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弓腰姬(1 / 2)孙笑川一世
秋风娑娑,纸灰满天。
吹角声此起彼伏,刘义符直列手,身后队伍长绵不见首尾。
薛徽的谥号定下了,为‘恭’,追赠侍中。
刘义符在其出殡之日,连带战殁军士一齐送葬,直至过了渭水河桥,将抵冯翊,方驻足停列。
遥望着车列分隔,向东北而行,刘义符静静观望了许久,策马而还。
……………
一晃八月初,刘义符亲临西府城,观阅沈庆之操练京畿之军,顺带着督促农桑,阅览麦田。
校场上,风尘仆仆,车轮滚滚驰动,伴随马蹄践踏草履之声、将士呐喊之声,刘义符浸淫其中。
“殿下,李歆受封后,送了二子、三子东下,现已过安定。”吴群轻声说道。
“你说,是要送去建康入国子学,还是就此留在长安?”刘义符兀然发问。
“殿下欲何时归京?”
“无人可代我,年后再论。”
“是。”
“陈默回去了?”
“圣上有召,战事平,殿下为大宋开疆,陈公还代上转问,想要知殿下需何封赏?”
“我已是太子,还有何可封的?”刘义符摇头一笑,道:“我想用人,可关陇士人对江左士抵触过比以往,崔浩好生在关中散言,这传谣轻易,辟谣何其难也。”
闻言,吴群愧疚不已,匍匐叩首请罪。
“你是有罪,但这两年做事还算严密,抵了。”
“谢殿下!”
他也实在想不明白,在关陇士人眼中,江左的月亮就好似更圆明些,乃是为官吏之仙境,舒怡从宽,每日服服散,游览山水,闲暇快哉。
然,果真如此吗?
刘义符苦笑着,又是连连摇头。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倾向的话,这不出奇,鼓动西南对立,也终究是一大世家子弟的闹剧,老一辈的大都是一笑而过,任之从之,无非也是想牟取了官职、权柄罢了。
“灵柩可至河东了?”
“薛公已入土为安。”
“嗯。”
刘义符未有过夸取谥,单一恭字,无有文,因其入关掌祠部,本就是闲名职,于社稷之功微末,硬要取文,只会乱了‘辈分’。
“勃勃可还安好?”
“…………”
吴群无言,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应道:“尚在台狱中,静候殿下发落。”
“去令京兆尹下贴,待月中秋后,问斩死囚之余,也将勃勃放出来溜溜,游行示众。”
“唯。”
谈论了半刻钟,他见台下的两军人马汗流浃背,喘息不止,侃然道:“敬先,好生操练,我且回长安。”
“诺!!”
沈庆之拱手作揖,手握马鞭,转身严色以待这年久失修的‘京畿卫’。
………………
自雍门入城,刘义符又经东西两市,本想闲逛一番,体会体会市井之乐,奈何骑士瞩目,两列开道,为避免扰乱民生,他也未有久留,转而至甘旨楼一坐。
甫一入三楼阁厢,他便听得墙头另一端,隐有‘蟋蟀’声传来。
“三楼不是唯有公卿才能定,隔壁是何人?”
“禀殿下……是…二郎。”
刘义符眉头一皱,他令韦华给刘义真安排工作,便是如此安排的?!
愠怒间,他已推门而出,转而至旁侧肃立,听得女子嬉笑声,更为不耐,咳嗽了声,敲击屋门。
“谁啊?”
刘义符不言,冷眼站在屋外。
待刘义真衣衫不整的推门而出时,转头便想同‘玄武’般缩回去,然刘义符动作迅捷,扯着其肩膀,往其中一窥。
“你这是作何?!”
“弟……弟……”
几名半老徐娘的妇人走来,拉开了门,本想挽着刘义真回去品茗闲叙,却见太子在此,无不面容失色,垂首款身。
吴群抽出巾帕,擦着额头汗水。
顷刻后,目光扫来,压如山重。
“韦公本是便令仆入甘旨楼做簿……有些……许妇人喜好二郎……开得贵价……只……只是为一睹英姿,倾诉些冤苦……”
听此,刘义符沉眉更甚,质问其中一妇人道。
“你是哪家人?今岁几何?”
“妾身韦氏……二十七……五了。”
“有家室的妇人,如此……”
还未待刘义符说完,妇人哭哭啼啼道:“妾出嫁时不过二八……夫君体弱多病……未有子嗣便去了……”
“韦娘勿怕,大兄仁义,只是多有……误解。”
刘义真尴尬一笑,身子靠了靠,近乎要贴上沟壑,韦氏也不自由依了上去。
“咳咳。”
刘义符有些头疼,只好令吴群还了钱,送几名妇人离去。
“殿下……一人万钱……”
“万钱?”
