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平旦(2 / 2)孙笑川一世
刘义符伫立在两市间口,静静遥望来往行人。
他在比对,比着自己初入关时的一片萧条,一片沉寂。
如今汉人也多了起来,面孔也不再生疏,常常有过面缘的‘老’人走来,作揖道贺。
汉长安不比唐,街市较为混乱,实话说,他是想迁到长安来,再创汉唐盛世,然现实归现实,理想归理想,弃着现成的洛阳不用,于挑动西南对立的长安建都,隐患太多了。
即便为了长远之计,洛阳漕运通达顺畅,就算口过百万,也能从四方运转周济,不至于达到天子率领百官后宫‘乞讨就食’的窘境。
未有停留太久,笃定了选址后,刘义符遂即先陈泽一步回了家府。
入府,李氏正挺着腹,四处支唤的奴仆张灯结彩,一岁一次的旦节,不免有些苛刻。
“摆正了,歪歪扭扭地,风一吹便落了。”
李氏目光腾挪,至门户间掠过,正要严色指斥,却又偏回一窥,怔了片刻,赶忙喜色相迎。
“殿下?!来来!外间天寒!入屋坐!”
盛情难却之下,刘义符草草入了屋,便见陈宪规规矩矩的坐的,乖顺至极。
“殿下来了,还愣坐着!”
李氏刚一斥,旋即被刘义符抬手打断了。
“我最不喜繁俗礼节,不过是登门看看,如往常便可。”
“是!”
饶是如此,陈宪还是坐着大人模样,笨拙了作了一揖,惹得刘义符一行喜笑连连。
还得是良家子弟,全然无那股跋扈劲,可塑之才。
抚了抚陈宪的额,刘义符见其有些拘束,安抚道:“五岁大了,再过几年识得字,也可入武学了。”
李氏听此,苦笑道:“殿下呐,宪儿向来老实……从戎可镇得住兵卒呐?”
她不过是担心沙场刀剑无眼,况且,如若能入国子学做官,何必拼命呢?
“我说了不算,来后他大了,自己选便是。”刘义符笑道。
陈宪眼珠乱转,故作甄选,实则根本听不懂,也不知二学府是何意。
“多谢殿下!”
“好了,我也不久留,不论学文学武,勿要饿着孩子,多吃些肉,吃不得牛,便吃羊、豚,养些家禽,吃些蛋……”
如老叟般念叨了一会,刘义符才别了陈府,路途中,他听吴群侃侃而谈。
“不瞒殿下,陈将军自擢任西台,颍川陈氏便……”
“便什么?”见赵婉凑了过来,吴群退了半步,续而道:“似要令他‘认祖归宗’,撰入族谱。”
刘义符听之,诧异道:“还能如此?”
“此番事也屡见不鲜了,只不过……自古庶民难有出头,从文至多为吏,如李(方)太守般之机遇,可遇而不可求,从武,也罕有为将者。”吴群感同身受道。
事实上,天子擢用的寒门子弟,与他们这些草根相比,犹如天壤之别。
而如今麒麟军也有些变了,本就是关陇丘八们,现也充斥着各族良家子。
这支甲骑私军,俨然摇身一变,成了世家子弟的‘黄埔军校’,就如赵回,立了功名后外放为将,今不过才二十出头。
陈泽是降将,新蔡离颍川又近,刘义符估摸其也或是沈庆之那般的农奴偏脉,安知其与本家无亲,现今风光乘上,反倒后者上门劝‘进’。
“他认了?”
“认了。”
结果也不出意料,陈氏有所落寞,但也是有底蕴的颍川大族,出自颍川的世家,就没有差的。
譬如昔日的广陵国公陈茂先,陈逵的五世孙,因无有寸公,开国时便裁撤去了爵位,这也或是间接导致檀祗失了智,露出马脚的原因之一。
有些事,无需深究太多,但偶尔遐想回溯,非但不明朗,反倒更为扑朔迷离。
姚府前,门可罗雀,两名奴仆出外张望,见行人过之则退避,暗道心比天凉,好歹也是一朝天子,至于跟避瘟神似的吗?
待奴仆摇摇晃晃挂好红笼后,刘义符已推门而入。
“安平公,可思秦否?”
声出,姚泓慌慌忙忙的奔走出外,作势便要跪拜。
“仆万不敢僭越!”
原只是一句调笑,刘义符虽是想探探情况,奈何其做戏太深,又不免有所迟疑。
待其起身,刘义符入院而坐,温和问道:“近来可好?”
