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刺驾(2 / 2)孙笑川一世
“精夫不能信呐!官府中人皆是虚言诓骗!精夫可忘却了张恺所部?!”
随着天边愈多骑士不顾泥泞,纵马奔腾而来,石宁方知酿成大错,悔悟不已。
“这他娘是宋太子!俺们劫的是太子呐!!”
太子威名传扬天下,几乎无人不知,尤其是那支赤甲军,还能是伪造的不成?
“太子又何妨?!反了便是反了!!如今哪还有回头路!!”
踌躇不决间,弩矢齐出,如同割麦般收去蛮贼性命,那原先护卫的骑士们开始反攻登山,刀光交错间,全然不见一丝疲态。
“完了……”
石宁颤着身子,不知何谓,本就是想劫掠些钱粮,讨个活口,往前都是这般……
“降者不杀!!”
也不知何人一喊,那些已然吓破胆的蛮寇顿时丢兵弃去了简陋藤甲,跪地求饶。
“精夫快些逃吧!!”
一人人从身旁交错离去,有些良心的,还知拉一把,但石宁并不这般想。
太子乃天子逆鳞,触之者……这千余骑士倒无甚,若天子令北府军搜山检海,莫说他一部六百户,其余蛮部怕皆难逃一死。
怎会如此呐?!
“本太子言!!降者不杀!!!”
“咻!!”
弩矢射来,石宁髀股中箭,吃痛大叫一声,倒地不起,他顺水推舟,眉目一闭,‘晕厥’了过去。
………………
澧阳,官署。
堂内,县令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不顾额间殷血横流。
待石宁醒来,那位金甲太子已褪去武备,一身赤袍跨在上位,俯瞰而下。
“是仆治地不周……是仆之失职…………”
“砰!砰!”
往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官吏们聚集在此,不停的磕首垂拜。
太子神色阴翳,沉眉扫阅四周,他见石宁醒了过来,令武士上前,用井水将其泼醒。
“为何谋反?”
石宁甩了甩发鬓,见百人目光齐齐望来,灼热刺烫,咽了咽口水,趔趄站起了身。
“逆贼放肆!!”
武士作势便要打,被刘义符伸手止住了。
“本太子问你,为何要反?”
有了开朝前那件串通之事,刘义符不免留了心思,尤其是在得知县令欲灭口不问时,更为确信。
郢州毕竟不在荆州管辖之内,此番刺驾,如此粗俗无备,显然不像是处心积虑,就那瘦弱模样,也就是唬唬来往商队,对上郡兵都不见能夺手。
“活不下去。”
宋凡顺口道:“活不下去,为何不告……”
话到一半,他愣住了,扪心自问了一番,他看向一众跪伏县吏。
“太子问某为何谋反!某倒想问问太子!陈胜吴广为何要反?!!昔年汉高祖又为何反秦!!”
喊声铿锵有力,大义凛然,石宁双眼泛红,怒骂道:“这位将军是想言为何不告官!!那刘邦又为何不告官?!!官署盘剥我等无籍野民!!乃理所应当不成?!!!”
他希冀这位太子如传言中公正,好为他一众蛮部洗清冤屈,撇去灾祸,此刻更是无所顾忌,有甚便说甚。
“殿下只不过是初入天门,还未至武陵,未至溇中,殿下若见着那些同某一般的野民!便知某等为何要反!!”
“胡言乱语!殿下万不可信之!!”
县令腾起,正欲近前劝谏,却被武士止住了。
“你言溇中盘剥更甚?”
“某命便在此!!若有半句虚言!!太子自取首级!!”
“信口雌黄!宗县令为国为民!年来政绩显赫,郡中无不效之……”
刘义符摆了摆手,将二人拉至近前,问道:“郡守何在?”
“六月时便辞官了。”县令战战兢兢应道。
“四月还未补阕?”
“来了两位……郡守……皆辞官了……”县令支吾道。
听此,刘义符便知与当年会稽境况相仿,孔琳之一等皆不愿去趟浑身,背锅受骂名。
“你说说,这官吏是如何盘剥?”刘义符偏首转问道。
“殿下可听闻过二税一?可听闻过三岁的壮丁?可听闻过三十匹绢帛、三十斤蚕丝顶一年户调?”
