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关中王(1 / 2)孙笑川一世
九月初,待麦田割获,地方官吏征收税赋,运转入仓府后,刘义符也提起南下归京的行程。
沈庆之受诏讨蛮,并非往前小打小闹,竟陵几番捷报送入长安、建康,献浮馘(guo),确是震慑西阳(江夏)、武陵、天门一带的蛮夷,但对于刘义符来说,这还不够。
攘外必先安内,筹谋北伐大业,安能叫胡蛮自后方霍乱,尤其是江淮之地、漕运要道。
思想来去间,楼船已停靠在岸边。
刘义符看着肤色稍有褐黄,如释重负的刘义真自甲板上奔走登岸,笑了笑,招手示意。
“大兄害苦了我呐!!”刘义真哭腔道:“旱如大漠,水草丰润是真,可弟常喘不过气……其中吃食也一言难尽啊。”
不是胡饼便是羊,那股腥臊味至今还挥之不去,衣裳都似乎浸入了味。
“吃这些苦便禁不住了?”刘义符戏谑了一声,正色道:“登入高原,有些许不适是应当的,习惯了便好。”
河州、姑臧之地还好些,水土较为湿润,沿河的田亩也能种粟,且亩产三石,但奈何地方有限,比之关中平原还狭隘太多,注定难养。
良田稀少,干旱田繁多,有时也不是诸酋部有心放牧,实是务农养不起家,糊口不得。
“弟现今总算可回京了吧?”
刘义符怕是不知,每日枯坐在官署的刘义真有多么煎熬,他是有心做事立功,可那李歆也不给机会呐!
商路初步拓通后,便开始享乐奢靡,光是关税、商税两头,就已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比及海上丝绸,对于宋廷,则是小巫见大巫,但对于穷惯的李凉而言,却是一笔横财。
盖因西域诸番失联太久,已有近百年未再与宋(晋)通商,初时的丝绸、瓷器等倍达数十也不稀奇。
物以稀为贵,渐渐的,自然也就降下了下去,但依有七八倍,乃至十倍的差异。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横跨万里,远至大宛,依不乏有勇夫做先行者,在驿道、驿站还未开拓完善之际,就敢横跨西域番国,倒卖布匹。
时至今日,还多了茶叶,别于往昔煮茶,吃茶,今下的茶饼、别于汤,更为温润,亦价值不菲。
不过,要是无有李、宋二人做中间商,赚差价,刘义符心情还能更好些。
如今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分利。
好在他也没打算从商路赚钱,此些举措,也是为来后铺路,商税减免些,对于大宋而言,不痛不痒。
“大兄不是嫌胡椒稀贵吗?”
刘义真令人从船舱中抬了整整一箱,即便封盖未曾打开,那一粒粒粉末滋味却分外娴熟。
“走,为兄请你去甘旨楼吃。”
“请?”刘义真一怔,没好气道:“先前为兄长牟利,弟还未讨要工俸……”
话未完,他被大手搂住肩颈。
“皆是手足兄弟,算这些作甚?”
………………
阁楼内,刘义符时而看着刘义真胡吃海塞的模样,时而望向窗外,目光俯瞰坊市,街道之间。
“我本是想让三弟到长安来,令你回彭城去坐,今下也别折腾了,你便好好做这关中王,潜心磨练一年。”
“噗!”
刘义真一口牛汤喷了出来,近乎染了半张食案,然不等刘义符皱眉训斥,他便率先驳道。
“一年?!还要一年?!”
他偏首看向同是憔悴的王昙生,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说好挽救关中于危难,待他入关,战事都已平了,此后至西凉戍边,还没少为那赵玄使唤,面都糙了些许,长久以往,他还如何于花丛中穿梭?
今时不同往日,在往前数年,他是绝不会将关西交由刘义真来坐镇。
现今关西安平,诸将佐间隔阂浅薄,各镇一方,有西台诸臣留京照拂,刘义真也无需操劳甚,小事自决,大事南报便可。
而另侧的王昙生,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汹涌澎湃。
太子舍得放权予二郎,岂不是天赐良机?
三言两语间,他见刘义真为难否决,暗道深得‘谦谨’之道,有所寸进。
刘义符如何不知这位老师所思所想,却不忍心戳破。
对于王尚、梁喜、王镇恶、毛德祖、朱超石、蒯恩、傅弘之等诸文武,哪个未曾受过他的恩惠?
况且有些是功名爵位求之不来的,他二弟至多收买妇人心,当真以为嘴一张,所有人即如臂驱使?
天真。
倒不是刘义符轻敌,就这些年的文治武功。
谁能夺他的位?
谁敢夺他的位?
莫说将帅台臣们,也要看关西儿郎们答不答应。
他就是将麒麟军五幢留在关中,任由刘义真驱使,也大都是阳奉阴违,未见太子令,调动讨贼都困难。
至于那印玺、虎符,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若当了真,那才是无可救药。
品了口第一盏秋茶,刘义符趁着此时间隙,吩咐起留后之事来。
“军政大事你毋庸多管,过目即可,凡有不决,问江公与老师,若还有不决,可问于王修,此三人不行,方问两位仆射。”
“哦。”
“龙阳公镇平州、凤阳公(傅)镇幽州、长城公镇安州、赵将军、西戎校尉(保周)镇凉州、蒯将军、宗敞镇灵州,此些地方,无需你任动,凡有变迁,任其自觉,事后报于朝廷,扶风、咸阳及京兆之军由朱将军统揽,长安卫军由陈左卫统揽,此二人你不可干涉,交好修和…………”
刘义符喋喋不休的说了足足半刻钟,刘义真连连点头。
“都记下了?”
“记下了。”
刘义符直直的看着他,僵持了一会,道:“为兄问你,毛公何在?”