刘义符一愣,点了点有五人,足足五万钱,五十金!
当真是靠脸就能吃饭呐。
刘义符安慰了妇人几句,瞪了眼刘义真。
“大兄安心,只是说些话……弟本就闲暇无事,此来也是为听听民生,且还能为大兄出力……”刘义真低声说道。
“车不许开,大车更是不许,记住否?”刘义符压声道。
“弟真是处子呐……”
不待刘义真辩解,刘义符亲身将屋门掩上,转身离去。
登车时,他还不禁感慨,这到底算什么事?
妇女之友?
他这甘旨楼卖酒食不卖色,怎还整上了男妓?
见刘义真乐在其中,刘义符也不知该说甚。
兴许十六便要成婚,又是谢氏娘子,好不容得放纵,因此想要去花丛中走一遭。
“殿下放心……真只是闲叙……”
“这几家娘子也不怕污了家族声誉。”刘义符皱眉道。
“都是些家事不顺的……心照不宣,不会外传。”
“仅此一次,往后便罢了,我亲自与他寻差事做。”
“唯。”
路途中转一半,刘义符顿停,止于赵府。
蹇鉴跟随多年,已然心有灵犀,坚定不移地捍卫在府门处。
然未有半刻,刘义符便出来了。
“殿下?”
“嗯?”
“忒快了些……”
“你说甚?”
蹇鉴赶忙含糊其辞,刘义符却是气笑了。
“赵娘子出郊游戏,我方是见了薛夫人。”
蹇鉴挠了挠头,奔走至马车前,亲自纵马。
“你可是收了贿赂?”
蹇鉴正要扬鞭,闻言却愣住了。
“臣怎敢收贿。”
“钱财是贿,情义或也是,夫人都与你说甚了?”刘义符叹声道。
“臣不知。”
“也罢,去见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花叶盛开,何不采之?
刘义符如是想着。
…………………
霸水河畔,白云悠悠。
原野间,两马并驾齐驱,马速愈发迅捷。
“嗖!”
箭矢激射而出,直落靶中。
“咻!”另一箭射出,亦是落入正中。
“好箭!”
刘义符拍掌喝彩,赵回即刻兜转马首,至安车前屈身作揖。
“殿下……”
“汗都未有,弓马技艺,愈发精湛了呐。”刘义符侃然赞道。
细汗还是有的,只不过并未明显,赵回纵马驰骋也有一刻钟了,此时下马行礼,气都未喘一声。
“汝父可愿受征?”
赵回笑应道:“父亲本就知悉安州(夏地),此时北上辅佐檀将军,再合适不过……”
“暂从主簿做起,他若有功,往后会再迁调,你也一样。”
见赵回默然,刘义符令其随着黄草地坐下,道:“你在麒麟军也从戎三载了,可想过独自领兵为将?”
“想!”
赵回大喜,已全然忘却旁侧自顾自策马施射的赵婉。
“待年后吧,至武威去,暂且先至你叔父帐下担任司马,兼裨将,统一军兵马。”
“谢殿下!!”
言罢,赵回要叩拜,被刘义符一手举起了。
“那位女郎,是你何人?”
蹇鉴在旁听着,真是急如热锅蚂蚁。
太子如此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究是何意呐?!
“是仆之族妹……”
“弓术如何?比之各骑军?”刘义符见其犹豫,又道:“实言。”
“与军中新卒相当,当有绩册之乙中。”
甲乙丙丁,又以上中下划分,如今不只是官吏有此绩册,除去府军,其余有建制的军队也开始实施,如西府、长安京畿军、皇宫禁卫。
朱龄石所带来的两千北府,已入驻洛阳,原先荆州军也已遣散归家,除关西外,其余地方还远未有实施。
刘义符在关西的凝聚力,要比江左大上不知多少,诸多政策几乎是有命必达,哪似吴地,要查各家田亩还得假借查虞炜之手,迫使其让步。
就拿迁都一事来说,莫看他父子势大,坐拥天下,在此南北两分的节骨眼上,还真不能沆瀣一气的北迁两京。
若其中出了差错,进退两难,魏军大举来犯,后方的辎重钱粮一断,刘义符都不敢想河东甚至乎安州岭北等地该如何戍守。
正值用人之际,也将为人所用。
撇去烦心事,刘义符遥望发鬓高展,英姿飒爽的女郎。
“她可是常求你从军?”
“殿下……怎知?”赵回讶异道。
“后汉时,羌乱难除,关陇边塞儿郎,不论男女,皆具戴戟操矛,挟弓负矢之气,你家也确是如此。”刘义符缓声道:“彼时太后、皇后临朝,天子多年幼,多设女官、女骑,凡后出仪,副车女骑夹毂,今宦官除矣,宫闱事,男儿多有不便,她若愿意,可暂入东宫为女骑。”
蹇鉴听着不着头脑,赵回却是深明大意,悄然一笑。
太子想方设法得留一近侍官阕,还要搬出后汉事迹而论,以表自己心思至诚,无有非分之想。
“是要婉妹至建康去?”
