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讨虏檄文(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四年,正月初一,岁旦。
“檄谕天下子民曰,自古帝王临御神州,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
“自晋祚倾移,衣冠南渡,五胡乱华,魏以北狄而入中国,河冀幽燕并代之人,罔不臣服,此岂天授?乃前朝之遗祸哉!”
署内,胡叟自雕版中取出墨纸,唇舌震颤以吟之。
仅此檄文前二句,冠以北地大儒之名,自诩天才者,初诵时,亦不免触目惊心,愕然失神。
“殿下以此讨虏檄文昭告世人,臣以为……河北之士庶若闻……”
看着涂满文墨,偌长之檄纸,一张张自雕版刻复而出,胡叟抚须惊叹。
刘义符微微一笑,自也取过纸张,默诵一番,将其谨记于心。
晨曦透入窗柩,他以手抚面,缓身推门而出。
吐纳了口朝气,顿觉舒怡。
“自平西北之乱以来,至今两载。”刘义符恍惚呢喃道:“也有六个年头了。”
平河东乱起,休养生息了一年半,中原乃至江左、荆淮、寿湘、益蜀诸州,休养生息已有三载。
三载储蓄,足以支用南军二十万北伐之需。
刘义符发此讨虏檄文,一是大造声势,以明复天下之心,鼓噪河北士庶响应王师,二是为勘定朝野,塞住那些异声胡言。
今虽还未实施,可岁旦一过,宣示天下,他对此檄文大有信心。
不过,南北宋魏,并非能将明元套用归来。
为首便是那运河及黄河改道一事,今朝不比后世,自南向北打,无有后世轻易。
这其中有隋炀拔得头筹,真真切切的开了先河,以至于元代宋,明军北伐,徐达可率大军一路直抵大同。
若现今有此一路顺畅的运河,天子早便率水师一路向北,何至于等到今日?
魏虏于河北设防,也非一日两日,河内以御司隶,汲县、顿丘,乃至滑台、确硗(碻璈)以北,如平原、乐陵以南筑石垒人堑。
可以说,犹如建康之石头城,在黄河北岸,比比皆是,虽说无能相连同长城,但也皆扼住了河域要道,掣肘水师。
又譬如那确硗,本就是渡浸道口,乃魏济州所筑,却为王仲德所攻夺,号为租借,至今已有五年之久。
总而言之,老爹往北打,难。
他自西向东,太行八径所在,陡峭狭隘地势,利好步军,但车阵也难以实施,加之关西军精锐在骑,与魏军相争,长短相近,也不轻松。
困难终归是用来克服的,王镇恶钦仰淮阴,又曾复刻背水一役,令其统揽前锋进太行山隘,兴许或有奇机。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于栗磾等辈又非痴傻,岂会不知井径之战,效仿那赵王歇?
念想至此,刘义符收回了思绪。
纸上谈兵多了,不免冒出些荒诞奇想。
“东曦初升,岁旦际,排程太满,朝会、晚宴、祭祖祭天,还需演奏军乐,我实是分身乏术,刊报曹此处,便有劳叟代劳了,待今日宣读后,纸张多有囤余,先散于京畿,后自南向北,宣于天下。”
“臣遵命。”胡叟躬身作揖。
待英姿不复,胡叟回望着一名名文吏,取了张干涸的纸报,又见一句。
“胡,外夷也,虏,寇敌也,凡宋之子民,无论胡汉,皆国人也。”
胡叟念诵,来回踱步,笑意难掩。
………………
长镜前,张阕来回摆着袖袍,受宫婢整理玄袆衣,她兀自摆正金凤冠,束着十二钿步摇,又耐不住点了点玉珠。
女人皆是爱美的,即便是年近四旬,亦然如是。
除去朝旦祭日,皇后此般盛装,尚不过一手之数。
“几时了?”
龙凤彩屏后,苍厚声传来,张阕自行回榻,扶起了刘裕。
“天才方亮,陛下再睡会也不迟。”张阕斥笑道:“车兵也真是,不过是旦日,整那般多排场……竟会折腾陛下。”
刘裕懵懵懂懂缓神后,稍稍摇了摇头,道:“魏境安平,本是无有良机,那檄文朕昨夜便看过了……”
酝酿斟酌了片刻,刘裕感叹道。
“先贤之言为至圣真理,天时地利不如人和,此檄诏,可抵百万雄师。”
张阕还未看过,蒙在鼓里不知,此时听着老夫念念叨叨的,也是怔了好一会。
“是何檄文?难道可比为袁绍檄豫州?”
听此,龙颜不悦。
“这岂能相比?皇后是将朕视作魏武不成?”
