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鸾凤(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三年,十一月初七,自去岁三月北上,将近两载,大宋太子方复归建康。
天子、皇后如往常携文武百官自石头津‘接船’。
然还未待刘义符请安作揖,张阕婆娑上前,抚着肩臂,仔仔细细打量着大儿,见无有伤痕,方稍稍安心。
“随娘回宫令太医看看,勿要留下病根了……”
“儿未伤着,所谓刺客,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蛮民,此乃郢州官吏失职,娘领着孩儿去太医署无用。”刘义符苦笑轻叹道。
“你这般雄壮,身病倒无甚,娘便怕你受了惊……这心病难治呐。”张阕忧心忡忡道。
“些许流寇何能惊吓到孩儿?”刘义符侃侃而谈道:“两军阵前,动辄十万兵马,儿又何尝怯过?”
“是朕的太子回来了!”
未等娘俩独处多久,刘裕龙颜大喜,走上前去,也静静的观量片刻,道:“可有伤着?”
“父亲母亲安心,儿毫发无伤。”刘义符正色应道。
“无事便好。”刘裕拍了下肩,道:“你便是回来了也不愿消停,非要至郢湘二州一趟,替为父了去祸患呐。”
关西战功且不论了,不过三月时光,他发北府军一万,辅卒民夫二万,共计三万军,遣胡藩、赵伯符、沈庆之攻克诸蛮,又将田义之兄弟二部迁徙至吴地,勉强算是治了根本。
称之‘南征北战’,也不为过。
车兵却是愈发类他了。
当然,若非龙种,哪能生出这般能打的大儿?
范泰、傅亮、徐羡之、王弘、檀韵等瞩目远望,微微笑着,未敢出言叨扰天家阖睦相聚。
太子本是言年初开春时南归,为维稳关中,又或是为历练庐陵王,为二郎铺路,这又耽搁了半载。
然就是此一行下郢州,又为天子备上了‘厚礼’,可喜可贺呐。
大宋蒸蒸日上,他们这些首辅大臣,欢喜分毫不差。
“父亲,郢湘二州丁户不及扬、荆,粮产不如豫、淮,丝产不如江、吴,然依有户三万余,即便是将湘州一分为二,光是在户之门便不下十万,如今二州蛮夷大都扫荡归顺,需着贤臣良吏以治,不可再疏忽了。”刘义符徐徐说道。
“好呐,甫一归家,便教训起朕来了。”刘裕一笑,道:“任官阕额,朕依你,道豫(到彦之),道宝(秀之)皆是良才,足治郢州,湘州刺史,朕遣方明代为刺史,可满你心意了?”
刘义符知晓老爹补救还是快的,奈何朝堂往前对湘郢二州犹如私生野子般不大重视。
“二州民户还是多的,若算上蛮民,应有六万户,只可惜山川交错纵横,鲜有平原良田,且都为豪强大族占去,富者愈富,穷者愈穷,霍乱从中而生,儿见那官吏征收不得暴蛮户调田租,便加派至其余蛮部之上,税役之重,骇人听闻……”刘义符喃喃道:“度支尚对各地皆有定额,却鲜有遣派吏员勘察当地,此为失职之罪。”
闻言,文左队列中,孔琳之眸光一怔,此刻他未执笏板,则出列作揖,惶惶屈身道:“两州蛮乱……是臣失职,臣乞骸骨……”
刘裕眉头一皱,这两载来,诸多官员凡有罪责,动不动便乞骸骨,欲请辞留些许体面,却不怎想弥补缺漏,改正纠过。
因此可见,前朝的风气还未彻底褪去,病根深重呐。
“州郡官吏为首恶,失职何须罢官?罚半载俸,以白衣身领职。”刘裕道。
孔琳之本以为会不了了之,此时见天子真罚,又是一怔,遂领旨谢恩。
白衣领职,也就是除去官身,位同庶民,出乘、袍服等皆不能越矩,算是对士人名誉的惩罚。
两千石的大员,一般都是有减免,在以前,地方叛乱压根不会牵连到尚书。
可如今不同,太子发话了,又携着赫赫文治武功归京,天子顺之,也合乎情理。
当然,这也非老父亲‘谄媚’,若效李唐后事,唐高祖更甚。
要可知道,刘义符还未从‘仙’之时,刘裕对大儿期望不过守成,别败家业即可,实是落差太大。
三人寒叙了会,述说了番关西境况,刘裕抚着虬须,向左右感慨道。
“车士自接任尚书令(西台)起,甚是勤勉,是车兵教的好呐。”
孙夫人听了,滋味怪异。
前些日子,长沙王妃(檀氏)还与她出游郊野,笑谈趣事,提及关中时,多有隐晦,她虽百口否决,也难免有些意动。
此下兄弟和睦,父兄在上,可谓忧喜参半。
刘义符想起此事,一时也有些语塞。
勤政是好,可他就怕二弟用错了方向,最初时王尚一等常有‘茶言’传递,后来指正的多了,风向也趋于平稳。
凡事皆有第一次,如今刘义真身旁除却王昙生外,哪还有当年那些宵小之徒、狐朋狗友?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莫要以为年少时不算甚,恰恰最容易走上偏路。
而老爹纵容‘黄毛们’勾搭他二弟,也是过于宠溺,听之任之,人有天分,不说管教能有多大能耐,至少须将心志用于正途。
退一步说,刘义真也是有智的,并不愚钝。
见老爹还欲拉着自己畅谈,刘义符便已窥见司马茂英、薛玉瑶二女牵着犬奴、小虫笑吟吟的望睐。
待当二女窥见张阕去握着赵婉手掌时,神色各异。
刘义符幸赵玄之女一事又非一日两日,她们岂能不知?
