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方(1 / 2)孙笑川一世
“咻!”箭矢划过长空,直抵墙垛后的萎靡守卒。
“杀!!”
声浪叠起,宋军犹如潮水奔涌近前。
然云梯还未临靠在城墙上,东北二门相继大开,仅留守的数百骑蜂拥驰骋而出,向奔逃,卷起滚滚烟尘。
朱超石见得此幕,正欲率骑纵马直追,却被傅弘之所阻拦。
“遗留此数百骑卒,多半是诱兵。”
“诱兵?此城向北,一片荒野,何处可设伏?”
兴起之下,被勒停的朱超石面色有些涨红,他偏首看向急停在侧右的一众安西铁骑,颇有股箭在弦上,被迫推回去的郁闷。
傅弘之将筒镜掷出,道:“就此些骑卒,除了诱兵哨骑之外,还能有何用?即便无有伏兵,稳当些总无错。”
朱超石听着老气横秋的解释,偏偏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兜转马首,往城内驰进。
入了城,未有多久,一艘艘大船、蒙冲斗舰逆流而上,依着河畔,停靠在眴卷县西。
甲板踏下,民夫辅卒成群排列登岸,将粮草搬运在畜栈车之上,同前军一并入内。
在耗费一个时辰后,将这座羌胡栖居古县空城清除隐患后,不少民夫登上了墙头,开始对满目苍夷,垂垂欲坠的墙体夯土殷实。
“勃勃尽是在青铜峡川修营筑垒,眴卷全然不顾,看看这墙垛。”
朱超石提着马靴,一脚踹在黄土墙垛处,后者抖落一阵尘土,随后如枯木断枝般,缓缓倾倒下坠。
城下正在劳役夯墙的民夫听得动静,激灵一侧身,恰好接住了尾末。
“砰!”
“老包?!”
朱超石上前了步,往城下一望,愣了愣,嗫嚅无言。
“唉。”傅弘之叹了声,他本不想笑,却还是隐忍不住,赶忙下墙照看。
好在城墙低矮,黄沙不比砖石,年久散化,伤不至死。
在一阵晕厥躺踏后,还是醒了过来,只不过人有些木讷,还有些天旋地转。
照看过伤势,令僚属安置过后,傅弘之回到了墙道上,在派出轻骑‘清野’之余,不忘令当地老羌做向导,以筒镜展望堪画舆图。
“眴卷乃北上灵州之要冲,囤粮所在,他不愿修筑,也是有了前知,知晓守不住,修缮一番,终归还是造福了我等。”朱超石说着,似急迫想将之前的乌龙盖过去。
“勃勃有意藏兵,下次还是不要这般冒失。”
“呵。”朱超石稍有不忿,却一字一句实言道:“你身处关中之地,祖籍又是北地人,我不知河州风水,自幼长在吴地,不适水土,难免……性激。”
急性子是有,他随兄长,可在枹罕待了一年后,人也‘沧桑’了起来。
尤其是在见到胡姬诞下的男儿,发梢眉眼却是显着白斑,更是难顶。
如此下来,多半是要夭折,难养大。
即便养大了,也是病秧子。
傅弘之听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家在北地,而非关中所处之北地郡,与安定、陇东世家相当,南化也未有太过,不似朱氏,世世代代居于吴。
“暂且安心吧,终有一日天下平,届时便可告老还乡了。”
闻言,朱超石轻笑道:“你怎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上了年岁?”
“年过不惑,将近半百,比起你,我确是老了。”
傅弘之象征性的活动了番筋骨,在定阳的伤创处,顿时传来一阵‘咔嚓’声。
这一声响,却是教朱超石有些……顾忌。
武夫晚年,即便能善终,也多是在伤病中度过,他还年轻,也就三十余岁,确是该养生注意些。
“听闻眴卷周遭有些杞树,我令麾下采摘些来,沏茶喝。”
“杞树?”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朱超石卖弄渊学道:“本经载,枸杞补中益气,养五脏,明目润腹,此北上灵州,风尘土,是当有所防备。”
傅弘之摇头一笑,道:“你倒是会享受。”
自入关中,妾室不知纳了几门,诸将之中,还是当属他透彻,及时行乐。
“打了半辈子仗,吃点杞果便是享受了?”
见傅弘之无言以对,二人相视一觑,一齐放声大笑。
“哈哈!”
………………
四月末,建康,玄圃。
“哇哇呜呜!!”
