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章 刺驾(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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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船师自霸水启程,驶向上洛,过丹水出武关,辗转至‘沔’水,方于十月初抵达襄阳。

沔水以南,屹立在江河之中襄阳城映入眼帘。

河畔处,赵伦之、张邵、右长史范觊(ji)之翘首以盼,待望见那楼船上的降龙纛时,更不免近前了些许。

半晌后,‘砰’一声,甲板倒在岸上,些许麒麟骑士率先登岸,有的年轻些关陇子弟,顿时上吐下泻起来。

“看看这些矫健儿郎,上马下马打仗皆是好手,奔袭八百里尚不算甚,乘几日船,竟是这般模样。”赵伦之抚着须,有感而发道。

他是在襄阳一步步看着外甥孙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打下偌大的关西,初入关中时,也不过就荆州大小,如今扫荡各方诸侯,廓清关内,风华当世。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剩了李凉未除,但毕竟是早晚之事,听说了通了西商,开源聚财,一时不动也无妨。

“舅公!”

刘义符还是首次见过赵伦之,当初老爹登基告天时,后者也未离开襄阳,前去恭贺,颇有些扎根生死在襄阳的意味。

近年来,各州郡大员多有动迁,唯独赵伦之,足足镇了荆州六年之久,可见一斑。

盖因宗室可用者甚少,无人能替赵伦之,便干脆令其一直就任,直至终老。

“都长这般大了?!”赵伦之惊呼一声,径直上前,抬手比划了起来。

如此性情(粗鄙)显然不是做戏,这位舅公也确实如传闻所言,不大善逢迎官场,其后僚属文吏皆是摇头晃脑,自觉有失体面。

“可有八尺了?”

“舅公说笑了……”刘义符本想以外甥孙自称,还是同老爹般,各唤各的得了:“当是与父亲并肩了。”

“好,好!”赵伦之拍着肩,笑问道:“可吃了?”

刘义符即便是吃了,此刻也得说没吃,颔首应了应,令蹇鉴将赵婉也一并接下船来。

“这位娘子?”

“婉娘,赵玄女。”

赵伦之瞟了眼微微鼓起的腹部,又得知是同姓,感官顿由好了不少,笑了笑,道:“是舅公有失周道,我再令庖厨单独另作菜肴,不知赵女郎喜吃甚?”

荆州鱼龙混杂,作为侨迁大族,甚地方人都有,只要有心搜索,敦煌菜都吃得着。

“妾身喜吃些辛食,有劳赵公了。”

张邵、范觊之相视一笑。

往前他们为圣上分忧,忧心世子不近女色,喜好龙阳,今一年半未见,领了位怀有身孕的女郎回来,果真是杞人忧天。

一行伍入了襄阳,来往车水马龙,行人繁杂,让刘义符见着,不觉差长安多少。

“听闻荆州多蛮夷,且与侨士暗通,以至于白籍不纳税者繁多,引得人怒民怨,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外甥孙顿时摇身一变转为太子,令赵伦之三人有些始料未及。

“此事确是有,但开朝以来,转圜不少,白籍至多维持一岁,来岁登入黄籍,也是要征收税役的。”赵伦之捋须说道。

“舅公还为各家分品第门次?”刘义符直言道。

九品中正定品,那也不是明着来的,赵伦之为各家划分品第,也不是今朝的事,他难免想看看其是如何做的。

“是刺史令觊之撰写‘士族录’,其家佃户、田亩登记在册,也便宜征税。”范觊之近前一步,道:“主是分上中下三等,侨迁之士多是关陇人,殿下再熟悉不过,如京兆韦、杜、王三家,就如交州刺史杜慧度,当年入荆,也曾就任一载白籍侨士,又如龙阳公一家,亦是如此。”

荆州的治理方式别于朝野,自东晋以来,为吸纳流民,别有一体。

九品中正在此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演都不演’,就以品第划分出身高低,任由官吏将佐。

事实上,成效也确实不错,至少王镇恶这般的不世之才能为刘裕所发掘。

“舅父近日如何?”

