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宋武(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二年,秋末,太极东殿。
傅亮急匆匆步入殿中,双手微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此时此刻,刘裕且正与案侧左右王弘、徐羡之对奏,见得傅亮快步而来,心有所料。
“陛下!平阳复了!”
说着,傅亮将捷报呈于案前。
“朕早便知车兵是为诱饵,此乃朕平生所授之渔法,如今诸卿一见,可有劝谏之言?”刘裕捋着长须,笑望二人。
徐羡之、王弘则是有心无力反驳,明明当初战事失利,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筹谋御驾亲征之事,虽说本意是催使朝堂文武迁都北上,但事关国本,有些话开了口,难有回头。
“臣等皆不知兵,陛下用兵神武,太子更是一脉相承,以臣见,朝堂诸公遇事则乱,鲜有沉稳大气。”
傅亮笑道间,还不忘几番瞟向徐羡之,用意了然。
“朕欲赏太子,奈何他执意拒受,卿等如何看?”
言罢,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刘裕究是何时得知胜报,听之,且要比他们早的多。
“此一战,复得长城,攻夺统万、灵二州之地,又克武威,收复广武、武威、西等郡,加之擒勃勃于长安,复通西域……臣实也不知,该如何赏赐太子了。”王弘苦笑道。
刘裕阅览完捷报,道:“将士之抚恤、赏赐不可少,赵玄、荣祖、段宏诸将,各加食邑三百户,度支尚验核后,即刻拨款,令彦琳(孔琳之)速速操办。”
“唯。”
话音落下,傅亮自去侧案,拟布圣旨。
笔中一顿,傅亮问道:“陛下,王镇恶当如何赏赐?”
“他不是爱财如命吗?自宫库取些物什,连带金玉一并赏他便是。”
“唯。”
趁着傅亮拟令的间隙,王弘思索了片刻,作揖道:“陛下,庐陵王受诏入关主政,却怠于荆州,玩忽职守,此下平阳复,胡虏退罢,应否将其召回……”
“关西之地,因幸太子武功,所战无不胜之,一拓再拓,关中长安需太子坐镇,其余州郡,犹如边州,二郎好武功,也应当堪练一番。”沉默了好一会的徐羡之娓娓道来。
“干木所言,深得朕心。”刘裕一锤定音,笑道:“车儿他们,偏文而不知兵武,怎可长久?天下一平也就罢了,车士茁壮,也当为车兵分担一二,令他从文治理地方不如他的弟弟,让车兵代朕教导便是。”
二人点头默应。
须臾,谢晦有条不紊奏报允诺后,入殿作揖。
“陛下。”
“坐吧。”
“谢陛下。”谢晦恭坐在三人之后,喜色难掩。
“西域通商一事,朕需与你们好好商榷。”刘裕正色道:“车兵之意,是知李歆难堪大用,此番领功归国,又受朕之实封,加冠冕于身,横立于西域之中,若依靠尹氏及其党臣,可有万全之策?”
海上丝绸之路可经营的余地多,盈收不见得比陆商差,自从林邑灭后,较为通畅顺遂,只不过……在封建时代出海,无论船舫多么先进精妙,伤亡是避不开免的。
这也导致了水手人员征发困难,多是遣一二主舵舰长,发配一众刑囚登船做劳役。
没错,在现今登船入海,天下人皆视为寻死,全身而退归来的,就好比坠落山崖,为半腰树枝所阻截求生一般。
说得有些过了,但总之大差不差。
比起海商,陆商就轻易的多,且多是外商入凉陇,而非汉商横跨万里至异国他乡。
而打通了西域,也可名正言顺的向诸番国收纳税赋,设立长史府,遣军驻扎戍边。
“焉耆、龟兹、疏勒、鄯善、于阗(tian)乃西域五大番国,且多信崇佛教……昔年太子灭佛以赚军资,或是得一时之利,然佛徒僧众西迁,鼓动诸国,若要使其真心归顺,怕是不易……”谢晦显然是做了功课,如流应答道。
“说是如此,但宣明忘却了,慕容土谷浑与我大宋交好,不敢犯河州边塞,却屡屡北上掳掠各番国,此为南敌,北又有柔然西胡率部南下掳掠,算算时辰,秋冬之际,也正是其用兵良时,关西军百战百胜,若能保得诸番安危,令其自传佛法,也是愿意归顺朝廷的。”傅亮徐徐说道。
二者皆有理,宋军入关以来,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且打的就是胡骑,那些番国卫兵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圈地自守,任人宰割。
若说天下诸侯足矣上案吃饭的话,西域诸番绝对是案底下吃着残羹剩饭,不配上桌。
称是大国,一国之户不过万余上下,四五万人,能堪何用?
