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弓腰姬(2 / 2)孙笑川一世
驭人如同驭马,刘义符对症下药,又善骑大马,对其自是把握鼓掌,无一会便凑了上前。
甫一贴上去,赵婉便往前挪了半步,然待臂腕被把住后,再也挣脱不及,只得假寐,任由其调教(雕弓)。
就在此假寐间,后骑士望见赵回手势,趁着赵婉阖目,悄然的将靶子往前移了移。
刘义符见状,也不阻拦。
也无怪乎其非君子,持握着旁人手施射,要比马背上还困难些许,尤其是女子,腕骨纤细,即便其好练武,他也得收着力,以免惊了烈马。
弓弦声徐徐迭起,刘义符闭上的左目,微嗅幽香,近乎全然贴在赵婉身后,双手牢牢搭在手腕处,腰间龙麟剑就差嵌进去,如此拉满雕弓,崩如满月。
“咻!!”
羽矢呼啸而出,光是破空声便越比往前更为响彻。
“砰!”
箭簇深深嵌入靶中,抖擞了一二,牢牢扎了进去。
赵婉一滞,绯红之色如潮水奔涌,遍布在英美容颜之上。
她微微俯身,颤了颤,即刻往前一奔,挣脱了束缚。
“你怎能……”
“殿下神射!!”
“殿下神射!!!”
还未待赵婉叱问,远处围观的一幢麒麟骑士顿然欢呼呐喊,全然未注意前者的窘色。
“是我力太大,将娘子弄疼了?”
赵婉刚想否决,回味这句话后,臊红不已,难以启齿。
快……太快了……她都未反应是何时……
刘义符单手将弓递过,道:“胜了,此雕弓归你。”
“我不要!”
说罢,赵婉手一推,慌忙奔逃,头也不回蹬马离去。
“殿下……这是?”赵回上前,困惑道。
刘义符望着夕阳下驰骋英姿,道:“晚些时候,你将此弓拿去赵府,此是我令匠师花费万钱所制,她若收了,我便造访拟令,不收,罢了。”
“诺。”
……………
“婉儿?”
薛氏忧心忡忡的叩着门,问道:“怎了?连娘亲都不认了?”
“娘……有什么事?”
赵婉埋头于被褥间,自觉还未过门,便失了贞洁,羞于见人。
“什么事?拟看看是何时了,不知用餐?”
须臾,赵婉推开了门,垂首快步溜了出去,还未待薛氏一问境况,赵回腰挂雕弓,登门造访。
“是回儿来了,梨辛,添双碗筷来!”
“是,夫人。”
“阿姑见外了,侄儿用过餐了……”
“你是军将,胃口本就大,再吃些。”
赵回盛情难却,应了下来。
堂内。
赵回看向无辜生着气的阿妹,不由陷入沉思。
“何人欺凌你了?与为兄说。”
“何人阿兄都会为妹妹……出气吗?”
“废话。”
听得真有此事,向来软耳根的赵彦猛然站起,一拍碗筷,拎起了袖膀。
赵婉见此,鼻尖一酸,醒了醒,将赵回置放在旁雕弓递过,又拿了发羽矢,道:“阿兄可否陪我同去?”
“仲!”
赵彦染了些许寒风,腔调带有鼻音,赵回听之,笑道:“彦还会吴语?”
“回,你也是兄,常陪着吾妹习武,此事断然不可放过。”
“都坐下!”薛氏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自己一案心血视如粪土,怒不可遏。
“管你们去作甚,给我把菜吃光!”
三人脸色一黑,犹如案上肉菜,顷刻便以如厕为由奔走出外。
“回来!”
待三人不见身影,薛氏停了下来,笑了笑,看向院角恭坐的李忠。
“郎君可饿了?”
李忠咽了咽喉咙,拱手道:“有劳夫人了……吾命已成,需回宫戍卫。”
待人去院空,薛氏黯然长叹。
都是照着甘旨楼菜谱做的,明明火候辅料就差了一点,怎会如此,怪哉。
…………
宫门前,赵彦看着数位身披金甲的高大武士,抿了抿嘴,惴惴不安。
“妹啊……欺凌你的还是……宫中台臣?”赵彦嗫嚅问道。
赵婉叉手于胸前,蹙眉道:“阿兄不是说都要帮我复仇吗……还未见人,便怯了?”
“赵郎是有何事?”
队主上前询问,赵彦正欲开口解释,赵回则是亮了玉符,见得麒麟纹,队主未有多言,旋即退让在旁。
“对,还是回你聪慧,就当去寻太子做主!”
“哼!”
“哈哈!”
赵婉哼了声,赵回不禁失笑,更不愿告知实情了。
…………
东殿。
刘义符提笔在书册上撰写,时而顿笔,时而抬首。
在大案一侧,堆砌着几本奏书,还有待发的家书,为蹇鉴端走,转交于郎官、驿卒,赶送出城。
沉寂了半刻,他陡然问道:“西域诸番,失王化久矣,李歆从中作梗,探报多有虚假,当择一使出凉州,入酒泉,你觉何人堪当?”