“殿下,仆万不敢……”
“我知晓,你我坐坐闲叙一二。”
“唯。”
“四个年头了,你白发少了些……”
姚泓愈听愈心惊肉跳,恨不得此刻裁剪去黑发,就留些灰白示人。
“佛念入国子学,尚有破羌作伴,其名幼时所取,估摸也是为了防你家,如今成了挚友,你说这巧不巧?”刘义符摇头笑道。
“破羌,是……秃发氏子弟?”
“虎台幼弟。”
姚泓故作恍然大悟,酸涩垂首,叹道:“可惜呐,乞伏炽磐无容人之量,若不然……”
“我欲在此元节以勃勃示众,你可要一齐?”
“这……”姚泓看了看屋内,见灯烛骤暗,作揖应诺了下来。
………………
市口,夜幕降临,与往常不一的是,家家户户都舍得点灯烛,火光璀璨明亮,似能驱逐寒风,暖色温人。
然就是如此一片喜庆之色,都为那名家奴的到来而变了味。
刘勃勃身处囚车中,浑身赤裸,面色苍白虚浮,口中零落几颗牙齿,也是黝黑发黄,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些本还在四处奔走访亲友的士庶无不顿步,皱眉展望向两列武士之中。
“娘的!是那刘……赫连勃勃!!”
“那畜生怎还活着?!!”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停留在高瘦如竹竿的勃勃身上,似如被吸住了般。
蹇鉴立于台前,咳嗽了一声,又漱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太子有令!!勃勃涂毒关西百姓久矣!!凡所过之地!!寸草不生!!十室十空!!万恶不赦!!特将此压入市口!!公示于众!!任由诸君摆弄!!!”
话音落下,囚车顿然止住了,刘义符稍稍颔首,车门兀然大开,被套着枷锁的勃勃被叉了出来,置放在台下。
两队甲士齐序退让在旁,任由着闹哄哄的人群僵愣在原地。
“这是……何意?”
“蠢!此是太子令我等泄愤!!”
人群中声一喊,不乏有羌氐五胡、汉士家子奔走而出,有的提着石块,有的提着挑担,见武士任由他们近前作壁上观,也不由放下了戒备,轰然冲上前去。
被锁链束缚住的赫连勃勃哼笑了几声,渐渐站直,八尺余的身长令冲在身前的摊贩怔住了。
直乎乎仰视,加之那股血腥气,手中的棍棒始终下不去手。
“朕……朕便是做鬼!!誓要尔等僭越犯上之徒!!求生死不得!!!”
怒声透过稀疏的唇齿,变音却尤为响亮,还真一时震慑住了众人。
“谁杀了朕!!到了幽都!!朕必扒其皮!!食其肉髓!!!”
状若疯魔怒吼着,赫连勃勃见无人敢上前,逐而放声大笑。
赵婉见此状,愤慨下,卸下了雕弓。
“谁敢杀朕!!谁敢杀!!来!!!”
犹如回光返照般,赫连勃勃亦趋亦步往人群涌去,枯骨自腹胸突起,条棱分明,面上、身上数不尽的疤痕狰狞可怖,那些气势轰轰的士庶无一不往后退。
百姓到底是百姓,若是军卒在此,怕是早已挥刀而上,夺了首级去向太子领赏。
事实也正是如此,两队武士翘首以盼,悄然的往前拥挤,就等一声令下……
刘义符自人群中走出,他扫阅四周,还是见无人敢上,皱眉接过雕弓、羽箭,往勃勃下肢瞄去。
“隔着囚笼!!敢喷唾沫掷秽物!!如今怎怯了!!尔等无非家犬!!!只会狺狺(yin)狂吠!!!”
“尔有胆便效仿司马氏!当街弑君!!杀了朕!!!”
当街弑君?!
你他娘的也配为君?!!
最令刘义符苦恼的,好似赫连勃勃真是这般觉得,尤其是在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君王死社稷的面孔后,更是令人心有火烧。
“嗖!”
刘义符脸色一黑,甚至来不及腹诽,箭矢已施射而出,钉在脊骨处。
“咔嚓!”
未等赫连勃勃吃痛喊叫,又是一箭袭来,恰好钉在弯曲的膝处,两条腿顿时弯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倘若真有幽都,受尔之冤魂不下数十万,汉家先帝齐聚!你去了便是连看门家奴也做不得!”
“嗖!”
羽矢划空而过,直过眉心,嵌在其中。
头颅耸倒垂下,横眉不展,怒目不合。
刘义符缓步上前,从中拔出了矢,又见其目始终不合,拔出了龙麟剑(大夏龙雀刀改),投入眼眶中,活活挖出了两颗眼珠。
提靴踏了踏,拂袖离去。
在此之后,乌泱泱的人群争涌而上。
不知过去多久,原先勃勃所在,唯剩下一滩近乎干涸的血水,及一根根正为野犬啃食的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