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君臣向北(1 / 2)孙笑川一世
太极殿。
夜幕深沉,宫城内外灯火通明,自殿中及外,长阶及下,食案又如城垣,铺设二列。
今为旦辰,白日又逢破阵乐、讨虏檄文二事,天子龙颜大悦,奏对之余,特赐文武百官宴饮。
觥筹交错间,蔡正之卑躬屈膝,叠步于刘道怜身侧,低语相告。
“竟有此事?!”刘道怜一惊,转而看向那阶上侍奉天子侧旁之太子。
醉意霎时间消退了三分,他举樽悬而不进,恰又位列右首,一言一行,尽收于众目之下。
蔡正之乃长沙郡国属臣,若论官阶礼制,他一外王掾属,自是不配与大宋文武肱骨共食于殿内,此刻忙慌赶来,神情忧忡,多半是有难言之隐。
“今日庆喜,朕之子民同心,诸卿若有奏事,大可畅言。”
说罢,刘裕自饮一杯,大儿见状,又满了樽,且往之中兑了些果水。
每岁仅一次的大朝会,百官具齐,按理而言,本该有下品官员报喜,后又由中品曹官上奏政事,述说番民生,以此感怀圣德,最后方至各尚书、将军奏对文武事。
然现下之殿堂,内外喜声纷纷,偏是不见上奏者,二至九品,皆如是。
白日南郊之军乐、檄文,及那山海鼎沸,请愿北伐,若无其中鹰犬煽动策应,绝然是无此借口的,对于大员而言,这些政治作秀可以得军民之心,但自己的那份心,难如撼岳。
兴许气氛到了,或也振臂高呼,但同男女阴阳交融后,平静下来,总归会有一层层后顾之忧涌上心头。
当然,主北者,今下来看,必是比主南者多些。
王弘、傅亮、徐羡之一等看似处于中庸,实则也没得选,后二人出身官宦寒门,又是肱骨老人,天子北征,留守阕选,不过一手之数,来来回回便那些人。
至于谢晦,罚俸降为白衣领职,该是难扛大梁,需至彭城筹谋霸府,这样好。
而往前天子看重的张邵,因太子南巡吴地之时,行事愈发谨慎,位荆州尚可,归京以来数日,闭门而不见客,唯今日出宴,意欲也了然。
起初刘穆之患病,阕选及政务大都由他主政,听闻北伐前,曾又与天子共乘一车,托以朝堂大事,归京后,又赞其有丞相器度,临危而不乱,算是与徐羡之分庭抗礼的尚书令阕选之一。
侨士与本土世家的隔阂也非一日两日,张邵前岁外放出京,离庙堂两载有余,论经营党羽,比及徐羡之,自是小巫见大巫,故而隐忍不争。
事实上,张邵于荆州治蛮,功不在沈庆之之下,刘裕先前也有意令其入主湘、郢州,今欲北伐,祸患又根除,遂召回尚书。
往前脾性也算刚正,敢直指刘穆之患病,后方危患者,岂能不胆大,只不过近年来有所收敛。
无论是侨士,亦或本土南士,好似都在顺着王弘、范泰、徐羡之等靠拢,只做分内事,寸度泾渭分明。
要说改变最甚的,自是那谢家大郎,伤寒痊愈后,入尚书右丞,勤政之风,不逊其弟当年,那两番话,亦是表明了态度。
涵括郑鲜之、何承天、徐广一等,一为太常,一为祠部尚,一为秘书监,皆为三品,秩二千石,可此类官署,与军政难擦上边,最图安逸,不反对,却也不支持。
何况郑鲜之祖地便在荥阳,若迁都,离洛阳何其之近,他本人是更赞成迁都,而非趁着魏国铁桶一板时发兵。
由此来看,魏气数未尽,打下来自是皆大欢喜,打不下来……
这三载来的积蓄耗费一空不说,对大宋社稷何尝不是一种动荡?
徐、傅相觑了眼,谁也不愿做先登之士,遂慢条斯理举刀割肉,吃着炙鸽。
自二人末后的众多官员见状,按耐着心性,正襟危坐起来,四处张望。
然就在众臣以为无事发生,今夜就此过去时,长沙王两巡酒水下肚,面色酡红,举樽,置案声愈发响彻,及至后来,近乎等同于‘砸’。
“砰!”
檀和之此时尚位于殿阕外,蔡正之也早已离去,在其旁侧,唯有刘怀慎、荣祖父子二人,及四皇子、三公主。
刘荣祖的官勋自是不能位于前首,终究是靠刘一氏,加之河东役立有战功,受天子亲睐,故而位前,此时此刻见刘道怜失态,急忙起身安抚阻拦。
刘道怜瞪了他一眼,转而望上道。
“兄长!弟有苦诉!可否于朝堂禀奏!”
“叔父……”
刘荣祖再劝,玄袍一侧,却被半只手拉住了,他回头一看,见是父亲,诧异了片刻,后者又稍稍摇头,不得已之下,又坐在了侧后。
阶上,父子二人同时俯瞰而去,刘义符皱眉,似有愠怒。
天子不动声色,笑颜依旧,抬手道。
“长沙王有奏!请!”
如此,刘道怜趔趄自食案跨过,位于大殿正中,故作怒不可遏之态,道。
“弟想知晓!是吾辈刘氏宗亲近于天家!!还是那为万民所唾骂之司马氏!!”
瞬间间,落杯声比比皆是,甚至乎有滚动向殿中,将酒水染在那祥纹绒毯之上。
“大王不可胡言!!”
“值此庆时!大王怎能?!”