“若是毛尚书,则在长安,若是阳武县侯,则镇濩泽。”刘义真正色道。
“嗯,其余诸事,你勿要混淆了。”刘义符自郭行手中取过纸册,道:“这些都是为兄嘱咐言语,有难处时翻阅一二。”
刘义真双手撇了撇衣襟,擦去油渍后,小心翼翼的接过书册。
如今兄长当真是将他视作文武全才栽培,可不能再含糊了。
“尚书令一职,看似位比三公,实并非权职,你也勿要太大压力。”刘义符安抚了句,道:“开朝以来,文贞公贵为丞相,往前却是担任左仆射,而非尚书令,你可知为何?”
“弟……不知。”
“无非权衡二字,你所衡的乃是左右仆射之权,而非干涉其治政御下。”
刘义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譬如谢公,也就是你的丈人,往前晋廷不设尚书令,谢公任左仆射,文贞公任右仆射,前者闲云野鹤,后者操劳运转,可谓天上地下,此是为虚职,名职,中看不中用,犹如皮囊,可终归而言,盖因谢公才能欠佳,多做不如少做。”见刘义真一愣,刘义符瞥了眼王昙生,道:“何言可纳,何言不可纳,无需多想,唯看取利者孰谁。”
事实上,关西大权已权衡稀释了不少,各将所在,犹如藩镇,统揽军政大权,只不过其官署的掾僚乃是由吏部派任,王修为人公正,又累受皇恩,确是值得托付。
“王先生知文章义理,为人谦和,却不悉政事,术业有钻攻,水渠修缮、驿道建设,父亲与我皆委任予毛尚书,如其子法仁有才,国学之建设,亦是其操办。”
“兄长放心,老师常劝弟有自知之明,兄弟之间,应当谦和恭让,效孔融故事。”刘义真笑道。
“嗯。”
………………
亥时三刻,一日下来,刘义符同对刘怀慎般,将各部人马,如西府、云戎、麒麟军认了个熟,又领着其接见了西台诸臣,用过晚餐后,又于东宫中挑选偏殿,为其入寝,可谓是照顾无微不至,颇有父兄风范。
此般兄友弟恭,在两晋及胡国更迭间,算是极为罕见了。
刘义符以汉文立德,也曾受过范逸的提问,自知把握分寸在何处。
即便百年后兄弟们有意作乱,他多半也只会同刘恒对待刘长般料理,并非逼其至死路。
这是为立德,司马氏犯下的罪孽,终归是要后人来还的。
至于兄弟们效靖难后事,他只能在身前一一栽去隐患,为宋室也设立宗人府,届时迁都于北,建康宫空着也是空着。
伏案阅览间,他正看着案侧由阴利鹿亲自送来茶壶,陷入沉思。
勿用多想,必然是那骚蹄子沏的。
今方入秋,又是其沏的首壶茶,显然是别有深意呐。
思绪间,一袭绒毯披上肩,往前如武夫般粗鄙的赵婉依了过来。
“殿下还未睡呢?”
“二弟接任尚书,我自得多做些。”
“不过去一年,怎与生离死别般……”赵婉嘟囔道。
刘义符起了身,抚了抚弓腰处,稍有亏欠道:“既有了身孕,何必舟车劳顿,不妨就留在长安了,待商榷了大事,我会回来的。”
“不要。”赵婉被扶着坐了下来,道:“安知你又与那些骚蹄子乱来……我……妾是为阿姐与太子妃看着你。”
闻言,刘义符苦笑了声,却是为其提醒,自己也有些时日未去了。
“常言女人如水,不单是江左,荆淮诸地频有水患,大禹治水,造福天下子民,为后世奉为圣君……”
“呸!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你若有心效仿先贤,去那秃发府作甚?”
“哎呀,你听我说完。”刘义符正色道:“为夫梦遗过一件趣事,天外之事……”
赵婉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话锋一转,问道:“甚事?”
“传言大禹治水时,留下一定海神针,长有八寸,重若二斤……”
一尺二十又四厘,十寸一尺,赵婉听得八寸顿时察觉不对,脸一烫,轻声道:“哪有八寸……”
“七寸?”
“三寸!”
赵婉见刘义符不怒反笑,手一摊,兀自随侍婢回寝歇息了。
刘义符见状,知其是默认了下来,喃喃一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揣摩国事已够他头疼了,这女人的心思也是怪异。
但他吃臊子,只不过是解馋而已,对三女情义定然是有的。
待确切赵婉二人(腹子)入睡后,方招唤过蹇鉴,给了个眼神,令其自行揣摩。
“鉴呐,平日我待你如何?”
“恩遇过甚……”蹇鉴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旁人还唤仆为门神……”
“那婉娘是如何得知?”
听此,蹇鉴羞愧难当,顿时欲下跪谢罪,却被刘义符止住了。
“赵玄是你恩贵,这我知晓,然你为东宫冗从仆射,宫闱之事,岂能与外人道也?”
“女郎难道不是内人吗?”蹇鉴忍不住反问道。
刘义符抿了抿嘴,轻咳了声,后者微微低头。
“此事往后勿要与谁说了,知否?”
蹇鉴察觉出些许冷意,不敢托大,当即拱手作揖。
“诺!”
听此,刘义符趁此良机,抬腿一踢其股侧,叱道:“婉娘都已睡了,你喊甚?”
“是……仆……”
“你这朽木,你可知那送姚氏于父亲的队主今任何处?”
“仆不知……”
“擢入禁军为幢主,值守大司马门。”
蹇鉴哑然。
刘义符见他杵在原地不动,又是一腿,道:“娘的,我都如此说了,还不知去备车?”
“哦……是!”
“令你小声些。”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