一连三问,县令面色都黑了。
除去丁税,单算田租,今天下十税一,按中田亩产两石计算,也就是亩收二升,比之两晋,也算是轻徭赋税了————晋咸和五年,成帝始度百姓田,取十分之一,率亩税米三升、哀帝即位,乃减田租,亩收二升。
至于户调,则是较为人性化,可以布匹、谷米代替,上交官府后,免去今岁的劳役,而官府又以收上的役税,征雇民夫,毛修之修缮彭城官舍,修缮北宫及土木之业,大都如此。
当然,用兵征发的辅兵民夫,却非尽然,体量太大,至多管饭,管些来回路钱。
石宁所言,二税一,二石的田收,征一石。
户调制,看似未有丁税,其实是改征调布,丁男调布绢各二丈、丝三两、绵八两、禄绢八尺、禄绵三两二分、租米五石、禄米二石,丁女减半。
蛮民等同丁女,亦是减半,真要如石宁所言,劳役这般繁重,确是活不下去。
巴山楚水凄凉地,蛮酋彪悍民风也是真的,这些年也没少令官府头疼。
愿意缴纳税役户调终归是少数,而庙堂上颁的数,都是有额度的,一旦凑不齐,安个失职之罪并不为过,在尤为看重履历门第的南朝,这无疑是灾难性的。
有了污点,往后难以升迁,怕是要在穷乡僻壤干一辈子,谁能甘愿?
因此,类同于中唐租庸调,那些较为老实的酋部只得‘负重前行’,直至彻底被逼反,届时朝廷率兵讨伐,州郡官吏也可因此糊弄过去。
唉。
见得石宁那冤屈模样,刘义符也不知该说些甚了。
“汝部尚有六七百人,看押在外,我放汝等回去,联络诸部,五日内出山川共至澧阳,我为汝等平反安置,若不至,唯有上山讨蛮。”
言罢,石宁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殿下所言……当真?”
“当真。”
在郡县官吏瞠目结舌之下,石宁晃晃悠悠的走出了大堂,步至署外,恍若隔世。
午阳高悬,秋风梭梭,打在一道裂开,为绷布所缠绕的腿骨间,不见凉意。
待他亦趋亦步出了县,见得那数百儿郎已宽去松绑,手中还握着胡饼,正狼吞虎咽时,石宁颤声一笑
“精夫……官兵怎将俺们放了?”
石宁兀自笑着,大步掠至正中。
“天下传言是真!!是真呐!!刘家出了位圣人天子!!!”
笑着笑着,泪水打湿了眼眶。
他拍了拍半大少年的肩膀。
自己都那般冒大不韪犯上指斥,就连刺驾太子都既往不咎,换做哪位权贵,这条命不知丢去几回了。
太子与天子不一般,换作是圣上在此,莫说他的命,天门武陵……
况且,他能看得出那眸光中迥异,尤其是对他们这些野民。
徐坞之事、吴地平叛济民之事,相邻何其近也,怎能不知?
“走!回家里去!!”
少年看着两列披甲执锐的高大的甲士,生怕山沟里族亲受到牵连,怯生生问道。
“还……回得去吗?”
石宁默念着,似在安抚少年,似也在说服自己。
“回得去,回得去。”
………………
武陵郡,临沅。
十月初,近万蛮部男女熙熙攘攘的堆积在临沅县外,其中还不乏有武陵北的些许部民,听闻太子遇石宁所部刺杀后,毅然纵其归去,整座郢州都不安生起来。
要可知道,郢州如今算是诸蛮的大本营,各郡所在,不乏横行劫掠,初始是有盘剥,也有生性暴虐者,不可一概而论之。
起先唯有断断续续数百小部归顺,在得知溇中县令宗矫之斩首于山阕,以儆效尤后,前来归顺的酋部愈发繁多。
盖因天门郡税役最为沉重,源头出自天门,如今见石宁一部归顺宋廷,入籍均田,就地安置后,越来越多蛮民动摇了。
半月转瞬即过,太子车驾巡过武陵,惩治问斩了部分官吏后,又片刻不停,赶至西阳,与天子所遣派的北府军相汇,讨伐五水酋蛮。
领将乃胡藩,这位披甲渡河的勇人,在得知太子驾受刺后,分外奋勇。
十月十二日,破巴水蛮大小寨八座,斩首三千余,老弱妇孺收编入郡,记为白籍。
“殿下,这五水蛮别于那天门、武陵,其所在并深岨,种落炽盛,历世为盗贼,施恩无用,必当发兵讨之,一劳永逸。”
见刘义符见好就收,作为此次剿蛮的副帅赵伯符规劝道。
“山民也有善恶之分,这五水蛮行恶过甚,确不当留,但若有意归降,免去一死,做奴役也是极好。”刘义符抿茶道。
沈庆之闻言,微微一笑,道:“恩公毋庸急,若能引其归降,可保留将士性命,届时其余不归者,也有出师之名,一应剿之。”
郢州刺史乃张氏耆老,半朽身子踏入棺材的人了,深谙养身修玄之道,甩锅是一把好手,太极更是精湛。
因而刘义符遇刺后便被罢了官,此后任担粪夫出身的豫州长史到彦之就任,又将太子中庶子刘秀之(穆之侄儿)调任外放,担任左长史。
“五水蛮,如今杀鸡儆猴,除了巴水,其余四水蛮酋,逐一击破便是,何须留其性命。”赵伯符有些愠怒。
赵伯符自及郢州,讨蛮不顺,隔着山川险阻,几次率军无功而返。
虽说非北府精兵,但朝廷派遣的也是能战之士,如今不乏有同僚称他离了沈庆之,无一是处,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欲速则不达,反倒失利。
如今武陵、天门二郡的蛮夷尽数平息,就留他这最先发兵一路拖了队伍,何能不急?