虽有百口劝谏,然不乏有隔岸观火,助长其气焰者,以名而出反话,特意激怒。
徐羡之抚着长须,缓缓放下羽觞,面前的菜肴吃食犹如棋盘般,摆放有度。
傅亮侧过身,轻声道:“这又是……何事?”
徐羡之摇头,实言己不知。
“怪哉。”傅亮喃喃了一句,甚至想不通刘道怜怒从何来。
皇亲宗室之中,当属他位列魁首,天子迁行在于彭城,京畿留守者,非其莫属。
就单从贪财一点,长沙王自当是振臂高呼,心念北伐大业。
届时,太尉之职也多半迁为司空、司徒,权柄愈甚。
即便三公为虚职,官居一品,权柄却大大受限,可其乃亲王,太后之幼子,又非外臣,实实在在的三公,位同丞相。
王弘不争,徐羡之作右仆射,正值北伐之际,看似不争,却是他仅有位列宰辅的机遇。
谢晦无他气度、定力,无能把握住,今下……
徐羡之偏首,扫向那时而望向自己的同僚、属官,微微一叹,阖目假寐。
殿中,刘道怜沉寂了一会,见刘裕不答,清醒了些,直言不讳道。
“遵考戍守秣陵!尽忠职守!百官朝贺之际!亦坚守于宫阕!敢问太子!为何要罢他官职?!”
“甚?!”
左右,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连谢晦也有些静坐不住。
“车兵,你与他说。”
刘裕午间便听过,是知晓此事的,但他却不知秣陵相近,长沙王府的耳目如此了然,要么受惠,要么涉足其中,
想到此处,他脸色也有些暗。
何可为,何不可为,年过半百的人,与宗室后生同流,岂差那些?
秣陵司马氏族人数百,奴仆数千,一军两千五百戍守之士,克扣了二王用度,其余人又怎能脱离出去?
“太子贤明!天下人皆知!弟知悉!必是受那司马妖…宗女蛊惑…………”
“住口!!”
此一怒斥,声却出乎百官意料。
只见太子托裘袍而起,怒目俯瞰而下。
“为何罢他的官!!长沙王实不知耶?!!”
殿内噤若寒蝉,刘道怜嘴角抽搐,嗫嚅一二,欲言又止。
但刘道怜早有酝酿言辞,即刻驳道:“殿下自己所言!!晋室遗祸!!致使天下大乱!!乃其自取!!遵考……”
“晋室之罪!!天下世人皆知!!然一事归一事!!吾大宋以仁孝治天下!!父皇下诏!!封永嘉!!零陵王!!以天子、亲王制待之!!冠军将军施以畜食!!那晋宗府更有饿杀者!!他便是这般守职?!!!”
名义上是受禅登基,往前又是匡扶晋室的忠臣太尉公,刘遵考此为,是陷他老爹于不仁不义,残暴且无有容人之量。
刘道怜自知事实难辩,遂撇开话题,转而道:“太子设晋宗人府!!来后太平!!可是也要将臣等宗室功臣关入笼中!!作那鸟雀?!!”
刘义符打压宗室,也非一次两次了,有心不令他立功,太尉形同虚设,几次出任地方,也都被阻绝,这也便罢了,现今连刘遵考将军号也要罢,真当他们这些叔伯们老了,不中用,欲一脚踹开?!
由此可见,一昧的忍让,只会令太子变本加厉,自己年暮,无有威胁,可子孙后代呢?
他也知八王之霍乱,不宜放权,但也不能往绝路上逼吧?!
就刘义符之气性,也就是刘裕、萧氏尚安在,若不在……刘道怜深知,必然是逃不过‘清算’,往后国库无钱,怕是还要从他私府盘剥,前岁北上初,就他娘做了!
‘匹夫’一怒,并非即兴,乃是积蓄隐忍而促就。
“叔父所为!需我一一列举否?!”
“臣唯此一言!汉高祖封远祖为楚王!若高祖为太子所愿!提防宗亲!兄长!咱家……早便断了!!”
“滚!!”
龙颜大怒,连带着案几一并推翻。
刘道怜愣了愣,听得身后呼唤,赶忙作揖,灰溜溜的便奔走出了殿。
“父皇息怒……”
刘义符回身,又代内侍端正扶起了御案。
说到底,此为天子家事,在这朝堂上显露家丑,无论谁对谁错,皆是刘道怜的错,这毋庸置疑。
对于刘义符而言,先前指斥他二弟入关争权也就罢了,今下又欲动摇太子妃,动摇犬奴储君之位,动摇国本,孰能忍之?
“陛下……长沙王向来不善言辞……不知礼数……全为性情而言……”
“朕无有他这弟弟!!即刻起!!拟招罢其太尉之职!!”
“陛下!长沙王提防前朝宗室……那也是为国分忧…司马之祸!檄诏天下……”
顿时间,不乏有士臣出言进谏,免在此时坏了国之大事。
刘怀慎进退两难,他有心同刘道怜沆瀣一气,为后世子孙争些权益,现今见刘裕大怒,却是懦了,不发一言。
众臣对太子妃并无太多敌意,但却都对二妃有所指斥,也趁此风势,论说其太子偏袒关西的行径。
饶是如此,却也未敢越矩,点到为止。
待天子息了怒,乐姬、舞女已然悉数退至殿外。
“朕不愿再议家事!诸卿有事即奏!!”刘裕挥手,阅向左右。
“陛下,臣有事请奏。”
谢晦手执笏板,理了理衣襟,着白衣而出,参杂在一众绛纱玄袍之间,宛如一簇白莲。
刘裕微微颔首,再而握起了酒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