比之李凉,尚且望尘莫及,更无用论说大宋了,届时关西军一至,就是堂堂正正的灭佛,他们也无可奈何。
“西商的事,朕无那经商头脑,暂且便依车兵去办,建康差之不下三万里,你们也只能从残书中听闻西域,太过遥远了,与其干涉,不如无为而治。”
“陛下圣明。”
四人屈身作揖。
“商路的事,可由车兵操办,然李歆去留,异姓王之封,你等自觉妥善否?”刘裕沉声问道。
异姓王早已是过去式,今至高唯有郡王,而李歆又何止是郡王,所占据之地,实实在在的国主,此等人逐利而从,不知何时会从西凉反咬一口。
“陛下,太子言,李歆好享乐,曾广修土木、肆意征伐劳役,尹氏不能阻,其发兵讨伐沮渠蒙逊时,国中上下,无人看好,却因陇东王师掣肘北凉精锐,方使其攻城掠地,士气高涨……”傅亮思忖道:“臣以为……陛下此番赏赐诸将士,对于李歆,更不得少了,反要……重重赏之,赐其十二旒冕、天子驾金根车……再择女乐歌姬,就同陛下当年获封宋公、王般……”
“季友!安敢在陛下面前放肆!”谢晦骤然叱问道。
“莫要在朕前作戏了,无非捧杀,宋繇、尹氏等可能窥出?”刘裕摆手止退谢晦,又问道。
“李歆此人,太子远要比陛下更为知悉,可从乐姬中安插眼线,鼓噪一番,如此…李歆骄纵僭越,国力一再挥霍,百姓生计困苦,来岁秋收,太子出师有名,自可派兵伐之。”
“善。”刘裕颔首。
即便大儿允诺了李歆,数年来两国不犯,名义上为君臣,相安了事,但就以刘裕的性子,他怎么可能的纵任西域之间隔着个中间商,江左中原的丝绸真要经略,不知要为其贪墨多少,此时不动,只是时候未到。
司马氏得以幸存,也得亏那宗人府的‘妙处’,犹如密不透风的囚牢,尽在鼓掌之处,跳不出三里之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动兵损耗大,但若从内部下手,使其享乐荒驰,就如当年灭乞伏秦,里应外合,也能节省钱粮,玩弄人心,大儿俨然不下于他。
所谓攻守一道,既好收揽人心,也好以此而攻之。
“建康偏安一隅,凡事多有不便,朕居于此帝王宅,却时感鞭长莫及呐。”
听得天子一叹,四人面色微微一变,暗自垂首思量。
迁都一事,一拖再拖,也终有个头,此番攻战,若国都居于长安、洛阳,魏虏压根无有攻克平阳,染指河东的可能。
可天下事哪能如此简单,近年来迁都风声愈重,那些与祖籍近乎断联的远房又联络走动了起来,同时也在派遣些许子弟北上经营,并收田亩。
尤其是颍川世家,琅琊王氏的祖地可从未荒废过,至今还由王镇之等耆老打理,而颍川陈氏、荀氏等河南世家则差了些。
不过,就如陈郡谢、袁,自从岁初的大朝会散议后,便就此迁都一事私下里争论不停,最终还是折中,遣两三房北渡归祖地,为来后做准备。
而荥阳郑、兰陵萧、高平郗氏、泰山羊氏,及河东裴、柳,也都是持观望姿态。
道理很简单,中原及河东、河南与魏国相交,定都洛阳更是险阻重重,河对岸他娘的便是魏虏大军,这可是国都呐!
因此,种子埋下,诸公卿也知晓建康非妥善,但河内、河北、山西三地未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北迁的,此是底线,不是些许忠义、利益等说得清的。
刘裕毕竟年近花甲,天才知道天子寿限几何,若崩,魏虏乘势南下,过了黄河,就是国都,届时京畿震动,天下大乱,衣冠二度南迁,中华才是真正的病入膏肓。
众所周知,南北朝至始至终都算归属于小冰河,黄河结冰虽不多见,但也是巨大隐患,若是连黄河之险都不能守,鲜卑铁骑纵马踏冰过河,洛阳如何守?
“朕知你们是何意,无非是三州未复,然朕有心领兵收复河北地,建康内,谁可主政?”刘裕皱眉道。
大儿不愿南归,有心经营关西,这无错,但刘穆之走后,江左唯缺一宰辅主政,宗室之中无人,皇子之中……也就三郎为刘穆之徒,稍有成绩,但还差了火候。
“臣见徐公沈毅有器度,有非人之容量,德高望重,又是随陛下启事的肱骨老臣,或可镇江左……运作庙堂……”傅亮兀然道。
徐羡之闻言,老脸一绷,赶忙推辞道:“陛下,玄叔说笑尔……臣无才,不过幸受龙运滋蕴……方能坐这宰辅之位……”
其实朝廷的能臣两手都数不下,就缺一位统揽群臣的丞相,且忠心耿耿,清正廉洁,使公卿们体服。
徐羡之至多占得百官们三成的心属,与百官对刘穆之那九成钦佩全然不能作比。
“罢了,朕也是说说而已,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若无危局,就由车兵代朕收复失地。”刘裕叹了声,指着案上的满满书籍,苦中作乐道:“平日闲暇,朕也可借此时机,修撰兵法,今日便到此,散了吧。”
语毕,刘裕又瞩目于白纸上,沉眉思量,沾墨下笔。
待三人离去后,谢晦停留,惊奇问道:“陛下……要著兵法?”
