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师(1 / 2)孙笑川一世
陇东,陇城。
王字大纛飘摇飞摆,王镇恶、王渊、王基等王家将佐策马横列在前,不徐不疾地抵达城门处。
傅弘之、朱超石、蒯恩三将,也未敢忘了礼节,领着数百军士及僚属在外等候。
朱超石见王镇恶下马动作稍显笨拙,轻笑一声,道:“龙阳公,好生令我等苦候。”
当下关西名将,他与傅弘之的马术当为一绝,就是令太子殿下一比,再其南归江左北还,也不见得盖过。
“毛将军还未至?”
王镇恶将马鞭递交与王渊,面无声色道:“就在军后,二十里,晚些便到了。”
依是如此雷厉风行,未有相持太久,令兄弟们安置兵马后,王镇恶即刻入署会晤,问起灵州局势。
“勃勃广筑坞垒,河畔处、峡谷处皆有,似是要‘背水一战’不愿再逃。”傅弘之道。
“驻军几何?”
“探马回报,眴卷县(中宁)驻两千骑,不为守,只为占哨,这些日轻骑四出,大军还未进发,探马之间却战了起来。”朱超石笑道。
“这些兵马随时可撤,只是为观探。”王基述说道:“三十万石粮草,可供五万军卒支用二月之余,临近年中,早熟的地方,五月中便可割获冬麦,中原司豫尚有富余,长安大仓屯有三十余万粮米,西北征伐,定然是绰有余数。”
除去当年北伐灭秦,诸将已有四年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一时间还有些恍惚,自侃在心中作小家妇人般斤斤计较。
“当是殿下治地有方,关西远足自给,又能添用纳赋……”王渊感慨道。
“再多粮草,按兵不动持耗原地,有何用?”王镇恶未有多言,令道:“先由道恩、超石各领所部,进眴卷县。”
言罢,蒯恩、朱超石拱手应诺,快步出堂离去。
……………
麒麟阁。
刘义符静静看向那立在架间地杆疮痍纛旗,不免有些慨然。
今后用降龙纛,终是觉差了些。
他任由侍从在旁为己穿戴戎袍金甲,一边观摩着旧物,问道:“韦公之子就任洛阳,孙儿却寄居在襄阳,子孙三分呐。”
韦华听此,老脸有些拧巴,他瞟了眼身侧满是杂乱胡茬,似老似青的‘野人’。
“殿下起征,不妨携伦许一并北进?”
闻言,刘义符转过身去,观量了几眼,道:“何许人?”
“安定临泾人也。”
“与你三番话,对我心意,即纳之。”
胡叟抿了下嘴角,偏首看向韦华,后者点了点头。
“世人言殿下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便是如此对待才子?”
“才分无数,有文才、治才、将才、帅才,先生语出惊人,是何才也?”刘义符平和问道。
关陇可塑,可用之才就那般多,比及姚泓父子,大多数才子已然入秦廷任官,剩下的,就如同大龄娘子般,总归会有些毛病。
“殿下需仆为何才,仆便是何才,经学传典、治国之策、用兵之道,仆皆有所涉猎。”胡叟正着身,丝毫未有伏低谄媚之意。
“好大的口气。”刘义符笑了笑,道:“凭先生这番口才,气度,足可任官。”
恃才傲物者,大都一个脾性,刘义符倒不瞎。
毕竟也是韦老头举荐而来的,与其玄昔年又有过节,加之是安定胡氏子,流传关陇的赞誉也已有许多年了。
“殿下难道不考校?”胡叟诧异道。
“先生自何处来?”
“蜀中。”
“既是蜀中来,敢问临漳县侯(朱林)治蜀何如?”
“无为而治,体恤黎庶,仅此二点,蜀民人心归宋。”胡叟侃侃而谈道:“殿下得人心,却不知无为之道,关西休养不过一年半载,纷争又起,仆亦想一问殿下,待天下平,堪否下马治国耶?”
韦华愣了愣,苦笑摇头。
就以其言辞脾性,丝毫不通中庸之道,读再多经书,也是无用功。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天子行,乘辇而出,文武百官侧于左右,何来上下马之说?”
说罢,胡叟‘反客为主’地捋起繁长胡须,微笑颔首。
这一举措,竟是教左右侍从、宫人不忍直视。
“王公将抵陇东,时不我待,先生整饬一番,暂且在征西将军府任参军,随我起程。”
自刘怀慎归京后,征西将军之职又落在了他的肩上。
现今京畿可征调的正规军,笼共不过五千,三千北府五士,两千麒麟甲骑。
步骑精锐合一,刘义符难免有些傲然(膨胀)。
“唯。”
………………
山丹,骆驼城。
以晓日出映,丹碧相间如‘删’字,原名删丹。
城北,删丹山所在,城南,丹河所在(弱水支)。
沮渠蒙逊未篡夺凉王冕前,曾驻据于此。
西为张掖,东为武威,占住此枢纽要道,也占据了先机。
“大王!!”
蓬头垢面的哨骑慌慌张张奔走入府。
首位左右,随军司马隗仁,与沮渠汉平侧立左右,眉头紧锁。
后者本为乞伏炽磐所降,后因秦灭,乘乱出逃北还。
当年夏凉结盟,也是由汉平亲自出使统万。
如今沮渠蒙逊虽是打着攻夏的旗号诱使李歆出兵,但终究是盟友,对于名义而言,他自是落了一头。
当然,沮渠蒙逊早就不在乎名声了,无论是在何处,都可用胜者王,败者寇,或是‘兵者诡道也’来妆饰开脱。
但此刻西凉军攻势迅猛,南宋之三郡,西平、乐都、金城,皆有兵马调动,而陇东,更是三军云集,烽火连营。
“宋军动了!秃发部人来报,保周大聚族兵,概有……四千余骑……”
未待沮渠蒙逊思量,一名名探马哨骑紧随其后,入堂报‘捷’。
“世子急报!请大王驰援!”