只不过就以这腹部来看,也概有六七月了,估摸年后便要诞子。
薛玉瑶倒还好些,毕竟也是表亲,往前居于长安府邸,也是有感情的,此时相见虽有些……但往后毕竟有伴,刘义符不在身旁,也不会过于孤寂。
司马茂英脸色则未有前者璀璨,不过也得拿住大妇风范,以礼待之。
“犬奴,这是阿耶。”
司马茂英牵着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大儿走上前去,薛玉瑶亦是。
二兄弟相隔不过半月出生,个头也差不多大,大的眼眉更类娘亲,走的拘谨,一步一印,小的类刘义符些,也更欢腾,蹦蹦跳跳的。
此时皆穿着锦袍绣服,却因宽大些,小手白白嫩嫩被袖袍裹着,别有真趣。
见此一幕,刘义符感触颇多,他一手一个,将二子高高举起,‘啃咬’了几口后,惹得两位娘亲有些心慌。
“都这般大了,好呐。”刘义符轻轻放下,抚着二子顶间。
小虫笑着,抬手还欲登高,犬奴见状,也张起手,刘义符不得已下,只得抱着二子登车。
天子驾启程未有多久,士庶百姓夹道而欢时,二子见不得娘亲,小脸一摊,隐有啼哭之象。
为此,刘义符只得令三马、二马两辆安车并进,张开细帘。
安知父慈子孝未有半晌,二儿便要从他臂膀挣脱,蛄蛹向娘亲。
无可奈何之下,刘义符只得释手。
事实上,他也有些难受,近两年未碰了,二儿还要争抢着,晚间怕也是妨碍。
金根车辚辚驶前,在归宫之前,刘义符又令陈默登上安车,对奏京畿之事,待熟络后,方纵其归去。
百官送至大司马门外便行拜礼散去了,今是天家团聚,政事自且放一边。
入端门后,刘义符令二女领着儿子先行回东宫,自与老爹入太极东堂。
刘裕看向刘义符左右两名少年,微笑道:“这便是安都、永宗?”
“安都拜见大宋皇帝!”
见得刘裕,薛安都老老实实匍匐作揖,显是为薛广严斥过,礼数周道。
“起身。”
“谢陛下!”
刘义符拍了拍二人顶,唤来驸马都尉兼散骑侍郎王偃,道:“将他二人安置在佛念别府,在建康游戏几日,擢入武学。”
“唯。”
“朱将军北镇洛阳,武学交由檀将军主教,会不会有些不大稳妥……”刘义符犹豫道。
“令孙戒了散,性子也合那些儿郎,不令他教,京畿也无良将了。”
“阿兄不是回京了?”
刘裕一瞥,道:“荣祖怀病,你让他养养身子不行?”
“患病?”刘义符轻叹了声,道:“武学教师、经学博士在,倒也无碍,儿就是怕檀将军带偏了……”
刘裕缓缓入座,问道:“说说,为何此时才知回来?”
