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君臣向北(2 / 2)孙笑川一世
“前有破阵乐,后有讨虏檄文,此时虽未传告天下,告之,仅需月余时日,大宋子民请愿,人声沸腾,所谓北伐良机,莫过于此,臣请奏设徐彭为行在!以天下军民之力!发兵伐魏!!”
家门闹剧方才结束,开门彩头便接踵而至,令众臣一时有口难言。
“好!”刘裕一笑,问道:“北伐事!诸卿大可如宣明畅言!无论主战!主罢!若有道理!朕一概纳之!!”
见殿内无有后继者奏言,刘义符缓缓起身,朗声道。
“父皇虚怀纳谏,平天下,功非君王独揽,诸卿为大宋梁柱,无论是非曲直,只要敢言,无论有失,皆概免去罪责。”
“陛下。”刘怀慎出伍,作揖道:“北伐事,臣与大宋之民同愿,只是……迁行在及留守之事,需好生商榷,尤其是发数十万兵马,后勤军需为重……文贞公逝故……庙堂之中……”
说着,刘怀慎瞥向对列范、王、徐、傅一等,不言而喻。
“卿之意,朕了然于心,待勘定北伐大业,去留人选,届时会于太极再议。”
“陛下圣明。”刘怀慎行礼回座。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需要统筹安排实在太多,就如当初开朝时分封文武功臣,想要在这朝旦一时半会确定下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陛下,臣有奏。”孔琳之继刘怀慎后,执笏板作揖道:“如檄文所言,自永初元年以来,陛下轻赋税,减关、商二税,百姓得以喘息,也因而,纳粮稀了些,太仓囤粮足有三百万石,与彭城中原大仓相近,臣近日阅览州郡账册,若支用三十万兵马……可支战一年三月余……”
话到此处,孔琳之一顿,忧心忡忡道:“昔年北伐灭秦,义熙十二年八月出,耗费一年余方平定关中,臣不知兵,却也知彼时姚秦内乱,宗室相争,又不乏归顺朝廷者,加之姚兴薨,内外具乱,起前又发兵攻荆州,为霄城县侯(赵伦之)所败,乃天时、地利、人和归一,饶是如此,亦有一年之久…………”
言罢间,左民尚书江夷犹豫了良久,也随之出列接力。
“相、冀二州,民不下十万户,魏割据河北,于北岸设防,其征用之军多幽燕之士,加之胡骑,臣彻夜估算,若其孤注一掷,亦能征发三十万兵马,大宋安平不过四载,民生转圜,近年来风调雨顺乃是天佑,来年、后年……若有灾祸,国又起战……乃是立于危墙之下……”
“陛下,臣也有奏。”郑鲜之出伍,作揖道:“行在分于彭城,如长沙王……又如刘尚书(五兵),臣以为,需留……太子佐镇。”
刘怀慎当年是有‘前科’的,府中僚属被鸠杀,神不知鬼不觉的,还是到了清算虞氏、庾氏及前朝余孽方水落石出,单从才能一点,掌兵尚可,如运转漕粮,权衡庙堂,显然是不堪用的。
现今宗室就无能人,往前也不见得有,二郎、三郎就藩于外,一于徐州,一于关中,就此二人年长知事理,若太子赴关,后方还是有隐患的,只不过彭城离的近,天子还能料理。
“臣也主战,天子之神武,两百年唯一,臣不觉魏国境内安平,王师便不能收复河北。”
此话刘裕、刘义符皆爱听,前者颔首捋须,问道:“那卿忧何也?”
“既是为筹谋北伐大业,自当目光长远,若王师进河内、山东,亦或冀、相,彭城离之甚远,来回奏报,天子御令传达不及,恐会延误战机,亦或调度有失,若魏虏反扑,收复失地,我大宋子民的血汗便白流了!”
郑鲜之一顿,图穷匕见道:“臣请陛下还于旧都!以此联转关西、关东二军!”
“荒唐!!晋室六失洛阳!!此行北伐失利!!一河之隔!!国祚社稷所在!!!”