“哪有……不过细说而已。”张阕赶忙否决。
“曹操为权臣,有心篡汉,却无胆魄,终还落至儿孙肩,不愿背负骂名,自赤壁后,他便无了英雄气魄,朕与他有何相类?”刘裕没好气道。
往前未篡,旁人将他比作魏武也就罢了,今都已称帝建宋,日夜筹措北伐大业,此一生从未有败绩,更无用论那比及淝水的赤壁之败。
“此当天下尽力,北伐克复河北诸州,扫清阔宇,这些话,外头可不许说。”
“臣妾遵旨。”
刘裕笑了笑,坐正身姿,束发洗面后,也端立于长镜前,穿戴章纹裘服。
一年四季皆有祭辰,然岁旦开春之祭,最为隆重,况且今于南郊,还有武卫营所演之破阵乐,八佾齐奏文武之舞,加之那讨虏檄文,光是想想,便足矣令花甲老汉神采奕奕,暗自一笑。
值此之余,他也有些羡慕大儿之奇思,这篇檄文若出自他手,必是为千古之绝唱,往后虏狄肆虐侵扰,他汉室刘氏子孙,皆可以此匡扶天下,申以大义。
魏敢大言不惭,自诩正统,这篇檄文,就该将鲜卑胡虏‘打’回现实。
趁此大势发兵,若能屏住这口气不散,他作大宋祖帝,或真能有朝日问鼎天下,乃至……封禅泰山。
不知怎的,遥想这一幕幕,花甲之老叟犹焕二春。
对于刘裕来说,此却要比当年反楚复晋起兵时还要心潮澎湃。
“陛下,王常侍呈此奏书。”
宫人缓步入殿,将王偃的奏书捧上。
张阕见其不便,代为接过,余末又不免指斥。
“起这般早进奏,他能有何十万火急之事?又是被荣男欺负了?”
说着,张阕念了两句,顿住了。
刘裕瞥了眼,张手接了过来,细致阅览后。
于纸张左侧末见着,大宋皇帝、太子所拟八字,哈哈大笑起来。
张阕等侍婢不知所以,却不免笑声道着贺语。
“朕早便说了,六十寿辰毋庸操办了,车兵还进此礼!”
张阕不知,待接回了奏纸,阅后,还未缓过神,便见末有著名。
“车兵也是……”
见此,她方知天子为何欣慰大笑,但却又不敢明言。
刘裕向来不善文辞,也就是执政多年来,渐渐有所长进,但比及臣僚文士一等,就如雄韬武略之差。
既然他未有推辞,那便是认下了,后人念此檄文,即便有所隐晦,也知是二帝所作,而非刘义符一人。
至于大宋太子如何有此妙想,自是从‘太学’之中得知,毕竟他也见怪不怪了。
“驱除狄虏,复吾中华,好呐!”
天子龙颜大悦,虬须颤动,好似浸淫其中,难以自拔。
………………
东宫,崇德殿。
大妇自秣陵望亲,北归不过数日,回宫后,不知为何,沉默寡言,隐有戚忡之意,旁人不知,怕是会以为是太子冷落正宫。
“你不是喜穿这揄翟鸾凤袍,怎又如此?”刘义符诧异道。
“妾去见了父娘,又去见了二位阿妹……”司马茂英喃喃道:“葳蕤也便罢了,明岁便二八年岁,筱妹不过三岁,瘦骨如穷苦人家……”
听着,刘义符眉头一皱,道:“是遵考?”
不知何时,司马茂英隐有泣声,道:“妾至秣陵……见族人模样……哪知刘将军会这般苛待…………”
大妇道不清说不明的,刘义符也未有气性冲顶,坐在妆台旁,缓声问道。
“宗人府苛刻倒无甚,二王礼制如旧,可会同贫苦人家?”
“夫君若不信……可自去一窥父王……”司马茂英蹙眉道:“妾去时,刘将军礼数有加,厚待父娘,妾离去后,又令魏仆射驻足停留了一日,辗转而返,父亲、伯父连粮米都吃不得……竟吃些……畜食……”
“真有此事?”
刘义符一怔,不知刘遵考如此大胆,连这都敢贪?
若死了二王,这骂名还不是他老爹来担。
娘的,天天遣着玄麟卫盯着长沙郡王府,却令他忘了还有一位宗室大能,隐而不发。
事实上,若刘义符知其于元嘉年间做的种种‘人事’,多半也就释怀了,甚至不觉有甚。
“你为何不早说?”刘义符遣人去唤刘顺之余,又不免责问。
丈人、永嘉王死了倒无甚,莫要脏了宋的衣裳,在此北伐之际,那些忠臣良士若知,恰好拿此事做文章,该如何是好?
“妾为宋妃,嫁于夫君,又怎可事事向于本家……”司马茂英哽咽道:“为人母,妾无家势……若……岂不是害了犬奴……”
话音落下,夫妻二人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刘义符兀然问道:“薛氏传言,你从何听说?”
