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宋师(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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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自张掖起家,定都于山丹,几经征伐,好不容易才从秃发氏手中夺来武威一郡之地,此后南征,攻克数郡,却又为乞伏炽磐所攻夺。

若有一日,他从棋盘之中跳出,方能窥见子数所占之少,之偏。

比起刘义符偌大基业,几番灭国,他打下的土地,却……又渺小不值一提。

唉……出生呐。

………………

张掖,城外大营。

李歆舒畅不已,他任着武卫卸下沉重的金甲,爽朗笑道:“无父无母之牲畜!今也有被孤打的抬不起头颅的一日!快哉!!”

说罢,妖娆胡姬自榻侧端着丝绒被褥,将其披在李歆赤裸的上身,后者自被下一挥大手,道:“去取酒来!”

“诺!”

李歆喘息休憩了半晌,见酒菜未至,顿然有些烦躁,他揽过腰肢,正欲再行驰骋沙场,帐外步履响起。

“宋公?”李歆松了手,令胡姬至榻里间,起了身,将被褥撤去,笑道:“宋公深夜此类,可是为祝贺道错?”

见宋繇沉默不语,李歆又是舒畅大笑,道:“发兵之初,公认孤必然大败,今如何?蒙逊见王师兵锋之锐,不敢来救。”

说着,李歆愈发自傲,他回忆起峥嵘岁月,道:“孤继位初,蒙逊老贼令那太守广宗诈降于孤,设伏在蓼泉,孤发觉还军,反诱其出战,披甲上阵!率骑纵横!斩虏七千余!铩羽而归!!”

“十日!”李歆一侧身,握拳道:“五日孤可下张掖!!”

“凉公在时,从未敢僭越称孤寡。”

仅此一句,令容光焕发的李歆蔫了下去。

须臾,他困惑道:“此有何分别?”

“宋廷封大王为征北大将军,是为凉公,而非凉王,今后大势所趋,不想当也。”宋繇语重心长道。

张明顺为左长史,张显为州治从事中郎,宋繇贵为王师,托孤大臣,料理军政大事,也无有显赫官职。

便是尹氏,当初也是极为不愿任下王后的名号。

李暠从建国之初,就未有想过逐鹿天下,不过是在割据一地,自求太平的基础上,为后世子孙谋一出路。

事实上,就凉州之地,要想有大作为争雄,完全是痴人说梦,二老早就无此念想。

对于沮渠蒙逊的百般侵扰,李暠也是能不用兵则不用,除非迫不得已。

宋繇作为世子之师,自幼看着李歆长大,无论其有人主之象否,师生相伴的那段情义却落不下。

“公……此言何意?”

李歆听着,神色惊异。

他并非听不明白,而是不愿明白。

宋繇轻叹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信件,道:“沮渠蒙逊书信,晚间政德开了南门,遣骑南出,使臣仆扣下了,这封信,还望大王三思。”

“三思?”李歆接过信,火急火燎的拆开后,一目三行的阅览着。

稍顷,他嗤笑道:“与孤求和?”

“大王是何意?”

“晚矣!”李歆径将书信撕裂为二,丢弃在地,提履践踏,道:“老贼欺孤初登大位!几番来犯!今才知畏我西凉雄师!晚矣!!”

见状,宋繇脸色缓了些许,他安抚着易激的李歆,僭越着臣仆的本分,挽着其围着篝火坐下。

“夺了张掖,便要直面西虏,大王有何打算?”

见向来气馁哀叹的老师性情大变,李歆志得意满之余,愈发觉的此战顺遂,必定得打下去。

“还有何打算?无非直取武威。”李歆淡然道。

“夺了武威,然后呢?”

“此后南下攻广武,断其退路。”

“攻克广武之后?”

“南下金……”李歆须眉紧蹙,道:“公究是何意?”

“大王岂不知宋军蓄势待发,屯兵于金城三郡,又集强军于陇东?”

“孤确……不知。”

李歆乍闻,啥时惊愕。

他这些时日,全身心投入在攻北凉大业之上,何时在乎棋盘之外?

“仆实言相告,无论沮渠蒙逊败亡与否,大王终要直面宋军……”

“宋军。”李歆喃喃了一句,侃然道:“孤今日便已直面‘宋’军。”

“哦?”

李歆抬手一指,意味了然。

宋繇恰好姓宋,此刻为刘宋谋说,求得退路,李歆岂能不明白?

“父王常言,人心为不败之兵,连公都一心向宋……孤……”

“孤不甘呐。”李歆叹声道:“孤也想当那天子,登临九霄……”

“此后呢?”

“封禅泰山,大修宫宇,广纳天下美人。”李歆笑着直言不讳道。

宋繇沉默了。

“天子虽为上天之子,却是人所推崇上位,殿下……若喜好安乐……县公一爵,未必谋不得。”

“甚县公!”李歆怒而拍案,道:“孤乃凉王!王!!”

“好好好!大王是王!是凉王!”

“孤敬你为先师,方称一声公。”李歆不忿道。

“仆唯最后一问,不论大王如何思绪,为报凉公恩情,仆一如既往鼎立相辅大王。”

李歆今不过二十余,尚未及而立,李暠托孤时,与白帝城托孤般,令宋繇将歆视为己之子,以父之名,严加训导,规劝。

令他弃李氏而去,是绝然做不到的,只得尽力为之,求一问心无愧。

李歆本是想斟酒,听此,干脆将酒囊打开,往咽喉中灌。

“公…唔……请讲。”

“大王是想坐三年的凉王,还是一甲子的凉公?”

