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怀故(1 / 2)孙笑川一世
待到在神采与萎靡间自由转换的刘义符恭候在显阳殿门外,几名宫人暗自观量,无不窃窃诽笑。
“殿下,太子妃。”
笑归笑,礼绝不可没。
“祖母!臣妾拜见太后。”
言罢,二人一齐躬身作揖。
直起身后,已褪去褕翟的司马茂英穿戴一袭紫碧觳襦袍,扎着璀璨步摇,微微侧仰着首,看了眼刘义符,抿了抿唇,犹如示威一般。
刘义符全然无视,笑迎近前相迎萧氏。
“这是……一对玉人呐。”萧氏在宫人的搀扶下,效仿着大儿欢喜唤道。
这本是赞誉谢混谢晦叔侄二人,此刻用在新婚尔尔的夫妻身上,倒也贴切。
当然,刘义符的长相称为玉,有些过了,至多算英武,无有二弟、四弟般的俊俏相。
与他最为相似的,还得是亲妹慧媛,及三弟义隆。
“近前与祖母看看。”
萧氏昨日入寝的早,未见这孙媳的面貌,往前也只是听说,哪知这般出落,俨然已不大在乎其家室。
见往前还有些犹豫的萧氏十分满意,他算是知晓老爹为何喜以容貌别人。
即便无有血亲,却是其哺养大的,与生母无有差别。
“明岁,祖母可能抱上曾孙儿呐?”萧氏抚着司马茂英的小手,直言不讳问道。
刘义符二人自是有些窘迫,无有应答,只能称尽早。
萧氏有曾孙儿,只不过到底是姓徐,乃是外的,与大孙之儿总归是有差别。
至于刘义季等幼孙,萧氏也看过,抱过,却不免腻了,从欢喜到厌烦,不过两年。
寻常人家,诞子生孙,皆是福气,宫廷中,萧氏老眼昏花,尤其是那几幼孙,时常还会唤错了名。
二人围在萧氏旁叙道了半刻,张阕有条不紊入了殿。
“母后。”
“阕儿来了。”
张阕听此唤,有些不大适应,恭坐在旁。
“来,你拿着。”
见儿媳还算规矩明事,张阕即便不大满意,此刻生米煮成熟饭,也无甚好指斥的,遂笑着招过司马茂英。
“母后。”
“你这……多休养些。”
兴许是过来人,张阕观其行礼的窘态,握着其手腕,将晶莹玉镯比对了一二,戴了上去。
“谢母后!”
“还有些物什器皿,我已遣人送东宫去,若有缺,与我直言便是。”
“东宫齐整,臣妾……心满意足。”
回应时,司马茂英还故意偷瞥了眼刘义符,此一举恰好在萧氏二人眼皮底下。
“新婚燕尔,往后做了东宫主,有些事,我与母后也不大好干预。”张阕喃喃道:“些许事,零陵王与王妃可……交代过你?”
“父亲娘亲唯有,叮嘱臣妾与……夫君相濡以沫,踏实安生。”
萧氏见张阕直言不讳,老脸略微不悦。
“东宫有丞、仆、家令,也不缺奴婢,车兵大了,撒手令他自行打理便是。”
“母后所言极是。”张阕旋即一笑,附和道。
四人闲谈未多久,还有些余醉未褪的刘裕已临至殿门。
“陛下。”
宫人款身行礼,又赶忙捧着托盘,笑道:“陛下,此是皇后熬的马蹄汤。”
刘裕看了眼,接过瓷盏,先是抿了口试试温,后如饮水般一口饮尽。
“陛下本就脾热,怎还……破了酒戒?”张阕道。
“昨日不同,车兵的昏礼,道民、季恭皆在,怎能不饮?”
“陛下。”司马茂英微微颤身行礼。
“嗯。”
刘裕稍稍颔首,犹如视而不见,掠过近前。
萧氏老脸紧皱,严色道:“道怜便是不听,酒色不戒,你看看,常至长秋宫来与为娘抱怨疼,请太医看了也无用,车兵明事,却还小,你这做君父的,如此儿戏。”
“娘呐,儿……戎马半生,此不过饮些酒而已,不会误国。”
刘裕苦涩一笑,如常的向萧氏请安。
随后坐在首位,他看向刘义符,徐徐道:“修齐治平,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如今成了家,心思更当收敛些。”
“儿臣遵命。”
“那女郎你做何打算?”
刘义符怔了怔,心想娘亲不顾忌,老爹更不顾忌。
“法顺(薛谨)随朕南迁万里,亦在东宫任职。”刘裕道:“朕很是喜他,容貌喜,才学也喜,就是年轻了些。”
话未完,却十分明了。
“父亲忍痛割爱,儿……必不会薄待薛舍人。”
“你记着便好,长孙嵩早已回朝,然上党军卒不减反增,薛徽送贺礼,上了封奏书,欲向朕,向你辞官归乡养老。”刘裕平和道。
对于眼前阿公的和声细语,司马茂英只觉句句诛心刺耳。
当然,面色自是柔和一片,她不敢怪天子,也不敢怪太子,要怪……
“昔年薛强年近百岁而逝,薛公今不过古稀之年……”
“世间有几人堪为薛强?”刘裕侃然道:“西台的事,朕未有你知悉,无论是安抚留任,或择继任者,礼是东宫的礼,此为你的事,自行裁断。”
“是。”
言罢,刘义符悄然迈前了几步,轻声问道:“父亲,儿之贺礼……该有几何?”