“何须听说……河东乱事,东宫拮据不已,旦辰礼寿、红绫,妾都需向母后索要……殿下誉安都为冠军侯……妾离宫去……夫君又与良娣……”
说到此处,她瞥过首去,哑然不言。
然未有僵持多久,刘义符便近了身,不顾揄翟修长繁琐,轻轻搂住了。
“我早便与你说了,生于何家,非人之过也,所谓‘贤’名,或是大娘子传于你,然薛公临终时,我曾说过……”
“夫君……说了什么?”
“不求犬奴贤良,无大过,他是嫡长,便是太子。”
兴许是与大娘子小虫离得太近,加之见秣陵惨状,大妇积郁在心,亦是情理之中。
“夫君之口舌……妾不敢信……”
见其得寸进尺,刘义符轻笑了声,道:“那要如何,立誓?”
司马茂英未言,想要拒绝,却又期盼,欲言又止。
“待复了河山,至洛水立誓可好?”
大妇柳眉横蹙,白如凝脂脸颊顿然昏黑,想要离去,却又奈何膂力而挣脱不开。
就这般掰扯了一回,待刘顺临于殿阕请见,无意间瞄了眼,暗道不好,旋即转退至阶下。
“好了,待麟卫彻查,真有此事,他也无需占着冠军将军一职,大可归乡纵乐。”刘义符紧紧揽着柳肢,平和抚慰道。
“父王与伯父去了,于宋有何益?”司马茂英终是拗不过,倾着身,不忿道:“他今日敢贪墨秣陵府库,裁减衣食用度,明后调任地方,若出天灾人祸……妾非与他有仇,只是这般宗室,着实用不得。”
“太子妃高见。”
司马茂英闻言一怔,待她回眸去望时,刘义符已松了手,起身召进刘顺,道:“查秣陵之事,他为皇亲,虐待前朝宗人,骂名何来担?”
刘义符面色有些阴沉,道:“真,你替我代句话与他。”
刘顺屈伸作揖,近前了两步。
“若染于父皇,莫怪本太子效当年故事,大义灭亲。”
“……唯。”
待刘顺奔走离去,刘义符坐在正殿令侧,品茶余,又唤来了王球。
“冠军将军不可用,向公(弥)近来身子如何?”
“不大康健,太子要代之,不妨迁虞将军,或萧校尉。”
“萧承之?”
“正是。”
刘义符眉头皱的更深了,迫切问道:“他有几子?”
王球不知所以,但他自入东宫起,为太子中庶子之一,加上刘秀之外放郢州,算是为数不多的心腹近侍了。
饶是他,也未曾见过太子有次……阴翳。
思忖了半晌,王球答道:“唯有一子,名道度。”
“我若未记差,今演破阵乐,有他?”
“其领骑兵一幢,操演军阵,已有半月了。”
当今萧氏一族,最为显贵者,乃太后之侄思话,皇舅一房,受为阳县侯,暂任沛郡太守。
其二便是这富有才名的萧承之了。
后者是比前者长一代,属是两辈人,北伐时,为建威参军,曾做过朱超石的掾僚。
也非是刘义符心胸狭隘,事关祖宗基业,即便是微不足道的隐患,也他娘的不得不防呐!
当然,他自是不会特意予其穿小鞋,贬低之类,此时既为东宫属官,又仅有一子,才能过人,还是领着关中去做事,勿要留在建康‘办事’了。
说实话,刘义符看萧氏,比司马氏还变扭的多,后者毕竟无势,激不起火花,而萧家依靠着当朝太后这颗参天大树,是真有些政治资本的。
“便令虞将军代守秣陵,你且去知会声,太子右卫率,今后你代兼任吧。”刘义符摆手道。
王球犹豫了片刻,道:“臣不知兵。”
“不知兵也比那谢康乐强,况且东宫禁军,也不比麒麟骑,本就是充数,无妨。”
“唯。”
王球离去后,刘义符叹了声,自觉性情被打搅,有些难受。
“整饬好了否?”
见后寝不吱声,刘义符又辗转而进。
“夫君还未换衣裳呢?”
司马茂英轻声说着,遂抱着裘冕上前,为其更衣。
“你穿翟袍不便,何不令奴婢服饰更衣?”
见二婢不见踪影,刘义符看了眼大妇,后者见己烦躁,知心之余,缓缓俯下身。
萧同箫?
大妇是窃听会错意了吧?
罢了,事已至此,将错就错。
刘义符拂过青丝长鬓,将两侧提至耳畔之后。
犹豫片刻,朱唇银齿微阖,又败下阵来。
可惜换了衣裳,他有心驰骋,却又惧弄了污渍,染了天家威仪,遂无奈叹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