半空中握着酒囊的手一滞,李歆瞪大着眼,横眉以视之,道:“公言孤三年亡国?!”

“今年本该亡……却教宋军挽救,续了口气数。”宋繇也不再扭捏,直言道。

“沮渠蒙逊不动,是惧宋军,而非惧孤……”

也不知是真相太烈,还是酒水太烈,被戳破臆想的李歆脸色顿时酡红起来。

“一甲子的凉公……怕是凉公也做不得,那刘车兵嫉贤妒能,迷恋权柄,怎会放过孤?”

迷恋权柄不假,至于嫉贤妒能,罢了……

宋繇只好顺其言道:“仆无意诓骗陷害大王,宋军兵锋一至,王镇恶、毛德祖、傅弘之等将,绝非那沮渠蒙逊宗亲将来可比,宋军之后勤辎重……大王当知……此凉地于天下而言,不过弹丸之地。”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与沮渠蒙逊斗得你死我活,胜败与否,皆逃不过被潮水席卷他方的命运。

说罢,宋繇取来天下舆图,将河北、江左等地一概绘出。

“此是关中宋使所赠,大王一看便知。”

抛开以黄河为界分立南北两朝,就在舆图偏僻地西角处,在那微乎其微的朱墨圈内,框着一个李字。

见此一幕,李歆咂舌沉寂,怔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唇舌微颤,沉声问道。

“公之意,孤……我该如何做?”

李歆之所以有此反应,是其中州郡标注显目,知晓天下或真就这般大,而非故意而为之。

他与沮渠蒙逊平分凉州,看似龙争虎斗,实则……

“仆有二策,大王自行斟夺。”宋繇慰然一笑,娓娓道来:“其一,应蒙逊之约,占取张掖,就此保全兵马,按兵不动。”

“其二,应和宋军,佯攻西进,做辅势,依是保全兵马,以待宋廷封敕。”

“大王……公所言。”

“汉初时,刘邦分封异性诸侯王,虽说大都……但大王若肯听仆之言,听太后之言,届时激流勇退,可保无忧。”宋繇振声道:“待天下一平还有些岁月……大王依可安坐凉王之位。”

“宋夺凉,定是为经营西域……孤之治地卡在咽喉……”李歆为难道。

要想直通西域,敦煌、酒泉必然要收回去,若如此,他如何当凉王?

况且,就以刘义符性子,未必能封他异姓王之名。

“经营西域,宋廷多半会驻军在前朝长史府,大王不干涉商路,宋廷为掣肘,自会安插些眼目、军将、文佐,大王若想保住王位,迫不得已,还得将王子送入长安、建康做质……”宋繇正色述说着利弊,全然托出。

“宋军复凉,除西之隐患外,主是为利,为打开西域商路,为裁减边军花费……如若大王舍得让利……做中间人,仆家门身处敦煌,在西域诸国亦有枝叶,可为大王奔走经营……”

“依公之意……”李歆听着,心态大为不同起来。

“仆与诸臣敢为大王打理,仆敢担保荣华盖过依旧,然商路、治安,自是需王师出征,且打着宋廷的名号……”

真要是将天下与西域的商路打开,李歆为异姓王,敦煌、凉州自古为‘驿站中转之所’他手握西凉军,担任‘话事人’,做中间商,不知能赚几何……

以往与西域经商,根本无有利可赚,盖因除了马匹牲畜外,凉地根本产不出丝绸布匹。

昔日蜀锦在凉州,甚至乎西域诸国,千金难求,更别提今下江左防治大兴,还开辟了条海上丝绸之路。

然海运折损商务,可不比陆地要少,碰上恶劣气候,甚至远远盖过。

刘义符想要的,自是陆海商路一齐经营,两头吃。

“宋廷见得了利,大王只要安稳享乐,为开源节流,在魏虏及漠北未平之前,大王皆无忧矣。”

“孤……可是孤还想……”

到了此刻,李歆自是万分心动,但大丈夫不争天下,偏安为异姓王,打着朝廷名义,经营商路,纳些朝贡,倒也……不错。

但想归想,李歆还是未有全信。

“公觉?孤当应和否?”

“无甚差别,保全兵马为重。”宋繇沉吟道:“仆之见,收了张掖,再遣一偏军东进,佯装做势,应和宋军,届时谈判夺利,也更为轻易些。”

“孤从未见过刘车兵,他能忍得下孤吗?”李歆迟疑道。

“姚泓都忍得,何忍不得大王?”宋繇不禁笑道:“西凉可号大军十万,大王信仆,关中数载内,绝无此资本调动二十万大军远征西凉,至多进得酒泉,与其如此,远不如发兵北上克河套、统万,或是进山西、河内。”

远交近攻的道理,何人不明白?

即便是夺下了西凉,比及耗费的钱粮兵马,真的值得吗?

二凉看似离得近,但从敦煌至武威,也将近有大几千里,途中还无河水漕运,自己戍守边疆的成本还不如交予李歆。

当然,前提是李歆肯听人言,不听话,为免去祸患,该还是会舍得。

宋繇想着,肩上担子愈发的沉重。

若李暠托付他的当真是阿斗,肯听他话,听尹氏的话,他便可高枕无忧喽。

继任者不怕平庸,就怕志大才疏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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