谈及此事,刘裕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国库空虚,你可为父皇忧呐?”
刘义符知是调笑他,但转念一想,又故作了犹豫地推脱了半晌,道:“儿有豫章一郡做汤沐邑,东宫开支远远足矣,这些贺礼……儿愿缴纳国库。”
“将近数百万钱,万金、万匹布,你想好了?”刘裕问道。
“这些钱,儿便是收放在东宫,也不知多少年方能用完,新朝初建,用度之处比比皆是,与其放在宫库中糜烂,倒不如充国。”刘义符义正言辞道。
其实放在国库、东宫都差不多,天下都是他家的,这有何分别?
说实话,刘义符也不知那些大搞内帑(私房钱),亦或是非贪官不用的天子是如何想的,看似权衡、积蓄本钱,实则不过摊手掌柜,加之对朝野掣肘薄弱。
若是牢牢将大权握住手中的天子,譬如汉武、洪武,何须那般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斗来斗去,也不过是内耗。
至少新朝百官,无有敢明着犯上的臣僚。
“明日季恭南归故里,你与为父到南门践行。”刘裕似是想起了什么,慨然道:“当年北伐,你火急火燎的策马为镇恶践行,还记得否?”
“儿怎么会忘?”
“你以为,他便是你的王猛?”
“文治谋策,诸葛尚不及,他若有淮阴侯半数之武功,儿便远远知足了。”刘义符恳然道。
“那日,你如何与他说的?”
萧氏、张阕、司马茂英默不作声,皆在旁垂耳倾听。
刘义符笑了笑,道:“也无甚,无非以诚待人四字。”
听此,刘裕颔首道:“为父有意令宣明、灵运他们作诗践行,你觉妥当否?”
“父皇不善诗词,令他人作,不如不作,父皇就如……待向将军等故人送别,便足矣。”
“好。”刘裕抚须一笑,深觉有理,道:“为父依你。”
…………
出了殿,刘义符携着司马茂英回了东宫。
前者原是想再睡一回笼觉,趁着昏礼初成,做一番桀纣,奈何刚一回宫,入了东殿,司马茂英便忧心忡忡的撇退芩芸一等,挽着他正坐。
“何事?”
“陛下所言,是……要你纳她进宫?”
刘义符抿了口清茶,轻笑道:“父亲不过是提了嘴河东平阳之事,你急甚?”
“你不急吗?”
言出,司马茂英又有些懊悔。
“不急。”
“为何?”司马茂英不解道:“薛祠部都向你提了辞呈,其父未进言,想必也有心催促。”
“做戏而已,他哪舍得?”刘义符道:“一祠部尚,一河东太守,法顺入了东宫,薛辩就他一子,可谓是倾注了全部身家,薛娘不过彩头罢了。”
守平阳,主功在薛辩,也就是西房。
薛安都那小子,现还未及总角,亦是西房,而非薛帛所在之南房。
不得不说,南房文士偏多,却鲜有出才之士,至少从吴群传回建康的密报中便寻不得俊彦。
刘义符念旧情,重水誓,但南房于国助力不及西,他便是再如何偏爱薛玉瑶,也难堪大用。
若能出卫氏那般外戚,刘义符求之不得,只可惜他与老爹皆有心提拔,提的终还是西房的人。
这也让他体会何为生子无奈,是平庸,是出彩,皆是血浓于亲。
不论皇族、世家之衰亡,本质上,终是因后继无人,代代不如。
“你勿要安慰我了……”司马茂英踌躇道:“实若不行,你便……纳了她吧。”
刘义符险些将茶水一口喷出。
感情女人心思细腻,‘细腻’是在此处?
他实话实说,还成了为其付出?
果然,多言不如少言。
“你总归要纳她不是?”司马茂英自行转圜道。
“你以为太子妃是常家妇人?”刘义符没好气道:“昏礼刚成,需间隔几日,你不嫌泪,太常那,祠部还觉累人呢。”
良娣是妾室不假,却仅次于正妃,哪能糊弄了事。
礼虽不如司马茂英繁盛,但总归是要有的。
念此,近日受范、裴二人阅史籍的刘义符,不免一笑道:“前汉元帝刘奭,亦有一位良娣。”
司马茂英怔了下,不知其言何意。
“然其姓司马,奭未登基,司马良娣患得不治之症,临终,言‘妾死非天命,是因其余姬妾妒恨,施巫蛊之术咒杀之’。”
听此,司马茂英愣住了。
她不知这是在指自己,还是指薛大娘子。
“你是令我勿要与她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