“是为父皇霸业。”
“哼哼。”刘裕笑了笑,道:“北伐事,庙堂之见,与你我父子不同呐。”
“此番动兵平蛮,动辄不过三万人马,前后历经二月,不过一郡租调,自父皇登基开元以来,轻徭赋税,与民生息,除边塞之外,天下安定,关西军所需钱粮,甚至未动荆淮储备,有陕、司二州接济,便能转圜。”刘义符徐徐说道:“今关西之地,大于姚秦,富庶相当,兵卒更为悍勇,然北府军……诸多将士有入禁军,有入京畿,偏安消沉,非是操练可止颓势……”
“两三载倒无妨,儿担忧是我大宋精锐废于安乐,此下讨蛮,与当初北伐,已有出入,有些许却是因年迈伤病,但多数是为前者,诸公也是如此想得,以为孩儿尚年轻,慢慢啃食河北,终归有一统之日……”
“不止他们如此想,为父也是如此想,有何错?”刘裕平和问道。
“父亲绝然不是此念想……”刘义符笃定道:“莫说迁都一事,若百年后……儿需佐镇朝堂,北方有阕,孰谁继之?再者,也唯有父亲统率三军,方能以速收复山河,终此百年之霍乱……”
“此功!在千秋万代!万世流芳!”
话音落下,堂内寂静,落针可闻。
傅亮、王准之等近侍,心神飘絮,纷纷侧望于龙颜。
天子很平静,可那宽宏的胸腔在轻微颤动,好似有龙气出入,一吐一纳。
事实上,刘裕对北伐向来是持中立的姿态,往往都是先放出风声,考校朝野动向,再以此分析时势,能否起大军北伐。
若论钱粮,自灭林邑国后,宫府充盈,三载以来,吴地已如复当初,虽未有鼎盛之态,但今岁的征收的租调是真,太仓之粮囤积如山是真,宫库中满叠的金银玉器是真。
论本钱,他有。
论兵马,以关西、北府二路精锐齐头并进,胜算少说得有五成,若能策应柔然、燕国,又可增两成。
然问题是,就连刘裕自己也不知还有多少岁月,即便他无需亲征前线,只需坐镇彭城,亦或洛阳等枢纽,联结南北之势,统帅诸将,运作漕粮等等,并不‘困难’。
如大儿所言,自己去后,或能南北相对,蚕食魏国,渐渐收复天下,可问鼎天下是一口气,是英雄气,也是运气,这口气散了,后方出了乱子,来回牵扯,拖去三五十载,当真合心愿吗?
刘裕思绪着,作为开国之祖帝,即便自己年及花甲,若将隐患留于子孙,非英雄也。
“北伐一事,有待商榷,天下大势在于变,不可操之过急。”
沉寂良久,天子终是开了御口。
傅亮等人松了口气,深怕太子一‘激’,天子挥百万师北伐,届时重刻淝水之战,大宋基业不知还能弥留多少。
“陛下圣明!北伐事需从长计议,今已入冬,绝无北伐之机,待过了旦节,朝会之时,陛下可召与诸公卿商议筹谋,急切不得……”傅亮旋即应道。
“大檀与魏结怨累有数代,王师自西南进,他必南下寇云中,平城位于代,若云中破,京师危急,河北之兵多半回救,父亲当知晓,若北伐,优势在宋。”
见老爹颔首,刘义符一转话锋,道:“儿听闻姚才人怀龙嗣……进为美人,可有此事?”
这是先前陈默在车厢中述说的,起初刘裕连番几夜宠幸姚氏,谢晦有意进劝,便打着天子不可因美色而荒废政务,想要令刘裕送其出宫,以此保重身体。
毕竟将及花甲了,此番下去……也不是事呐。
但就是那些个日日夜夜,即便有所防备,姚氏还是怀上了,此事便也作罢,母凭子贵,进封为美人。
此一事,对南人来说不算甚,对关西羌人而言,无疑于……祥瑞。
无错,就连太子的弟妹也怀有本身羌血,如今关中最多便是羌人,无论军民。
关西军,按比例而言,本质上也是羌军,但经过两秦,交融深厚,与汉人并无多少异别。
如若刘义符有意拿此事宣扬,关西人心还能更紧联些许。
况且,胡虏的定义,也从胡族更为了外敌,眼下对外皆称宋民,别于民族之外,比起后世那些个改汉姓、胡姓要强得多。
一统才是实际的,若为方便改姓氏,那也当天下安定之后。
“是有此事。”
确切后,刘义符一笑,道:“父亲老当益壮,又身负国运,大宋蒸蒸日上,父亲将及花甲,尚能诞子,且从戎乃父亲之‘根本’,父亲又何须忧心呢?”