随着犬奴一声吠叫,司马茂英赶忙从胡椅中起身,轻手从乳娘中接过丝绒襁褓。
她缓缓沿着溪流竹亭迂回散着步,且时不时的伸着脖颈,逗弄着犬奴。
哭声渐渐停息了,白嫩的手指不停的摆动,张着无有牙齿小嘴,伊伊哇哇的笑着。
“男儿类母,太子类皇后,小殿下也类阿姐!”褚华月看着,心神侧动,全然忘记当日司马茂英生产之困苦,窘迫。
“哪类我,类父才对。”司马茂英柔声纠正了一番,又回到了亭间,缓缓坐下。
然犬奴还未消停多久,便又不自由的往她怀里撞。
“乳娘刚去……小殿下便饿了?”褚华月惊诧道。
“该是吃不惯。”司马茂英自我转圜了一番,轻解衣襟,扶着圆圆的脑袋,平静了下来。
“他走后,我本以为会孤寂……今有了犬奴,却又不同,都不怎念想了。”司马茂英怪异道。
虽说有宫妇、乳娘,甚至乎太后、皇后带着,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儿,即便还不记事,她也不愿让出去。
在这东宫守空闺,无了大儿,无疑于更为难耐。
“为人母是不一般。”褚华月附和了一句,遂见犬奴吃着吃着逐渐昏沉,她笑了笑,从其怀中接了过来,轻抚着背,哄其入睡。
“薛大娘那,怎还会有动静?”司马茂英轻声问道。
“快了,良娣那腹…妹见着都有些害怕……”
“有何害怕的?我当初不是如此?”
褚华月赶忙转圜道:“是妹……”
“罢了,将犬奴送回殿,且去探望一番。”
“是。”
然就是如此凑巧,主仆二人甫一回殿,便见宫道中奴婢健妇无不奔走向玉仁殿,紧接其后的,便是凤辇。
“母后?陛下………”
“别提了,谢府不安生,朝堂关西要紧,他这些时日无有空闲。”张阕不愿多言,粗略解释了番,便同那些经验老道,近乎为‘门客’的接生妇们调遣入殿。
当薛谨匆匆赶来时,还未踏入门栏,向张阕等作揖,便兀然听得一声啼哭,怔住了。
自从入东宫以来,他也算是半个媵臣,本该是随太子北上,却遗留在此,说白了也是刘义符令他照拂阿姐。
可……东宫署舍离玉仁殿不过一刻钟脚程,往大了算,他阿姐自上榻起,如此快便…………
秉持着困惑的心,在见到张皇后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生养’、‘良妇’诸如此类的话语,及太子妃稍有昏暗的神情,薛谨便放下了心,上前作揖道喜,奉上宣读贺词。
“我当初见着瑶儿就知,她好生养,半时辰未到,孙儿便出来了。”张阕看着怀中的脸相稍圆润,类父,又类大父的孙儿,欢喜不已。
娘亲身子骨好,儿女也受‘门荫’,大都健硕。
这并非张氏空穴来风,寻常人家大都不怎看貌色,更重身子。
譬如当下,接生妇都不怎费劲,孩儿便顺流而出。
当然,夸虽夸,儿的大妇在旁,张阕也未太过,将襁褓递给宫妇后,转而问起犬奴的境况,诸如睡的如何,闹腾与否。
“‘大’郎可能吃了,乳娘吃了还不够……阿姐都有些受不住……”
“好!能吃乳好呐!”张阕笑道。
正当褚华月夸大其词,津津乐道间,薛秋插了一嘴,笑道:“良娣常有乳涨,若大郎……”
“咳咳。”薛谨咳了一声。
哪有如此飞龙骑脸的?
“不用劳良娣了,犬奴有娘亲。”司马茂英微微笑道。
张阕见大妇脸色有些青,啐了声,道:“几时了?”
“禀皇后,巳时三刻了。”
“巳时?”
薛谨乍听,面上晴光大亮,欣喜道:“巳时属蛇……”
“蛇…”
蛇又可称蛟龙,小龙。
这寓意,岂不比土犬强上万分?
张阕思量着,喃喃道:“唤小虫如何?”
“小虫……”薛谨瞥了眼司马茂英,斟酌了番,苦笑道:“皇后何不问问阿姐?”
“确是。”
听此,张阕起了身,步至寝后,她见薛玉瑶倚着榻,苍白之色渐褪,此刻正饮用着补汤,遂坐在榻侧。
“瑶儿,唤小虫可好?”
“好。”
说罢,薛玉瑶稍稍正身,道:“太子妃可在?”
“在前殿。”张阕又上手搀扶,令其好生躺着。
“母后与陛下为免妾身动了胎气,为妾身着想,不愿相告……小虫出世……母后可否与妾身说说西北事……”
“河东无事,车兵是要去打凉州,不告诉你,是为你安心养身子。”
………………
平阳。
马蹄密集,在沙褐土壤间嵌下一道道印记。
奚斤以手抵在眉间,遮挡愈发毒辣的赤阳,抬手眺望,军阵两列,奔涌而出的骑士划出一道道赏心悦目的弧线。
两列骑军游掠而进,手执弓槊,奔腾掠于田野间。
农夫曲着身,低下头颅,甫一割下一段麦根,刀槊就已落在脖颈之上,鲜血迸射。
一朵朵血莲在麦田间中绽放,不多时,唯有数十名青壮抱头屈膝,跪在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