“李歆将二子送入长安作质,又归还了西郡诸城,宋繇是位智者,当知何该为之。”
“依你之意,无需朝廷遣使臣盯梢,任由他剥削西商?”
王尚沉吟了一会,道:“尹氏为王太后,受群臣恩重,素有仁德名望,殿下当初执意杀尹昭……臣便觉多有不妥。”
“他执意寻死,为保名节,不顾麾下,不顾蒲坂军民,岂能不杀?”
王尚哑然。
“死他倒无甚,但殿下应当……擢用天水尹氏,擢用使臣盯梢,转圜,当用尹氏子最为妥善。”
刘义符抬首一看,令王尚有些不自在。
“公此言,乃上策也。”刘义符恳然笑道。
尹氏与宋繇虽为主臣,然宋氏与尹氏各在一国,利益并不相同,李歆即便骄纵,却也知遵奉孝道。
又如长史张明顺、从事中郎张显,皆是依附于尹氏。
凉国子民,崇尹氏胜过李歆。
这也是为何沮渠蒙逊灭凉后极为恭迎尹氏的原因,无论士庶、汉胡,对这位王太后皆是赞誉之言。
“尹氏老少二将,皆死于灭秦之战,今天水乃宋地,尹氏子弟为宋民,殿下若启用,臣敢担保其用心效命,感怀圣德。”王尚作揖道。
“好!”刘义符道:“你可有举荐人选?”
“忠成公尹纬之子,尹熙可为使臣。”
“尹纬?”
王尚会意一笑,道:“姚秦之基业,若冒大不韪,尹纬可占四,苻坚受擒时誉道,‘宰相之才也,王猛之俦,朕…孤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
“年岁几何?”
“年四十又二,往前归隐族中,不问世事,臣可一封书信,召他入长安。”
“若西域市商起势,卿之功不可没呐。”
“皆是臣之本分……”王尚犹豫了片刻,道:“臣有一女,年及十八……”
“卿是想?”
“三郎还未婚配……”
“我若未记错,令女喜的是车士吧?”
王尚惭愧一笑,莫敢再言。
“卿且安,待西域商路通畅,届时我向父亲寻一中书阕额,若不瞩意,也可入东宫为舍人,如何?”
“谢殿下之恩!”
王尚作势要拜,却被刘义符娴熟的扶起。
后者不禁感叹,如今要想驱使老登们出谋划策,做些事实,还得从子嗣下手。
须臾,刘义符欲相送,王尚乐呵呵的摆臂作揖,慢悠离去。
殿外,赵回、赵彦相继作揖。
“王公。”
“嗯。”
王尚含有深意的看了三人一眼,微微颔首,拂袖而去。
赵彦见夜幕袭临,叠步入了殿,作揖后,义愤填膺道。
“殿下,长安有法外之狂徒!欺凌吾妹!还请殿下为仆做主!”
刘义符将奏书放下,锁眉看去。
赵彦不知所以,愣是又复述了一遍。
“殿下,若为治安,当严惩恶徒,以儆效尤……”
“好,本太子予你惩戒之权。”刘义符面无声色道:“你也当告诉我,是何狂徒,犯了何罪?”
“吾妹姿貌过人,定是奸淫歹徒……”
“那我问问,可想过令妹武艺如何?”
“弓马娴熟……百步……”
说着说着,赵彦也有些困惑,理智占据了大脑后,顿然一怔。
刘义符哼了声,将摆放在侧的马鞭取来,递上道:“我便是奸淫歹徒,你以律法惩之,就用此马鞭。”
“这……这这……”
赵彦退了退,乍舌无言,遂即看向沉寂无声,面色憋成彤红的二人。
旁侧,赵回、赵婉二人终是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惩不惩?”
“殿下当真做了。”
笑声戛然而止,赵彦神色肃穆,赵回见状,赶忙上前了两步。
赵婉愣了愣,上前轻轻挽起赵彦的臂膀。
“如何算做?”
见赵彦不怵,刘义符也不恼,反而平和笑看着。
“好了,阿兄……”
赵婉将比射一事从头去尾道来。
当然,‘嵌靶’她未敢说,答应刘义符握着臂腕射箭,本就是……欲拒还迎,也非后者强逼她。
“是仆……失言……”
听是妹妹闹了脾性,愿赌不服输,赵彦噗通跪在地上,叩首谢罪。
刘义符睨了他一眼,一时也不知是自己到底看没看走眼。
“天色已晚,既无要事,早些归家去吧。”
“唯。”
赵婉见状,迟疑了半刻,也随着二人离去。
“咳!”