刘义符瞥了眼,未有应答,道:“你去知会她一声,若不答应,便说我与她做一赌注,效仿辕门射戟故事,比拼弓术。”
“殿下……这会不会有些……”
“莫说我欺负小女子,我以一百二十步射戟,可让她二十步。”
语毕,赵回未有片刻停留,旋即蹬马而进,驰骋向草靶处。
赵婉若有若无的瞥去,待赵回及近,又作心无旁骛的模样搭弓施射。
“妹!且先歇息会,为兄有话与你说。”
听此,赵婉心怦怦直跳,下马间,险些踏空。
“怎了?”
“殿下要纳你。”赵回直言不讳道。
“哦……”赵婉下意思应了句,又赶忙瞥首道:“我不答应!”
赵回奇异笑道:“殿下言,要与你比射术,若胜了,可征你为东宫女官。”
“女官?”
赵回侃侃而谈道:“汉制,曾设女御长、女侍史、女史、女骑、女师,六后临朝,更甚之设有女尚书,以妹之文才……也唯有女骑可任之。”
“兄长莫要欺妹不读书,那女骑乃皇后侍从,与东宫何碍?”赵婉脸颊红润之余,不忘驳斥道。
“宦官一职大都裁撤,如今宫内无有阉人,那些宫女又不怎识字,增设女官于后宫,不为怪。”
赵回也是实话实说,自从后汉以来,经汉灵党锢之祸,士族对阉党皆是一致对外,此从诸多近侍的官职大都任用士家清名子弟得以看出。
似如常侍、侍郎等,无一是阉人。
当然,也就是因今天子有旧仆,郡公府的奴仆大都应召入宫,嫔妃也算不得多,笼共不过十人,设不设内侍官都无大妨碍。
赵回见其犹豫,长叹一声,惋惜道:“殿下要征我至武威做官,这幢主一职裁去,往后恐是难以随驾左右……”
话音刚落,赵婉便守不住,应了。
并且屡屡表示,自己不是为军职才答应的。
……………
秋风拂面,刘义符携雕弓递过,笑道:“可知辕门射戟?”
“殿下真要射一百五十步?”赵婉惊愕道。
方前她还以为是赵回唬她,夸大吹嘘。
“一百二十步,架一戟。”
“我……我从未射过百二十步……”赵婉窘迫道。
“娘子百步即可。”
赵婉双手承接过雕工,眸光乍亮,一时失了神,止不住的摩挲其间瑞纹。
“这是……殿下赠我的?”
“你若射中了,便赠你。”
“小气……吝啬……”
刘义符充耳不闻,自然从骑士手中取过檀弓、羽箭。
“我能否先试一试,活络手感?”赵婉见刘义符欲射,赶忙问道。
“可。”
刘义符谦让的退作一旁,惬意地坐了下来。
李忠见此一幕,戏谑道:“殿下曾于危急之中,于百十步射中纵马佛狸……若真是一百五十步,或也有机遇……”
“辕门射戟,你觉有天时相助否?”
“臣敢断言,若非天地人具在,吕布断无能发发中戟,至多半数……”
刘义符点了点头,也觉如此。
他至多射过百四十步,且是数百发中一,定靶自是要比移动的活人大马好射的多。
百步他能保证十中九,百十步,十中七,百二十步,十中五,如刘义符的水准,已是军中魁首。
另世他,也是糟蹋刘裕留予此上乘根骨。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刘义符朗声念道。
“嗖!”
百步外,靶圈边沿中箭。
赵婉自觉不足,横眉侧首,全神贯注又发一矢。
“嗖!”
阵风吹过,竟是离了靶边,落入草地间。
远处的骑士捡起箭矢,招了招,赵婉又是一红,待其离去后发矢。
“嗖!”
“砰!”正中朱砂圆心。
“好!”赵回为免冷场,自而抚掌欢呼。
赵婉偏过后,螓首微仰,扬唇角以视之。
刘义符起了身,缓步近其侧旁,后者顿时蔫了,不敢抬首直视。
“如此,我把着娘子臂射一矢,若中,则我胜,赠弓任官,若不中,则入宫。”
“啊?”
赵婉一愣,樱唇微起,慌忙无措。
这与兄长说的……怎不是一回事呐?
待她看去,只见赵回笑眯眯,啐了口,僵持不敢应。
“胜与不胜皆无用……殿下是要强抢……民女吗?”
“那不比了。”
刘义符回头,赵婉一急,银牙紧咬,应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