“郑太常嫡家侍魏!!出此言!!怕不是……”
郑鲜之一愣,面红如关公,转而瞥去,却不见指斥者。
“洛阳乃天下之中!!殿下北伐!!早晚将迁于洛阳!!此时迁都再行北伐大业!!岂不更易于运转用兵!!”
“郑太常修佛!可曾看过兵法?!”沈田子拍案而起,驳道。
“用兵主在于粮草,洛阳四通八达,无论是关西关外之军,皆可从司隶支用运转,老夫是不谙兵法!你又当如何?!”
霎时间,食案上的议论纷纷转接在殿中两列,愈发多的文武争吵的面红耳赤,若非天子在上,怕是要提袖角斗,以‘德’服人。
“肃静!!”王淮之一喊,怒道:“一国之肱骨!!此乃天子脚下!!尔等成何体统?!!”
“陛下,孔尚书言!四载来!天下囤粮近有千万石!足供大军支用一年半载!北伐之功!即便未能灭魏!取得山西及相、冀之地!亦可戍卫司隶!!届时迁都于洛阳!位天下之中!从长计议!!以大宋之国力!!足以蚕食灭魏!!”谢晦待稍安,又高声道:“前岁灭林邑!!缴获钱财无数!!若赎买粮谷!!诸家积蓄数年之久!!亦可增百万石!!”
“谢晦!!尔放肆!!!”
“谢宣明!!尔为士子!!屡屡压榨我等!!大言不惭!!可知何为脸面?!!”
“尔母婢!!!”
“谢宣明!!吾入尔母!!”
嘈杂声之中,不少嫉恨已久的两朝士臣混入其中,其中又以那身材矮小,沉入人群中不见踪影的臧质为首,母婢之词层出不穷,连带着左右,辱骂之言愈发不堪入耳。
臧质唾骂,也非是有私、公仇,只是单纯好辱人,以及些许嫉意。
谢晦身长,又白如玉人,加之文武兼具,颇受帝睐,他方趁此良机磨练口技,舒畅一番。
谢晦言出,众臣不再争论,一致对‘外’,愤而攻谢晦一人。
恰恰此时,白衣独于众臣,又大义凛然之色,忠不可言。
然其也不知,此时众文武正气性上头,加之白日劳顿,神智多有疲乏,又酒过三巡,甚至不顾清名而唾骂,犹如街边泼妇,与昔年朝堂上议事全然不同。
“肃静!!”
龙吟出,喊声渐染消散,直至微末时,
“陛下!臣请斩谢晦!!”
不知道人群中喊了一声,刘裕顿然起身,沉眉扫视而下。
“何人所言?!!”
群臣噤声,未有复言。
“陛下,南方多水患洪灾,又非吴地一处,荆、江、湘、乃至京畿皆有祸患,不过有大小之分,未有伤及根本罢了!用兵支空国库!又赎买各家囤粮!届时太仓无粮!百官自家无粮!后方动乱!这……这还如何北伐呐!”孔琳之难为道。
“孔度支所言甚是!!”
“陛下当三思呐!!”
见群臣反抗这般激烈,刘裕也有些退让的意思了。
如今粮草暂需支用,如若大军进退不前,未有缴获,多半也灭不了魏,多这百万石看似能支用数月,但这是最后从储备,若京师有变,还可以名义租借,此时让半步也无妨。
“宣明所言有阕处!尔等又何犯得着辱骂?!皆给朕退回去!!列队!!”
“唯!!”
见‘哭闹’有用,百官暗自欣喜,如朝会时排列左右,理正衣襟。
“天下屋舍,莫说宫里,寻常人家,亦是面北朝南,鲜有面南望北之道理!”刘裕正声道:“朕自起兵反楚!!便是为勘定乱世!!以武而平天下!!今民安食足!!三军效命!!何粮草!天灾祸患!又或迁都!!皆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也!!”
刘裕抚着龙榻,又高声道:“诸卿此刻面北朝朕!!何谈南事?!!”