本来,他也是这般担忧,可姚氏有了孕,全然不同,他不能让老爹心中那口气散了,若散了……
“你呐。”刘裕感叹一声,摆臂指去,道:“今岁入冬无能动兵,至早,也当来岁三月春末。”
“儿也正是此意,尚有半载时光供以筹谋,柔然、燕国亦需时日联纵。”刘义符尤为欣喜道。
父子指着舆图,奏对足足半个时辰,直至口干舌燥,方褪去了兴致。
待刘义符走后,刘裕面色酡红,犹如醉酒。
太久未谈兵事,太久未赴戎场,如今被大儿这么一引,又遥想至万世功业,他又仿佛重归鼎盛,神采奕奕。
“图上谈兵,比及樗蒲、打渔,甚为朕欢喜。”刘裕抚须道。
傅亮躬身近前,道:“陛下……当真要允太子……”
刘裕未曾舆图间移目,兀自道:“干木宣明,无非惧朕时日无多,从征半途而崩罢了,朕的身子,朕自知悉,三载内还是有的。”
听得此言,傅亮心惊肉跳,不敢接也不敢应。
“陛下为天子,开朝以前,各地灾祸连至,天下苦晋久矣,开朝以后,白星贯日,风调雨顺,户户皆有富余,万万黎庶无不感怀恩德,然也正因此……天下人思安如梦,今得安,就如那刘禅不思蜀也,一旦开征,一两载倒无甚,战事持久,十税一又要更为八、五税一,届时租调沉重……”
刘裕轻笑一声,道:“四载积蓄,当今国库,比之伐秦时,更为富庶,林邑灭后,钱粮一事无忧,两载定天下,绰绰有余。”
“那陛下愈发多少兵马?”傅亮一愣,又问道。
“关西可发十万,朕所需不多,二十万足矣。”
“二十万……”
傅亮喃喃着,已然在脑海中估算征战之需。
三十万王师齐上,魏能当否?
刘裕未打过如此富余的仗,即便的伐秦,也不过动辄十五万兵马,奈何归降兵卒繁多,一路愈打愈多,入长安时,已将近二十万军。
招降而来的秦军,筛检一番,便是当今关西之精锐,如安定骑军、西府军。
若刘裕执意,就以当下的储蓄,还能再翻一倍,至多四十万兵马。
当然,这也是超负荷运转了,毕竟前秦坐拥河北,又融合五胡,人丁兴旺鼎盛,方能发百万,衣冠南渡以来,即便栖息多年,依然差了一截。
关外四十万,关内十万,也有五十万大军了。
此皆是父子二人养息三载的积蓄,待明岁,便是四载。
看似繁多,但最多支用一年,战事超出一年,便得加租调,苦一苦百姓了。
因此,兵愈少愈好,二十万足矣了。
不过,北伐是有流程的,明岁北伐,那些从林邑国收缴,从海商运回国库的金银,多半又要从世家大族手中购置粮食,偏偏还没法拒绝。
天家的利益与士族绝然不同。
真要一统天下,庙堂的位置是有限的,多一家,多一敌,将帅们也是此般道理。
乱世重武,平世重文,届时那些有功之将,地位权势也随之而降,这是必然之事,历朝难以避免。
但这些人又是天下的中枢,天子高高在上,黎庶匍匐在下,中间是需要桥梁的。
“如车兵一言,拓跋嗣患病,蠕蠕屡屡寇边,此是良机,他克了安、灵二州,又复了河东,前二州兵出塞北,同蠕蠕攻夺河套,自动进发云中,河东出兵攻山西,若冯跋识大体,寇幽,朕进彭城,令伯儿、仲德、敬光统水师北上,四面受敌……”
如是听着,就连忐忑不安,不怎知兵事的傅亮都蠢蠢欲动。
“季友。”
“臣在。”
刘裕看着傅亮,道:“知会休元、宣明、宗文,朕与车兵商议之事,再拟一令,将茂宗自荆州召回。”
傅亮听此,暗自揣摩圣意,人员调动是为来后留守一事,张邵能干力行,曾为刘穆之副手,此下蛮事毕,应当召回庙堂,任以权职。
至于王弘、谢晦,往前于彭城霸府,一人主谋,一人主后勤军需,应当要随行在北上。
但谢晦……口不大严实,北伐事阻力断然不小,毕竟凡征必有胜势。
天子令他知会……不知何意。
孙子言;‘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昔年伐秦,便是冲着姚兴病逝,诸子内乱,宗室人心不齐,方才出兵讨伐,拓跋嗣是有疾病在身,可魏之天下,还算是安平,未有动荡之兆。
加之叔孙建、于栗磾等将多年来在河北,兴土木筑垒,又屯以重兵,难打呐。
“臣遵旨。”
………………
离了东堂后,刘义符先是去太后宫请安,同母亲与萧氏念念家常,关照‘满巢老人’后,又去含章殿同张阕、刘惠媛一聚。
“看看,这衣裳都小了一圈,娘又得令少府那去置办一套……”张阕忧愁比划道。
“拿孩儿的旧衣裳与慧媛穿不就是了?”
刘惠媛今也十四了,过三四年,也可寻驸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