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冠军侯(1 / 2)孙笑川一世
七月二十日,平阳。
辗转一旬而过,平阳郡百废待兴,那几座以薛强垒为主的坞堡也修补了大半,不说坚固高阔,至少能看,且能住人。
为此,刘义符还亲自去看被重新平凑塑起的薛强像,勉励薛辩一等。
堂内,刘义符手执书信,面色慈和。
好呐,二儿也安然落地,如娘亲说,还要比犬奴重半斤,白白胖胖的,一看便是练武的好苗子。
得知两个儿子的取名,刘义符也是哭笑不得,暂且认下,毕竟取贱名好养活,无些浮夸的寓意,听起来也亲和些。
只是这蛇辰出世,因忌讳不敢用蛟、龙二字,以虫代之,他实是觉得怪异。
又听小虫壮些,往后若统兵……大儿该如何是好?
不行,必须得从文修儒。
如是想着,薛帛已入了堂,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延普、尉太真率军两万兵马北上,朱将军见无有阕处,撤回了濩城,臣便先行一步,归了平阳。”
“长孙老贼留在上党,晋城不克,也是意料之中,南又有于栗磾,河内若不克,晋城不破矣。”刘义符说道:“轵关、天井关坚险,若不投入大军,攻不破,眼下需的安平,先且休兵,令朱将军暂且驻在濩泽,修缮武备城防,其后我自有调度,不会令他久驻弹丸之地。”
“唯。”
安排驿卒回报后,刘义符起了身,令奴婢斟茶后,平和的揽过丈人坐了下来,他未有将书信递过,而是喜笑颜开的述说着。
“桃奴生了男儿,乳名为小虫,丈人如今也为祖耶了。”
薛帛接过茶盏的手一抖,大喜之余,险些脱落。
“真的?何时的事!”
“唉,坐下说。”刘义符抬手一压,笑道:“此前我忙于军务,南北不通,为省驿力,禁了南边的私信,非我一人,上下皆如是。”
多数南边家眷、族人,及士庶传递家书都是交由驿站,私人的话,钱财是一方面,私密保障又是一方面,南北迢迢万里,常常皆是六百里加急,军务战报为先,小家暂时搁置一旁,刘义符作为太子,实际上的关西之主,自当以身作则。
此事传播后,众多口舌都堵上了,毕竟连皇后、太子妃、良娣的书信都阻在荆州,他们还有何好说的?
“战时从急,也是应当的。”薛帛笑着,嘴都合不拢。
是男儿!是男儿啊!!
我薛氏为天家流过血,间接挨了刀,这份情义,那前朝宗女何能及也?!
如今东宫唯有二女,刘义符又久在关中,无有再添枝叶,来日的皇子更为年少,如何与老二争?
苍天有眼,知晓对薛家降下磨难太多,吃尽了苦头,往后总归可尝到甘甜了。
“从司隶、陕中拨调的农具,曲辕犁,及些牛犊,粟麦,令仁宗盯梢紧些,晚间我亲自至仓府一览。”刘义符吹着热气,抿茶道。
“殿下放心,臣已几番知会过,仁宗向来谨慎,断不会有差错。”
救济的辎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关中幽州至多保身,司隶才是大主顾,毕竟刘义庆那,已有三载余未逢战乱了,扶贫治安有当,人气也渐渐回溯至晋初。
别看刘义符立于平阳亲主军政,地方的奏报也从未落下。
如今需要他着重盯梢,或是令玄麟卫巡查的城池俨然不多,洛阳、彭城、襄阳、江州、汉中、枹罕、姑臧暂且就这些。
统万那人丁稀疏,暂也无需顾及,汤沐邑用来接济平阳,做灾后扶持工作,而抚恤、赏赐,则只能从国库抽调,劳烦老爹拨调钱款了。
而粮草则不大缺,缴获的牲畜不下十五万,其中马匹占了四成,就是无有钱,无有人丁。
看着刘义符一丝不苟的回至上位,批阅奏书,薛帛思绪了会,问道:“殿下欲何时回长安去?”
