便留在建康得了,令车兵去,他不是最能打了吗?”
刘裕笑着,未有否认。
“你落下的病不见得比为兄轻,今还不知收敛,如何想的?”
见弟弟不作答,刘裕又道:“先勿用论为兄,娘亲尚还安康,她便你这一腹子,你若不节制,岂不是要令娘白发送黑发?”
药散酒意退去后,刘道怜坐在石榻上,如坐针毡,颤栗抖动。
“回去罢,朕会令他善待宗亲,无论何事,皆是一家人,过去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