事已如此,天子也无心思再推敲了,欲一锤定音。
徐羡之沉吟至今,他沉吟了片刻,理正梁冠。
“臣有奏。”
“奏。”
“谢陛下。”徐羡之出列,别于百官,有感而发道。
“臣以门荫入仕,自京口追随陛下已有……十八载……臣年少一岁,四月十六日,乃陛下花甲之寿辰……十八载以来,陛下南征北伐,平荡四海,功肩天穹,然却落下不少隐疾……”
“北伐一役,不知多久,太子英武善战,所作为,堪当明君之典范,有此后继者,大宋国祚可续千载……臣才疏学浅,值此高位,除蒙受圣恩之外,无非以耳目学以世人,臣斗胆犯上一问,若北征行在有失,太子又于关中统军,宗室无人,如何料理?”
何承天恳然颔首,他看了眼太史令骆达,哀声长叹,兀自出列。
“臣夜观天象,察有……荧惑。
说罢,群臣又沸腾了起来。
若论天文观星,今太史令尚不及这位何祠部,此时煞有心事道出,先前徐羡之所言,令众人难免有些惶恐。
“荧惑乃火星,天象预警,乃大凶之兆,加之紫微星时明时暗……变幻莫测,正值霍乱动荡之际,臣请陛下三思呐!”
若帝星陨落,社稷交接之时,太子居外,又好偏关陇,那时,若南廷动乱……
无论如何,还是当天子百年后,太子继位发兵,休养生息多载,安稳朝野后北伐,更为稳妥。
然太子听之,面色潮红不已,好似被戳中了忧短之处,怒斥指道。
“胡言乱语!!天下大事若皆依天象!!那父皇便毋庸起兵!!打下这大宋江山!!汉太祖也毋庸除灭暴秦!!力战项楚!!待天公灭敌!!天下自行便太平了!!”
何承天身形一颤,愣了会,哑然无言。
刘义符见此,临于阶上,须眉横立,趁势而怒道。
“今朝野内外!多少北人?!又多少南人!眼下将担子让于后人!当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尔等祖辈亦如此念想乎?!!胡虏将尔等祖辈当作牲畜虐杀之幕………”
“皆忘了否?!!”
“今后!!凡再主言罢兵者!!当斩!!!”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寂静了数刻。
作为‘主人公’的刘裕未有大怒,反倒安抚了番大儿,转而缓声道。
“如卿所言,届时,朕若崩在那北伐役中,便召车兵归京继位,命镇恶统北伐事。”
“陛下不可言此呐!!”
“王镇恶善隐!贪财是假!隐忍是真!安知其非为司马懿!!西民又仰赖其祖父之恩!!若割据关西以为自立……”
刘义符沉寂良久,继而上前道。
“届时若本太子也亡于战中!皇嗣尚年幼!还望诸公同太皇太后、太后扶持新君!若有不详!再寻吾弟继之!宋室未绝!北伐大业不止!!”
唯一身处殿内的皇子刘义康,满目不可置信,恍若失神,怔怔地望向兄长。
为复山河,连江山也可弃之?
二上言如雷鸣,殿内彻底肃静下来,好如天地失色,凝在瞬间,良久未发一言。
“臣请随征北伐!!”谢瞻自列中高昂呐喊。
谢晦一愣,唇角一扬,也随而出列。
“臣请随征北伐!!”
言罢,刘怀慎、荣祖、胡藩、沈田子、丁旿、檀韶、等众将官出列。
“臣等请随征北伐!!!”
王弘、王昙首兄弟二人一觑,又见王球欲前,轻叹苦笑一声。
“臣请随征北伐!”
此后,如傅亮、徐羡之、张邵、郑鲜之、裴松之、蔡廓、殷景仁、徐广、王淮之一一出列。
范泰回望身后,见文列唯剩自一人,叹了声,慢悠悠的腾挪而行,亦趋亦步至左首,躬身作揖。
“臣请留守京畿,运度漕粮,以支王师。”
天子望睐而下,龙颜如复辰午。
须臾,苍龙吟。
“加太子太傅范泰,录尚书事,擢右仆射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擢尚书左丞张邵为尚书令,留后辅政。”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