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桃华(1 / 2)孙笑川一世
自古言,二月二,龙抬头,今及三月三,生轩辕,魏晋以来,上巳节便定在了三月三。
此日是祠部定纳薛氏良娣入东宫之日,亦是桃花节(女儿节)、情人节,无论士庶,皆会趁此佳节为膝下女儿行及笄之礼。
俗谚女儿为前世之妻,便是因此节别有二意,因此得之。
东宫,玄囿。
随着宫任行走在卵石蹊径之内,掠过园林,听见阵阵‘哗啦啦’的水声,顿然却步,脸一烫,赶忙回身退避。
只见那温泉汤池内,热气冉冉蒸腾,云雾自下飘渺而上,一时间,犹如仙境。
“我都说了……薛娘……晚些时候……入宫……还在此时逼我?”
抖擞了一二,刘义符褪去了肩甲。
刹那后,俨然有些后悔。
要可知道,他半月以来,近乎是严律己身,鲜有入关,这妖女偏要趁此关头惑他心神,实是承司马遗风,狼子野心。
娘的,早知如此,他就该休了妻!
真是误事。
当然,别看刘义符此刻懊悔万分,其却偏要多此一举,至温泉沐浴,显然也是……咳咳。
鸳鸯戏水,总归得体验一次。
至于汤盆,对于刘义符的身量来说,实是施展不开。
如今,这玄囿就等同于东宫的华林后苑,有公私之分,授课嬉乐两不误。
此沐泉初成,刘义符本是想与大娘子一喜,却为敌将先登夺旗。
“夫君怎想得此……妙处?”司马茂英秋波未褪,轻笑问道。
“薛娘刚入建康时,还是……寒冬,她是北人不耐寒,我便问她冬日如何御寒……”
说着,见司马茂英又欲动手动脚,刘义符皱眉一瞪,犹如亲临阵前般怒视,又令前者退了回去。
“我一提薛娘,你怎次次恬不知耻的往上贴?”刘义符忍耐不住,呵骂道。
然见司马茂英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心一软,道:“罢了罢了,该予你的都予了,今日便别闹腾了,在东殿安歇一晚,可好?”
言罢,刘义符搂了搂,司马茂英捏了捏肩,蹙眉道:“你说我往上贴?怎不解释你屡屡提她?”
“薛娘伴我一载有余,你今入宫不及一月,提她有何错处?”刘义符驳斥道。
莫说是在去岁初赫连勃勃进犯,岁中、岁末及南归时,二人可以说是卿卿我我,形影不离,就差了捅破那层窗户纸。
再者,相处的久,其又足足年长他五岁余,亦妻亦姐,有所依恋岂不正常?
胡虏进犯时伴随在侧,大破胡虏,凯旋而归时亦在,其中情义,可非几言几语论说。
诚然,司马茂英也正是因这汤池乃刘义符倾心为薛玉瑶所铸,恶胆丛生。
“除昏礼那日外…你几番避着我,是为何?怕我儿夺了长子位?”司马茂英咄咄逼人道。
“昏礼那日还不够多?要是怀了,月末也该有征兆。”刘义符正色应道:“尔怀不上龙嗣,多思绪自身阕处,问我有何用?”
语毕,他继而戏谑道:“晋室衰亡,气运已尽,你承不住宋气,怪我?”
“哼!”
横眉呵斥间,司马茂英扬腿一踢,然在池水中缓慢不已,面对又是身经百战的武夫,自是未有得手,反被擒拿。
“意欲谋反乎?”
虽是玩笑话,但司马茂英如同应激般,身心凛然,凝滞了一瞬。
见状,刘义符顿了顿,松了双腿,安抚道:“你说王妃将要诞子,不宜舟车劳顿,我便进谏父皇,允他二人留建康至年中,还要怎样?”
“妾……不是言此事。”司马茂英将右手浮出池汤,道:“此为夫君所……”
“你自己握剑,也是我的罪过不成?”
这一次,司马茂英无有怒气,只是默默垂低了头。
沉默了半晌,她喃喃道:“妾若不求正宫之位………她可会放过?”
“薛娘无你般想得恶毒。”刘义符瞥了他一眼,登岸起身,穿戴衣冠。
“妾之子为嫡长…百年后之储,她怎可能不争?”
再一问,刘义符无有回应,迅捷地奔走离去。
司马茂英愣了好一会,方才哀叹登案,她看了看褚华月,又看了眼侍奉紧随在旁的芩芸,低声问道:“如何?”
“阿姐所言……”
“我问你她如何。”
褚华月犹豫了片刻,道:“心善,又有些……呆愣。”
“痴傻?”
“倒不是。”
穿上素白单衣,披戴紫青褥袍后,司马茂英赤足走在卵石径道间,任由裙摆摩梭在地。
“我若怀了身孕,你能继我否?”司马茂英顿足,伸手抚了抚皎洁柔嫩脸颊,问道。
“妹……不敢。”
“有何不敢的?你作媵妾,又是褚家人,褚氏尚未落寞。”司马茂英怒其不争道:“叔父选你作陪嫁,便是令你入宫侍奉的?”
见褚华月支支吾吾不敢,她又道:“看了多少日,便是榆木也学会了,她就一侍婢,争得过你否?”
“薛良娣……”
“她那你勿用管。”司马茂英即刻打断,转而蹙眉道:“阿姐便问你,待阿姐无能侍奉时,你可能把握?”