十月二十日,蕲水渠帅田义之率部千三百户归顺。
二十二日,希水蛮酋田益之率部八百户归顺。
胡藩、宋凡一路沿赤亭水进军,拨出沿岸营寨,登山涉水,斩首两千余,残部七百户,降之。
二十七日,赵伯符、沈庆之攻西归水蛮寨,克之即屠,斩首四千余,余下老弱妇孺三百户,降之。
十一月初,这场诸胡共襄盛举的叛乱,平反出奇的快,比之沈庆之平竟陵,亦甚之。
前后不过两月,配以万名北府军,就如此一路扫荡而过,山坞营垒,对于等同流民军的蛮寇而言,只不过最后一匹遮羞布,自始至终,还未有需停下来打造襄阳炮攻寨的境况。
……………
江夏,州署。
堂内,左右文武竖立,面色欣喜。
到彦之初见太子,一身玄色官袍缝缝补补,足见其简朴,也因此,常有人唤他为挑粪公,今为一州刺史,亦尚且如此,难免有失威严。
“殿下,郢、荆二州,类比于关西诸州,不可同天下地方一概而论之,这些归化的酋部蛮民,即便登载在册为白籍,来日入黄籍,定然还要再反。”刘秀之正色道:“西阳五水蛮,以田氏部为魁首,田家兄弟一应归降,可依然是往前的部制,其民不服管教,不服王化……”
“道宝有何高见?”
随他一路南下的胡叟已有月余未出言进谏,盖因他对南方实在不熟悉,生怕误口,此刻见文贞公之侄有高见,旋即垂耳恭听。
“仆未有高见,殿下分而化之,对归顺之部施以仁德,对逆反之部发军征讨,如今叛乱已除,此下为文治,仆以为,当将山川之中部民迁徙而出,安置于乡县,授以属田,除白籍免一年户调税役外,设农吏,供其借用牛驴、辕犁一等,以务农为生,再以各水域要道筑坞垒,用以安置,也可屯兵,卡住咽喉要道,以免田氏复反。”
刘秀之一番话,皆是大方针,但路子是没错的,如其所言实施,融合蛮汉宋民,十余载后,兴许能根除。
但要令蛮酋跨出大山,虽是第一步,却也是最难的一步。
晚间,刘义符设宴,召过田义之、益之兄弟二人。
“二位渠帅,在此官署可吃得习惯?”
二人入座,惶恐不敢应。
“太子多礼……仆等一介野民……不敢称帅。”
田义之看着案上的酒樽,心中一凛。
“怕有毒?”
田义之咽了咽喉咙,苦笑摆头。
“你兄弟二人,识时务,知力小而慎微,率先归降,可来后是去是留,居于何处,能否有定数?”
田益之抬樽,一饮而尽,直言道:“太子欲将仆等迁往何处?”
“吴地,去否?”
见二人沉默。
“你田氏是蛮族,若归化入吴地,我可允你等同土家并立,部民更为佃户,筑坞垒以安置,擢子嗣入太学习圣贤书,来后传下一经半典,代代相传,何须自缚于山头,甘做蛮夷?”
说得比唱的都好听,他二人是心动,可不傻,离了这深山,还不是任人拿捏?
“仆若不愿……”
刘义符哼笑了声,缓缓放下酒樽。
“大宋北府居此,你二人可有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