入堂于首案坐下后,刘义符又论回了‘家事’。

“舅公愁呐。”赵伦之长吁一声,道:“江州内外肃清,寄…圣上很是看重你伯符,岁中武陵蛮肆虐地方,常出山川掳掠边民,沅南县令见蛮兵势大,放着八百守卒不调遣,弃城而逃,令那数千蛮兵杀入城中,死者数百余……”

刘义符闻言,眉头紧皱,道:“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他有意斥责陈默一等玄麟卫使,又念想其鹰犬大都分散于诸多都城,加之老爹不愿让他忧心,兴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县之动乱,大宋县不下千余,殿下远在关中,知会也无用呐。”张邵苦笑道。

比起洪灾水患,蛮寇倒是易对付的多,众酋首,渠帅也只点到为止,抢掠些钱粮,不敢肆意屠戮百姓、官吏,生怕触怒龙颜,发大军讨伐。

“我若未记错,汉寿亭与龙阳县皆在武陵境内,龙阳公食三千户,这蛮寇在武陵又肆虐的厉害,也不见他与我说过。”

刘义符放下了酒樽,自奴婢手中接过茶盏,摇头作叹。

即便龙阳食邑比及其多年来的缴获,算不得甚,可任由蛮寇在自己封地上放肆………

拜托,到底是灭二秦之帅,总得做些样子吧?

王镇恶此人他如今是愈发清晰,不论是用兵,还是做戏,就好喜这般剑走偏锋,用‘奇’,当初自请九锡便是如此。

“竟陵蛮可有造次?”

说起荆州内的蛮夷,赵伦之难得一笑,道:“那位沈敬先,往初当真是埋没了人才,伯符一人在武陵苦矣!”

“扫荡根除了?”

赵伦之应道:“那几位拥部千余的渠帅都已斩首送入建康,其余小部,或有逃遁,或有归顺,不成气候。”

刘义符颔首,沉吟了片刻,道:“舅公镇荆州多年,可知诸蛮究是为何反叛?”

“这……”

赵伦之哑然,陷入沉思之中。

单说不愿交赋税,不愿服劳役,不免还是有些牵强。

要知道,当今的圣上岂能与往昔帝王相提并论,威严下,近些年都是岁月静好,今岁却突然发难。

“是土家并田,还是侨士逼迫,亦或官府盘剥?”

说到此处,堂内肃静了下来。

荆州内此些状况……皆有,至于武陵,为凑龙阳县公的三千户,折去郡三成丁属,王镇恶又不管事,封邑由朝廷指派的官吏代理,久而久之,难免出了乱子。

众所周知,这一众蛮部也非痴傻,也知与乱军民寇般呼应起事,以免众矢之的,孤立无援。

竟陵蛮又起,本质是与武陵蛮、西阳蛮呼应。

这三处蛮夷丛生之地,从舆图观之,竟也是形犄角之势,三家并立,只不过竟陵蛮往前被赵、沈二将剿的厉害,不成气候便消亡了。

“蛮夷之所以为蛮夷,首因不服王化,生性彪悍无理。”张邵徐徐解释道:“往前荆州多是白籍,无需交税服役,蛮民见之,索性拒不受征,这山川之下,诸部户不下万,数万人丁,岂能别于天下子民?久而久之,蛮民不将此视为恩惠,凡有官吏纳征,一并不受,晋廷不得已,唯有减免其税,方能止戈。”

刘义符所述说的状况,天下皆有,无非轻重缓急之分,但荆、江、淮邻于扬州,无不是肱骨大员督治,从未含糊过。

当百姓不再仁顺,如商贾般变本加厉,那就不是民了,而是匪。

“父亲往前是欲以小火慢慢烹之,今蛮夷势大,五水、五溪,武陵、西阳霍乱丛生,荆州兵料自家事,我即刻便向父亲请诏,率京畿军讨之。”

“殿下欲……亲征?”张邵一愣,未曾想刘义符动了真格,还要去那山川野蛮地走一遭。

“是非曲直,我唯有亲眼所见,方能安心。”

“臣为殿下拟令。”

………………

川河岸畔,五百赤甲骑士戍卫车仗左右,蜿蜒南下。

山河秀丽,青河透彻见底,蹇鉴自车驾旁颔首,号令前后队主,就地休憩。

车厢内,赵婉恭坐着,任由刘义符躺在膝枕间聆听。

“想必殿下携阿姐南归时,也是常常这般……厮守。”

“未有之事。”

“哪未有?俗间都传开了,殿下拜访五柳先生时,都同阿姐一齐去了……”

“你也想去窥陶公风貌?”刘义符侃然道。

“哪有,妾向来不喜文事,只觉士人们扭捏做作,多是伪君子,这天下掌权至多者是士人,掌利至多者也是,可天下纷乱,未有抗虏之志,岂不是尸位素餐。”

天水赵未有南迁,又或因祖祖辈辈的训诫,江左士人将关陇士人贬为‘汉奸’,靠着依附胡主讨活。

关陇士人又将江左士人贬为鼠辈,遇敌虏时,不战反怯,衣冠南渡,连祖宗留下的方圆都能舍弃,还有甚是做不出来的?