“妹……”
“罢了。”司马茂英撇过身去,笑哼道:“袁本初后继有人。”
“妹……妹……”褚华月呆若木鸡,怔了好一会,方才提着双履,快步跟上。
………………
东华门前,刘义符有违礼制的换上了九章裘衮,兴致高昂的等候在宫门处。
见得那赤红安车驰入宫道,心便愈发急不可耐。
开元建朝以来这些时日,他鲜有空出宫一叙,看望大娘子。
一来是有些……懒散,二来是政务繁忙,老爹年迈,他自是无能安享富贵,每日皆至太极辅理朝政。
即便因此,武功也未有荒废,打着教导弟妹、创立武学的名头,无论是苑囿,或是那才初具雏形的武学府,他已然成了常客。
而随自己南归的两名‘义子’,也就是居住在城郊别府的姚佛念,秃发破羌。
二人已在初擢名单之一,前者入国子学,后者入武学。
清理思绪间,绛纱红罗安车已至宫门下。
刘义符临于车辕,笑着从宽大袖袍下伸了手。
薛玉瑶手指蒲善,端庄典雅地伸出柔荑,迎合着刘义符,缓缓下了车。
“娘子可是……教我苦等。”
薛玉瑶未有回应,只是以余光瞥见刘义符如花珍宝的模样,暗自松了气,靥然一笑,妩媚动人。
在礼官随行,又在东宫属官的躬逢下,二人步入安德正殿,宣告赞词,叩拜天地、张阕,便算是成了礼。
要想给予昏礼般的盛大,全然是无能,毕竟是妾室。
寻常士人纳妾,无有礼制一说,不过施舍些财物罢了。
后晋东宫无有设良娣一职,今乃是复设的,也算是显露了诚意。
祠部定在三月三,与薛玉瑶生辰相隔不过数日,其小名桃奴,在此桃花盛开之际成婚,自是真正的良辰吉日。
被擢为太子舍人的薛谨,欣喜万分捧着金印、紫绶,呈于薛玉瑶,后者款身行礼,转递于媵妾薛秋。
然便算良娣,在向天地、皇后行礼后,亦是需向太子妃行礼。
二女初见,皆是微微一笑,意味……有些道不清说不楚。
若只是未有情义的世家寒门女,司马茂英倒也无甚,偏是其在北伐三载间长相厮守,又于昏礼前犯上立威,她何能甘然受之。
互相恭谦道了一句后,做为后宫之主,太子之母的张阕愈看愈是欢喜。
山岭峰峦俱佳,好生养!
面色桃花温雅,又是将门嫡女,盖那司马家不知凡几。
待礼歌、词赞吟诵罢,大礼初成,东宫僚属及礼官拜退后,张阕下了阶,至薛玉瑶身侧,笑道:“可喜欢这步摇?”
“妾极为喜欢。”
“喜欢便好,听你喜桃红,我便遣人去取红玛瑙镶嵌这六钿步摇。”张阕津津乐道:“听车兵说,你还擅妇功?”
妇功虽是女子最为基本的手艺,然南迁以来,无有几名士女会做妇功,都忙着习练,攀比琴棋书画。
薛玉瑶瞟了眼刘义符,轻啐一声,又偏首笑应道:“会些……但夫君也曾予妾见过皇后的衣裳……妾妇功粗陋,只会些皮毛。”
“精湛与否倒其次,今建康士女,不知有几人会做衣裳,会做吃食。”
薛玉瑶听着,知晓刘义符常在张阕身旁夸赞,提及她,犹坠入桃蜜林间般,欢喜不已。
絮叨了好一会,张阕方知过了头,邀约薛玉瑶明日至含章殿,亲自教授妇功后,便乘驾离去。
殿内唯剩下夫妻三人,及三名不敢抬首直视的侍妾。
须眉视着桃眉,丹凤眉直瞥须眉,三双眸子时而躲闪,时而交锋,霎时沉寂了下来。
到底是大妇,先前于玄囿敞开心扉后,率先言道:“今日姐姐入了宫,我白日困乏,便先归崇德殿歇息。”
“太子妃为大妇,乃东宫后主,妾为良娣,担不得姐姐二字。”
“薛良娣长我三岁余,如何担不得?”司马茂英瞥了眼刘义符,观其面色,赶忙转圜笑道:“昨夜乏累,今辰也睡不大好,我先回殿了。”
待司马茂英揩同褚华月离去,刘义符抚了抚额,不自由的轻叹了一声。
也怪自己,尝得了滋味,一时难以律己。
“夫君。”薛玉瑶见其心怀惭愧,笑了笑,道:“妾……不在意。”
沉默了半晌,刘义符喃喃道:“我原是为娘子备了汤池……却因异兽而染了污浊。”
“那便至玉仁殿,妾也习惯了汤盆沐浴。”
“好。”
刘义符向芩芸、薛秋二女使了个眼色,令其速去备汤水,自己则是挽着薛玉瑶的手,先至宫道、玄囿等地游览。
天色未完全黯淡,昏暗落阳之际,便是驻足遥望,也别有意趣。
“薛娘观此桃花。”刘义符俯身捡起洒落在地的桃瓣,道:“东宫无有桃树,我令法顺(谨)迁移了棵,种在此亭阁溪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