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六章 平旦(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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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年(421),正月初一,长安。

众所周知,太子在受封以前,常以麟誉之,江左一代更是信奉,甚至帝陵所在,筑以麟雕。

促就此风向,盖因衣冠南渡,胡虏涂毒,即便侨迁大族们徒劳安逸,不愿再动辄,然天下居中,江左终归处处受掣肘。

阁内,刘义符观摩着斑驳画像,又偏首看向左右两幅新临摹而出的图帛,不禁喃喃自语。

身侧,赵婉依束戎装,配弓持剑,区别于往常,则是像模像样的戴了顶羽林冠,目不转睛的随同刘义符望去。

“殿下可看够了?”

刘义符笑了笑,指向右侧一画,问道:“你随我觑了半晌,可知画中人孰谁?”

“麒麟阁十一臣,我记得……可面貌认不出……”赵婉恳然道。

前汉实在过于久远,往前推二甲子,都可称做‘古人’,更何况五百余年前。

“二秦入主长安,麒麟阁临着沧池井泉,失过火,焚了些,因年久难留,又毁了些,我遣画师临摹,也是为祭奠汉室之功臣……”

“殿下是想修缮麟阁,以便封敕阿耶?!”赵婉惊奇问道。

刘义符也未否认,笑道:“若以战功而论,你阿耶还差些,一代天子一朝臣,今麟阁归我家一脉,算是续上了国祚,往后敕封文武功臣,也当入麟阁,彰显其誉。”

桓温大将军宁愿遗臭万年,也不愿淡于史轮之中,留名难,留臭名也难,留贤名、威名更难。

来后若无可再为将帅晋封,以入阁留画,倒是极为不错。

如此一来,功与名便齐全了。

“走吧。”

刘义符有条不紊出了阁,向北阕外走去。

“殿下,旦初需设宴饮,圣上那,估摸百官进贤恭贺,长安是远了些……但也可操办一番……”王中轻声道。

现如今,王中已撇去了尚书郎一职,迁为太子舍人,常侍东宫。

尹熙受征西进酒泉,受擢为凉国友,作为朝堂指派的臣僚,称是李歆的臣,实则双方心知肚明,宋繇迫于尹氏的压力,硬着头皮应下了。

毕竟他被擢为国丞,名正言顺的丞相,尹熙难施拳脚。

国友类比于御史,掌侍从劝规,但并非对外,而是单对李歆一人。

“旦初,大朝会设百官宴,述职、庆贺、祭祖等礼皆无能差去,这些皆是要花钱的,国库、官僚的钱,诸公有意赠礼,我也无意纳取,晚些时候于前殿摆两案菜肴,陈奏些许政事,便足矣。”

“唯。”王中作揖应诺之余,不免暗自感叹。

父亲煞费苦心筹备了月余的厚礼,今日却送不出去,枉他与兄弟胞妹们‘出谋划策’,‘浪费口舌。

北阕内外。

陈泽正令禁军充当人手,装饰红绫之余,他见吴群从旁走过,问道:“晚些可至我府上吃酒?”

“届时再看看吧。”

过了门,吴群恰好迎上了行伍,作揖后,他看向刘义符旁侧二名戍卫,总觉得有些……别扭。

蹇鉴与赵婉原也算是‘主臣’,现今一左一右的,样貌身量极为隔阂。

当然,人尽皆知太子擢用赵家女郎就不是打着安保去的。

太子妃、良娣远在建康,将远水解不了近火一言诠释的淋漓尽致。

“殿下,并州似有动兵之举……。”

“是因蠕蠕?”