“怎了?”刘义符头也不抬,握着朱砂笔,圈圈叉叉,他稍瞥了眼薛帛,道:“河东遭魏虏摧残,人心不齐,我在平阳多待些时日,待王公入镇后再回去,不迟。”
“王公?”薛帛止断了思绪,问道:“殿下欲令龙阳公镇平阳?”
“不止,毛公守玉璧有功,虽有晋爵之功,但濩泽乃河东门户,来后收复河内,也是中转要道,你也知他二人自北伐起分外契合,有二将着守,河东百姓也能安下心来……”刘义符徐徐道。
现下对于河东,就如同安抚一受恶人霸凌的娘子,一时消除不及,就需才名具备者佐镇,方能保住人丁不迁徙,人心不消散。
宋廷武官之中,功不过王镇恶,非其不可,加之其祖王猛在关西深得民心,往日又是与薛强乃是至交,诸多事宜开展要比其余将领顺遂的多。
“殿下英明。”薛帛笑道:“有龙阳公在此,无论戍边治安,亦或治政,臣一家,可得以安眠了。”
“离石屯有重兵攻克不下,岭西难守,敬士的意思,是在东岸,吴堡南三十里筑一堡垒,名魏,以形犄角,相互应援,此事虽毋庸急,但需早先去做,傅将军已回幽州,入延安镇守,定阳还是由苟卓代任,待那魏垒建成,由薛辩代镇之,他兼平阳太守,蒲坂、河东郡则由丈人兼任,河北郡交由薛广,诸多事宜,毛公之参军范道基会与你阐述…………”
言罢,刘义符沉吟了片刻,又道:“狸于统万夏地设安州,河东之地,北至平阳,南至芮城,设平州,安州刺史由檀道济兼任,平洲刺史由王镇恶兼任,分以统万、平阳为州治,州府属僚,叟,你拟一封诏令,由西台诸公调遣,监察曹那,也拟一本绩册……”
“唯。”
在胡叟拟笔书写时,刘义符好奇的看了几眼,观其隶书远不及草书,惋惜一笑,添补道:“这般,再设一令,绩册与籍册相同,需设三本,州内郡县需留一本,州治官署需留一本,长安西台需留一本,绩册一年一更,籍贯两年一更,皆需上报尚书台。”
“这般设副本,丁户官吏易于督促管控,税收劳役也能尽数征收,可殿下想过没有,前岁吴地灾祸,纸张一涨再涨,又因黎庶需重铸家乡,大都播种了稻谷,而弃了工造,纸坊停运过了半数,这一张张户册需保养,又需文吏抄写,对照,还需职吏来回奔波,这些增设的阕额……入不敷出。”胡叟皱眉道。
“明岁纸价便会降下来,至于文吏的花费……”
刘义符遥想到那雕版造而不得用,愁眉不展,纠结了会,道:“暂且于关中实施,待来后推至关西诸州。”
“唯。”
他想效仿后世较为完善的制度,然却因天下未定,一筹莫展。
纸张的贵价是一方面,他若有心发展‘工业’,往后定是能压下来的,而官吏的擢用,却是大头,就那扬州来说,京畿之地,大小官吏不下万人,这还是算少的。
那句话说的没错,在京州,一板砖下去,各各皆是‘官’,此外还有勋贵,那些是不做事,又是一大笔开销。
总而言之,每一朝的制度多有缺漏,有的重用宗室,以至于腐蚀国本,有的圈禁宗室,犹如刘义符在秣陵所设的宗人府,论权尚不及吏。
但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缺漏,难以脱开时代的局限性,有些适合前后,却不适合当下,如胡叟所言,他需先择一地试试成效,而非一股脑的添加政令。
“且就这些。”
刘义符有条不紊的将奏书叠摆整齐,起了身,招呼着老丈出外。
来到庭院,入亭阁内,侍从搬来矮几、瓜果,又款步退了出去。
刘义符拿了两颗青枣,盘了盘,道:“有何难言之隐,丈人无需遮掩。”
“祖父病榻不起,殿下可知?”