“张掖告急!”
“岂有此理!!”沮渠蒙逊将案牍上酒樽一掷,怒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宋廷封那李歆小儿为征北大将军!真将其当作自家人?!!”
如若照此解释,倒也有道理,刘裕封李歆而不封沮渠蒙逊,本就怀有驱狼吞虎的道理。
李歆势弱,又年轻不知事,脾性冲,以弱击强,以攻为守的事都做得出来,且今毫无顾忌的猛攻张掖,对于沮渠蒙逊来说,笃定其有后援助力。
援军不在远方,就在东南。
河凉宋军,陇东宋军,出一支,即可直入‘王庭’,攻破武威。
现今他屯兵在此,进退两难,终是无可奈何。
“宋欺孤太甚矣!!”沮渠蒙逊怒道:“孤与那李氏乃世仇,二国相争,就此良机足足筹谋数载,今当如何?纵其攻下张掖?!”
左右将佐皆是不吭声,面上忧愁之色尽显。
该如何办?断尾求活?
张掖是武威的门户,又是太子领军驻守,两者都弃了?
沮渠蒙逊即便狠得下心,无所顾忌,也得在乎在乎治下民心呐!
说是民心,其实也就是诸部酋首,及当地大族的心思。
武威自古以来,世家大臣不在少数。
如贾氏(诩)、段氏(颎)、阴氏、张氏、宋氏(配)、索氏(靖、邈)一等。
其中段氏、宋氏、索氏等,不论是在敦煌,或是武威,皆有分支族脉。
总归来说,这几家陇凉、西域经营不止百年,对于各路诸侯争攻,也算是守‘规矩’,秉持着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乞伏炽磐等人依是不得不用。
就如李暠,建凉也脱离不了尹氏的大力赞助。
虽其中各家都有所落寞,家门不如以往,且在沮渠蒙逊的‘励精图治’下,多用亲族、胡儒,但成就脱离不开。
现今的状况,也就比秦、夏好些,有了二人的前车之鉴,沮渠蒙逊是慎之又慎。却未料三方受敌,宋军虎视眈眈。
他不会赌刘义符只是为讨伐风中残烛的赫连勃勃,他又不是痴傻。
动辄十万大军,去攻残军万数的灵州,即便有山川险阻,那又如何?
胡卒何时擅守过?
教他说,勃勃往日筑城,多是无用功。
步卒都那个鸟样,守个巢卵?
正如太武灭夏,所谓的坚城,散了人心,自内而破,根本守不住。、
“唯今之计,大王只得与……李歆议和,息兵止戈……以免宋军趁乱………”
一文僚字斟句酌着说辞,细声述说着。
见沮渠蒙逊面色阴沉,似有雷霆。
隗仁即刻垂着首,屈声劝谏道:“此为权宜之计,若李歆答应,西边无了压力,便可调集兵马南防,届时宋军北上灵州,大王再率王师戍守………两难自解矣。”
“哼!”沮渠蒙逊沉哼一声,道:“说得比唱还好听,那小子本就被孤逼的失智,此时猛攻张掖,不日攻破,岂会甘愿罢兵?”
“臣听闻,李歆发兵之初,太后尹氏与群臣劝谏,李歆不应,或可遣使游说一二…………”
“不妥。”沮渠蒙逊言之确凿道:“他不会退的,除非夺下张掖,孤便是太了解他的心性了,也知刘义符所思想,他无非是想趁着孤与李歆鹬蚌相争,好坐收渔利……至于何时攻灵州,他倒不甚在乎……”
“单凭南方(河、凉)一路兵马,便想击败王师,攻克国都,实是异想天开,陇东聚集三军,群英荟萃,必是主力所在,大王与勃勃本就是结下盟约……当互相扶持……”隗仁徐徐说道。
沮渠汉平乍听,思忖了片刻,附和道:“王兄何不与勃勃合纵抗宋?”
“你也要为兄舍了张掖?”沮渠蒙逊皱眉道。
两年来,大小征伐不断,互有胜负,今布下天罗地网,就待李歆往里闯,却被宋军来上这么一遭,是谁能够甘心?
“当今大敌,乃是宋,若刘裕父子愿意,关西可发雄兵二十万,莫说是勃勃………大王…………争来争去,终是为其刘氏做嫁衣……”隗仁漠然道。
隗仁所言的二十万雄兵,不是参杂了长江黄河水分的二十万,而是实打实的正规军,如若声号,三十万、五十万皆可。
宋必然有此国力,却不愿如此‘大动干戈’。
举国上下,正规军充其量不过步骑五万,勉强凑数或能有十万,李凉更逊一筹,至多七八万之数,这从其征伐三万大军,号八万出征间,足矣窥出。
都是老仇家了,负有几斤几两何能不知?
就是二凉相加,也不见得能抵挡住宋军。
李歆如何性激,自然能看清这一点。
犹豫思绪间,沮渠蒙逊长叹一声,道:“遣使拟令,若他答应罢兵联盟,就将张掖割让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