吴群犹豫了片刻,问道:“殿下有意与柔然人结盟,还是勿要……再称蠕蠕为好。”

“唤顺口了,你说的对,宗敞自灵州遣使北进,至今未有讯息,待正月过后,该是回来了。”

说罢,吴群又道:“还有一事,魏虏北还后,似是效仿殿下之举,以沃野北塞一带增设军府。”

闻言,刘义符一时默然,微微颔首,未有再言。

大设府兵一事,自今也有两三载了,成效摆在那,那些诸侯小国无法权衡本土世家,做不到均田,魏却不然。

真要下了决心做,汉士终归是拦不住的,况且均的是边塞荒地,多而不在精,一二年能否挺过去还两说,多半也是征良家子为兵源,家底还算殷实,能够扛一扛。

府兵的隐患十分明了,譬如六镇就是典型的例子,孝文南迁洛阳,与边塞相离更远,盘盘剥削、贪污,入不敷出,致使六镇离心,近乎等同于唐时藩镇,跋扈骄纵。

云戎府尚可,盖因他对姚羌所部仁至义尽,恩威并施,加上常有战仗攻获,还正处于上升期。

国朝在兴盛之时,即便制度有所欠缺,疏漏百出,依是瑕不掩瑜,较为团结,待中转走下坡路,诸多弊端方开始反噬。

“宋繇于敦煌开设互市,凉王西进,以宋之名,‘安抚’诸番,你如何看?”刘义符缓缓登上车,问道。

吴群娴熟的驾马在旁,思忖道:“宋市早有开设互市,但却因凉地产丝寡少,久而久之,外商稀疏,牟取不了多少利,如今殿下允他以宋之名开设,自是能吸纳众多番商,但……市设在敦煌,我等涉足不进……仆以为不大妥当。”

“是得拿回来。”刘义符权衡了番,问道:“将互市设在西郡,可行?”

“凉王估摸不会答应。”吴群委婉解释道:“他为从中取利,甚至无需殿下用命,出兵震慑西域,却未攻城掠地,无非是想借此宣告,吸引商贾,敦煌离西郡远,离酒泉亦然,尹公虽为国友,又受张显等僚掣肘,难以企及……”

事实上,西郡相离敦煌,看似近,实则相去亦有六百里开外,对于众多番商而言,路程也是计于成本之内。

既拿下了武威,便没有回头的道理,若真如王镇恶所言,允他五年内自安,到头吃亏的绝对是刘义符。

老爹寿限无有定数,刘义符得知,刘裕甚至有修筑陵墓的打算,虽未实施,但此一言着实惊动不小。

上至王公,下至黎庶,或都有此一举,,因而,上了年岁的老人家中,大都会提前置办一口棺木,所谓的棺材本,也由此而来。

即便帝陵多是生前修,可这总归是不吉利的。

辂车自未央宫驰出,辚辚而行,掠过北宫,直抵东西二坊市。

相比于宫署所在,坊市闾里烟火气更为充沛。

刘义符令车夫停在市外,亲自下了车,自其中游览。

“市井鱼龙混杂之地……”王中忧色道。

吴群听之,洒然一笑,摆臂指去。

“王郎莫要以为殿下身侧,唯有武士戍卫,早在来此之前,沿途院舍檐顶,皆有盯梢。”

王中见得那瓦房浓烟旁,隐有人影蠕动,咽了咽口水,未有再劝。

待他回过神来时,刘义符已负手而立,闲庭信步的游览在街巷侧中。

………………

沧池。

如同沼泽淤泥般的池水仿佛结了冰,任由一块块石子敲击而不见扭曲。

刘义真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肆意的坐在池亭内,郁郁寡欢道:“老师实是想的太多,我虽好与女子建交,可这……见得着,吃不着,便是牲畜,也是会憋坏的。”

说到此处,他还依稀记得杜慧度送来的那头圈养在华林园的小象,也不知是发情还是为何,时而暴躁不堪,蛮横冲撞,旁人不得近身。

“太子已然安心,二郎往后……也勿用再装了。”王昙生叹声道。

策划赶不上变化,安知河东战事因蠕蠕人进犯而止罢,除去那猛攻玉璧斩获的魏虏外,两大军甚至无有交锋的机会,全是鱼虾混水。

“我也不是装,只不过……”刘义真大了,还是要些脸面,未有一并倾诉,转而道:“过了三月,我便及十六,若再晚些回去,谢娘怕是等不及了。”