“魏武可造孟德新书,朕文才不及,武略甚之,待书成,交由伯伦、野民修撰。”刘裕缓声道。
“那陛下此书,当取何名?”
刘裕一笑,道:“宋武兵法,何如?”
“宋武……”谢晦一怔,委婉道:“陛下尚且安康,怎可以……”
“此非谥号,宋乃国号,朕为宋开国之祖,以武功建朝,著此兵书,是为传于子孙习阅,用宋武二字,何来不妥?”
“妥善,是臣陋见。”
即便天子从未明言,但往前的霸府臣僚,无不知晓天子崇汉高,即便以武为谥号更为贴切,但高一谥,更合圣心。
“去吧,漕运的事,多盯着些。”
“臣告退。”谢晦作揖后步,转身离去。
待其走后,刘裕握起书信,自顾自摇头笑道。
“著兵书合为父心意,迁都事不得急,待你复了河北再谈,至于运河……”
刘裕看了眼书信末的一张简陋舆图,又是一叹。
“来日平了天下,定都于洛阳,百姓有所富余,方可筑此运河。”
看着大儿一番番奇思妙想,又念想如今的境况,刘裕时时有种感觉,是时代束缚了刘义符文治,也就是其年轻,尚有时间去做。
………………
显阳殿。
伴随着婴儿啼笑声,及老少妇人们吱吱呀呀谈论,殿内活络欢快了不少。
“我便知车兵类他父,一时拱让了,不过是为引那胡虏上钩,看看,这才多久,就打退了十万虏兵呐!”萧氏笑道。
“母后还懂兵法?”
张阕明知故问,令萧氏又好生费了唾沫,纸上谈兵,大展宏图,老脸都红润了不少。
而司马茂英、薛玉瑶二人一左一右,依附在旁,欢声应衬之余,又难免时时回望襁褓中的男儿。
“妾身也有半载未见夫君……如今战事平,妾身也想北上入关看看……”司马茂英轻声说道。
张阕偏首看去,也知其心忧何处。
刘义符到底是长大了,尝得了滋味,未必能耐得住,夫妻二人异地相隔,短短数月倒无甚,但朝野至今未有传闻太子南归的讯息,久了,岂不是守活寡?
当然,守寡倒无甚,就怕多了子嗣,失了宠,张阕是过来人,自而感同身受。
而萧氏,比她还要切身体会,刘翘走得早,为了三儿,她更是守了半生,觉得压根不算什么。
“寄奴说了,待关西安平,来年开春入夏,车兵会回来的。”萧氏笑吟吟道:“车士入关多向他兄长学学,届时也可代看着长安,你们夫妻也可团聚了。”
听得刘义真要代任西台尚书令,司马茂英更急了,但却不好直言,只得委婉说道:“妾身听闻夫君在未央宫亦设东宫……虽说长安屡受胡乱,残破了些……关西也不怎安生,但妾身思念的紧……愿受此苦……”
薛玉瑶温和一笑,即便是她向来宽心不争,也不免暗道几句。
你那是受苦?
张阕、萧氏二人一笑,皆知司马茂英是何心思。
“犬奴那般大,总不能离了娘亲,若北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你可知会酿成何等大错?”张阕正色劝道。
“是妾身思绪不周……”司马茂英脸一红,低下了头,不敢再提。
“好了,车兵无事,关西无事,平阳也收复了,你们呐也勿要天天忧心伤神,多走动走动,养养身子,这女人呐,尤其是……”张阕轻叹,道:“午餐至含章殿来,我教你们如何养容,吃些甚。”
“多谢母后!”
款身行李后,二女离了殿,褚华月、薛秋各随其后,在其身后,健妇、宫女各十余人紧随,簇拥防护着二皇孙。
“良娣可安心了。”司马茂英笑道:“夫君调拨汤沐邑赈河东,东宫节衣缩食些时日,为救灾民,也是做了善事,天有灵犀,自会照佑犬奴、小虫。”
“因家事劳太子妃受苦,是妾身之罪。”
司马茂英轻笑一声,道:“那你说,我当如何治你的罪?”
薛玉瑶也未曾想其当真,顿时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