“我留在平阳,也是愧对薛公。”刘义符咬了口枣,一时尝不出酸甜苦涩,只是一昧的嚼着。
“病情我也派医师去看过,应当挺的过去,只是时日无多,用药吊着,终归不是事。”
“人有天命,祖父得知祖地归安,想必也无有牵挂……”薛帛叹声道:“可惜作为孙儿,我不能侍奉在旁,大都是薛妹在照拂。”
老家需有人主事,重振,薛辩从武可,从文差了些,他如今贵为准国丈,自是推脱不得。
“还有何事。”
“二郎入关,殿下应当有所耳闻。”
“你是担心他夺了我的位置?”
刘义符不禁大笑,将核吐出,径直坠入水面,激起荡漾。
“倒也不是,臣只怕……殿下功高名盛……”
“吾父是何许人也?”刘义符嗤笑道:“你若将晋室那些虫豸来作比,天下处处皆是雄主。”
“天子安心,可殿下与关陇士臣亲和,也或是失了衡……”薛帛忧色道。
“那些老臣不必说,年轻一辈的,要么为父亲纳为近侍能臣,要么放任出京,执政一方,就以江州、荆州来说,成效皆不错,羊氏子弟,于青州、于司隶,也多有功绩,同是南迁之士,总归会有尸位素餐、滥竽充数者,这无能避免。”
“那二郎便留在长安,不走了?”薛帛诧异道。
“为何要赶他走?”刘义符微微一笑道:“令他们去争,来日也好空些位置出来,岂不合丈人心意?”
薛帛听此,僵愣了一会,讪讪笑道:“举荐者乃长沙王……天子、太后健朗,长沙王却好享乐纵欲,殿下不用做甚,便可坐享其成。”
“寿命一事,谁能说得清?”刘义符淡然道:“保不齐明日我便暴毙了,这也犹未可知。”
“唉!”薛帛瞳孔猛睁,险些就要僭越去捂刘义符的嘴:“殿下万不可妄言呐!”
说实话,薛帛还算是位老实人,贪欲有,却有贼心,无有贼胆。
“殿下要封李歆为凉王,筹备礼袍、冠冕、印玺,是不是有些……”薛帛转而问道。
“来日会平的,暂且与他修和。”刘义符决然道。
酒泉、敦煌之地的位置来说,远不及河内、山西,与其耗费巨资攻掠,倒不如暂时与其合商。
而就以李歆的尿性,此番灭了北凉,回国后必当歌舞升平,纵情享乐,来日发兵远比现今节省的多。
“好了,公事不再多言,你去领那薛广子来。”
刘义符拍了拍掌,渐渐倾身,惬意靠在躺椅上。
“安都那小子……多有冲撞。”
“无妨,我就喜好他这性子。”
………………
须臾,小脸恢复光泽,衣带不再松弛的薛安都直身走来,旁侧还领着义弟永宗。
“吾之冠军侯来了,快,到此处坐。”刘义符笑着,挥臂招手。
薛帛怔了怔,观量了肩下的薛安都良久,遂即附和大笑,令二少年困惑不已。
“冠军侯!殿下名誉过了,过了!”
薛帛嘴上说着,面色却止不住,能得刘义符这般看重,比之霍去病,可丝毫不亚于天子对王昙首、沈林子等文武后生的评价。
不论其他,此名言多半是要载入记传的!
说罢,为免旁人未听见,薛帛还有意无意的复述着。
薛安都又非乡野顽童,怎会不知冠军侯的大名,只是一双须眉挑着,一眨不眨的看着刘义符,神色迥异。
“太子殿下。”薛安都像模像样的拱手道。
待其作礼后,旁侧的薛永宗也笨拙的效仿起来。
“听闻你入地室,曾杀了一魏虏队主,宰杀羔羊、偷盗蔬果接济族人,是真是假?”
“是大哥做的!”
刘义符偏首看去,笑道:“你又是哪位将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