“或可将谢娘子接到关中,于长安完婚……”

“那怎可?!”刘义真赶忙摆手拒道。

须臾,他见王昙生欲言又止。

索性也不装了,直言道:“老师勿要多想了,做一闲散郡王,也无甚不好,该纳几房妾就可纳,若比之后宫,我必当比兄长充盈。”

说着,刘义真微微一笑道:“若做那刘胜(中山靖王),传嗣无数,待有朝一日大宋落寞,或也可中兴鼎盛。”

王昙生一愣,霎时间无言以对。

就如那王敬先一等,无非是自知上进有限数,难有寸进,故而愿注资于二郎,但即便有了助力,便能谋‘阕’?

目前来看,望尘莫及。

有时他还会自我安慰,称此举是为忠,忠于主,但刘义真都这么说了,还一直架在火上烤,明显是强人所难了。

“殿下无心大位,那也无妨,郡王之间,亦有高低之分,殿下可知秣陵所设的宗人府,往后该是何模样?”

刘义真蹙眉,抬首问道:“你是说……大兄要把我关到那鸟笼子里去?”

“倒也未必,依我观之,太子对殿下还是有情义的,但……殿下之子孙,难说。”王昙生恳然道:“圣上欲效高祖,太子或欲效汉文,主在德行、文治,至于武功……恐是迫不得已而立之,中山靖王若生在今朝,断无可能枝叶繁茂……宗室掣肘至多,封郡不得自制,且还要征收半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义真连连摆手道:“五千户削去半数,那也有两千五百户,养一美人何须花费如此多?又非吞金兽!”

五等侯养不起诸多妾室也就罢了,郡王也养不起,那天下也是该再大乱一番了。

“殿下留在关西,辅佐太子立下功名,来日或是一道丹书、铁契,即便不为保全,也是为后世子孙谋福,殿下难道就不愿为后人着想奋进吗?”

士族传承昌盛,趋于门阀揽权,若都是刘义真这般享福一世,不出三代,便要成了落魄寒门,路边野犬。”

“我称您为老师,是为敬重,老师几欲害我……”刘义真黯然神伤,喃喃道:“我越是真,越不得善终,这般浅显的道理,世人看得透,我又怎会迷于其中。”

刘义真起了身,仰天长叹。

“何人不想做皇帝,实与老师说,我……我做梦都想……可如何争得过兄长呢?”

未待王昙生从愕然中回神,刘义真已落寞离去,背影分外孤寂。

………………

“殿下尝尝嘛!”

刘义符嗅了嗅,得知是麦所作,从赵婉手中接过了长条,咬了口,咀嚼了起来。

黏黏糊糊的,有些甜,可牙齿极为难受。

这不是麦芽糖吗?

“胶牙饧(xing),长安竟也有此物。”刘义符自顾自说道。

按习俗,应当是江左一代喜好此糖,前世归乡时,街边从不乏叫卖者,只不过价钱一涨再涨,已然不大实惠。

究其原因,多数人都不吃了,供给少,为求活,不得不卖贵些。

“关西、中原的麦都是殿下一手促耕的,今下各家各户,粟谷所剩无多,缸中囤的皆是麦。”胡叟欣然笑道。

论产量,论抗寒,麦比粟要强,现如今他安定老家也几乎无人种粟了,吃麦也吃了习惯,磨成粉后做汤饼,或用铁锅翻炒,再或者涂抹些荤油,制成长糕状炙烤。

麦谷自四年前推行开始,可谓是‘名扬天下’,这也渐间导致了关西先江左一步,至少刘义符去岁旦日时,未见过胶牙饧。

过了西市,天色渐暗,华灯系在檐角处,火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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