赵回听此,即刻拎着赵彦臂膀出外,解释道:“婉妹擢为女骑,往后无需归府,便戍守在这东宫。”
“你当我是榆木不成?”赵彦摇头苦笑。
他便看出刘义符有意,事实上,他方才冒大不韪失言时,腿脚都在颤抖,只不过儒袍宽松,遮掩看不见罢了,若是戎袍……
赵彦叹了声,亦是苦笑道:“纵使驰骋沙场,斩虏数十余,若论气魄,我不如你,堪不得为兄。”
“说甚呢。”
赵彦权当未听见,步履渐快。
……………
寝殿,赵婉梳着透亮的乌黑长发。
“都未干。”
刘义符随意披了件白衫,半遮琵琶半遮面将腹胸袒露而出。
赵婉瞄了眼,晕乎乎的,任由其用丝帛为自己拧发。
“看便看,怎与贼人一般?”刘义符戏谑道:“往后,莫再到处传我轻薄你了。”
“嗯……”
赵婉稍稍抬首,窥见几处细小遗留的疤痕,更是耐不住,伸手摩挲了起来。
“殿下不疼吗?”
“这是什么话?是人皆会疼。”
“那为何要亲阵军前……与佛狸比射……”
“若足以一人之勇,振奋三军,自当是好事。”刘义符孜孜不倦的应答道。
“那我往后是女骑了……殿下从征……”
刘义符手一顿,沉默不言。
“你可知女子陷入敌虏之手,是何下场?”
赵婉抬眸望去,眼间泛有水花,她冒然依偎上前。
“届时……妾不过一死尔……”
刘义符愕然片刻,抚了抚长发,自上而下划入脸颊,至红唇间,游离于舌齿。
“且看你马术。”
赵婉脸颊滚烫,泛起红晕,高挑身姿犹如缩水般矮了一截,骤然腾空而起。
“唉……”
………………
晨曦透过窗柩,照拂入内,屏风上,鸾凤彩纹彰霞。
安逸祥和间,充斥一股旖旎之气。
赵婉自肩臂挣脱,胸口乏闷,不知为何,便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加之浑身软弱无力,费了好大劲翻才坐起。
虽说她自幼孱弱多病,然从习武起,大为不同,上次股间如此作疼,或是总角年岁,初次跨坐上马驹,奔波了小半时辰,颠簸的不行。
缓过神来,赵婉看了眼刘义符,又轻轻地钻了回去。
常言道,早慧又多为早夭,天大赐其智,亦好妒英才。
她难以想象枕边人今还不及十七,比自己还要年少半载……已然扛起半壁天下。
也得亏是年轻,若近而立不惑如此折腾,自古迄今,唯有累死的牛,鲜有耕坏的田,何况是她这坡田。
鸡鸣声叠起,刘义符徐徐睁开双眸,他见旁侧弓腰张起,肩胸袒露,纱衣半遮,念想复燃。
对此,他只得感慨青春的力量,换做是牛马,怕是想起也起不得。
当然,无有情欲,也更能将精力放在国事上,但就此一世,除了美人,他还真不知有何供自己消遣松懈。
赵婉慵懒的张了张身子,似是又触了剑,赶忙退避了一旁,险些滚下榻去。
“也勿用多此一举,设女骑了,待赵回离去,封你为督护,往后护卫左右,可好?”
赵婉自被褥间钻出,瞪大了眼,点了点头。
上阵必然不用,但……就如此番征讨,他又非曹阿瞒,喜好人妻,一旦攻入城中,就令麾下去搜罗美人、娼妓,即便他也不抗拒人妻,但还是有些忌讳。
就拿北上来说,年初时入关,从征近半载,无碰过荤腥,气盛青年,何能受得了?
往后有赤翎与赵婉作伴,供他骑乘,白日骑,夜间也骑。
刘义符抚额,暗道思绪飘的太歪了。
“那今后……我该是殿下什么人呐……”赵婉细声问道。
“友人。”
“嗯?”
“本太子睡美人亦是为国,从不会钟爱任何人……”刘义符侃侃而谈。
然赵婉听着,眸光闪转。
刘义符未曾想她还真信了,转而揽入怀中,同安抚婴儿大马般轻拍了几番。
“与你说笑呢,还当真了?”刘义符喃喃道:“你欲做官,待归京后,入东宫任保林可好?”
二者皆为太子妾,良娣为太子妾首,保林次之,品秩比及五等侯,而才人位三。
即便可以增设良娣选额,刘义符考虑到大娘子的情义,还是不能乱了次序,封为保林即可。
当然,与太子妃、良娣不同,保林真是女官,是要做实事的,他自诩君子,许诺这一块,毋庸多说。
即便只是侍寝、穿衣修容,管些奴仆、后庭杂务,大小也是个官,算是宫女们朝思暮想转正的上选,其次方为才人。
赵婉听之不语,张唇往腹间咬了一口。
“听夫人说,你好吃食,可尝过?”刘义符全然不觉疼痛,笑道。
赵婉愣愣问道:“尝……什么?”
刘义符不语,一昧俯瞰。
“这……我……我……”
“你可见过开弓后有过回头箭?”
刘义符不再多言,自而拿起榻案处的玉簪,伸手为其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