当然,这些都是出于气性,若不南迁,正统的名号怕也保不住。

“这话确未说错,但陶公还是有些区别的。”刘义符颔首道。

车内静谧了会,赵婉望着瀑布山泉,喃喃问道。

“那番话,当真是……殿下说的吗?”

“哪番?”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赵婉一字一句道。

“是也不是。”

刘义符确是有心以赵宋为话本志说,以此鼓动天下人北伐抗虏,但也只是头绪,眼下却是毫无准备,他还要些脸,总不能将未有的赵官家搬出来。

究其原因,纸贵,他舍不得,且无意传播雕板,加之时间匆匆,此事关西办不得,得回京操办。

“又是仙人说的?”赵婉似也习惯了,轻笑道。

“嗯。”

“听得这番话时……妾……”

刘义符见其窘态,有心道白,却又羞涩。

“我知婉娘心意,难为了。”

此间静谧,听着人马微弱的饮水声,又窥得那清泉瀑布,刘义符又念想着天下太平,好游览大好山河。

奈何身不由己,就算退居太上皇,那也得是半百年岁,容不得少年时光,任由潇洒。

自河畔走动了半刻,刘义符又搀扶着赵婉登车,继续南下。

队伍有条不紊的行进,途径一片沼泽泥泞处,因不宜马匹同行,大多骑士都下了马,牵绳步进。

宋凡行列在前,骂骂咧咧的。

“方才还是那般景色,怎这如此燥热,背上瘙痒难耐。”

“仆替军主挠挠?”一士卒笑道。

“挠了无用呐,就是痒,快些走吧。”

说着,宋凡回望队列,又转头望前,见山林之中鸟兽飞散,顿然警觉了起来。

“我不知郢州地界,此是何处?”

“过二十里,便是天门郡治澧(li)阳。”一文吏即刻作揖应道:“澧阳三面环手,所处却是平坦原野,过了山林,便是一马平川,宋军主与将士们也可歇息会了。”

“赵刺史言天门、武陵一带……”

话还未完,鸟兽自林间惊起,丛林间,箭矢激出。

“嗖!”

“娘的!!有贼人设伏!!护驾!!!”宋凡垂首,将文吏护至身前,忙慌呐喊道。

“军主!军主这是为何呐?!”

“你他娘挡会!”

不待文吏呐喊,几名骑士即刻持盾而上,护在宋凡左右。

须臾,数百草莽蛮贼自林间涌出,挥着残破矛刀,向车驾处杀来。

“擒官!!先擒官!!儿郎们!!冲了那大车!!!”

一面色粗犷的渠帅呐喊着,纷纷指斥着部属杀向车厢。

“反了不成?!”

蹇鉴垂眉,愕然于这些蛮寇的胆性,就连太子乘都敢抢?!不活了?!!

待那降龙纛高高竖起,那一众冲下来,靠着一时兴起的瘦削蛮寇们,顿时落入下风,喊叫声愈发低昂。

那些陈旧顿挫兵戈,击在那熠熠生辉的赤色玄甲上,好似在磨刃,除却激起一道火花外,再无他用。

一幢骑士即便是下了马,那也是弓弩刀盾具备,后列的骑士赶忙穿戴甲胄后,也随之加入反击大道,宋凡统斥反击,蹇鉴则同百余骑士护卫在车驾左右,寸步不离。

“婉娘稍安勿躁。”

“嗯。”

或是因有孕在身,赵婉并无往前那般烈性,紧紧攥着刘义符的手。

他搂过赵婉,掀开了垂帘,遥望间那山阕处飘扬的石字旗帜。

那旗帜破破烂烂的,字也歪歪扭扭,提着的小卒却奋起高昂,拼了命的挥舞。

穷山恶水出刁民?

刘义符初见这支贼人的武备后,就已放宽心下来,后还跟着魏良驹、李忠所率一幢,即便蛮兵人多势众,想要一时攻破这层层甲肉,无疑于痴人说梦。

“放火箭!!点油!!”

眼见儿郎们节节败退,那渠帅窥得纛旗,犹如堕入冰窟。

他不识大字,却忍得图案,这支官军又如以往不同,骁勇难当。

心一横,令树桩后的弓手点起火箭。

“护着婉娘。”

“诺!”

二人下了车,刘义符着上甲盔,将赵婉护在盾肉之中,犹如龟壳般。

“尔现今降了本太子!!可宽恕汝部性命!!!”

贼人繁多,即便败退,乱箭之中,也非维稳之道。

石宁愣了愣,看见那金甲后,犹豫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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