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昏礼(2 / 2)孙笑川一世
思绪间,她透过车帘,望向右侧顶着兜盔的骑将,眸光泛冷。
…………
法驾再临大司马门,些许肱骨老臣见状,不免揉搓了下双眼,正视以待。
多数士臣还是不大看好,比起前朝县主,还不如令太子尚自家女郎,端丽聪慧,贤仁持家。
但照着刘义符的年岁,可生育,可也不宜太过,晚些年再甄选着良才入宫。
在此闲待之际,已经不乏有臣僚议论太子之喜好(癖好),欲亲自教导孙女、女儿,以备将来。
能否上位到其次,若得宠,远胜他们在庙堂之上百费口舌,竭力做戏。
“臣等恭迎太子妃!”
千石以下,如傅亮子演、徐羡之子乔之等,不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至于三品及上、秩二千石的官员,则是微微颔首,稍稍拱手,唇舌都无需动,便算恭迎。
为首者,依是灰白鹤发的刘穆之,望着金根车停立在宫门前,由礼官相迎入内,他遂回身展望,率首步前,入了宫,朱龄石见此一幕,旋即跟上,犹如戍卫随在侧旁。
此后,徐羡之、王弘、王敬弘、臧焘、傅亮、谢晦一等,甚至乎连孔季恭亦然位列此中,也不知是天子太子施了何法术,令这官爵屡翻不受的肱骨出家门赴宴。
待文公入内,沈林子、檀韶、及东宫左右卫率向弥、虞丘进。
而褚叔度、张邵、刘粹等,虽未列三品、秩两千石,然其功绩,远足矣入宫赴宴,也并齐入内。
其实便不依官职侯爵,加号侍中,或四品老臣,或各位二代子嗣,便是偷巧入了宫,也无人敢阻拦。
不因别的,就因其姓氏,其父祖家门。
无令百官朝贺赴宴,一是因太子妃礼制无有天子皇后大,二来侧堂也容纳不下近千人。
京畿之官吏,从上至下,算上职吏、散吏,少说都有万人,哪能一齐与‘天’同贺,便是擅自送礼,也是僭越大罪。
简而言之,你便是想祝贺都没门路,配不上。
随着重臣文武入宫,其余百官便争相排队,欲在名册前列献礼,留下名讳家门。
这留名也是有讲究,即便大家都遵从清谈,‘淡泊名利’,真到了上进的时候,也无有敢马虎的。
部分年轻士臣见前列排不到,干脆排至末尾,知晓待少府念名礼时,首尾更容易为天子、太子记会。
当然,为首的还是丞相尚书一等。
“南康郡公府!礼两百金!锦缎千匹!”
“东阳郡公(孔,未受)府!礼百金!布五百匹!”
“建平郡公府(朱)!礼百金!布千匹!”
“南昌县公(徐)府!礼百金!布千匹!”
呐喊间,一名名少府吏员,在朱色纸张上笔若游龙。
刘兴祖头戴二梁冠身着玄色朝袍,立于属僚宫门前,望着车水马龙间的金彩辉光,嘴张大后,就没合拢过。
比起那褚家的嫁妆,这公侯赠礼之数,却教他大为惊愕。
动辄便是千匹布,数十大车,清点都清点不过来。
更别说那些金银玉器,东宫怕是……富庶了。
眼看着愈发堵塞,他故作严色,佯怒道:“不需越队!!一家家来!!违者抄没不记名!!!”
“建城县公(傅)府!礼八十金!布六百匹!”
“武昌县公(谢)府!礼八十金!布七百匹!”
“建昌县侯(郑)府!礼六十金!布六百匹!”
“昭阳县侯(沈)府!礼八十金!布七百匹!”
宣念了不知多久,天色也越发昏暗,然长长的车队依然望不见尽头。
行至末了,李氏携着儿子王灵福,及人海之中。
须臾,或是有人认了出来,即刻避让其近前。
“龙阳县公府!礼……”
文吏咽了咽喉咙,额上汗水冒出,偏首看向刘兴祖,道:“少府,这……”
“念便是,关西诸公贺礼前两日才至紧至建康。”
刘兴祖笑应,是因自己父亲也曾特意嘱咐他,备礼极为用心。
“龙阳县公府!礼……两千金!布……三千匹!”
说罢,大司马门前顿然沉寂下来。
李氏强颜欢笑,牵着儿子退让一旁。
徐乔之向傅演拍了下,道:“此为……复武侯之金刀阳谋?”
一县公,类送远盖诸郡公,几乎是明牌报着自己是巨贪,北伐间缴获无数,知江左府仓空虚,趁此良时进献纳公。
“龙阳侯之富……恐不及于此呐。”傅演故作高深的应了一句。
“哦?那你说说,其家资究有几何?”
“多年以来,万金当是有的,更别提北伐、西征后,依战缴获、加之天子赏赐………”
范晔听着左右论语,并非是因王府之家财,若论钱财之利,天下何及士家?
无非是指他故意坏了规矩,是欲做孤臣,是欲表忠进献。
“阳武县侯府!礼百金!布八百匹!”
“凤阳县侯府!礼百金!布八百匹!”
“西台左仆射王尚!礼百金!布八百匹!”
“西台右仆射梁喜!礼百金!布八百匹!”
“西台度支尚书韦华!礼百金!布八百匹!”
随着一声声宣读,江左士臣方知关西文武远比他们要‘上进’的多,贺礼都是串联好的,如出一辙。
反观自己,还互相隐瞒,说礼五十金,结果年名时,六十金、八十金,简直要气煞死人。
如今好了,无需比了,他们这些朝廷(正统),反不及那秦台。
干脆将东宫迁至长安未央得了。
所谓金,并非全为真金,或有钱币珠宝折算而成,总归来说,大差不差。
那位向来节俭爱财的太子,也就是未知,若知有此贺礼,保不齐会几番废立太子妃,以此撰取各家贺礼。
这样的例子虽罕见,但前世有,后世也有。
…………
随着文武官员步入太极东堂内,殿外、阕下的礼队即刻排列在宫道两侧。
端门处,刘义符已再而穿戴上那九章裘衮,三梁冠、赤舄。
他偏首了眼款款走来的司马茂英,面无声色由侍婢在右臂上挂着红罗同心结。
俯瞰脚足处,红毯直铺东堂阶下。
宋属水德,本应用玄青色,但昏礼终归需喜庆,便一并用了朱布罗。
转眼间,高耸朱华盖在六名宫女的高举下,移至刘义符顶间。
两名梳着丫鬟鬓的婢女举着幡旗,犹如侍卫般列于身前左右。
如今的礼制,说好听些,有周汉、魏晋之风,实际上混杂一片,能装饰甚便装饰上。
对于刘义符而言,形式倒没那般重要,与其如此,他更愿知晓百官贺礼几何。
须臾,司马茂英也乘着安车顿在端门外,她望着朱罗盖及宫道间铺设的红毯,先前的惊吓顿时平复了不少。
然初次看,心觉欢喜,怔神盯着看,又似觉血红。
“太子妃?”
车旁已有宫女轻声呼唤,司马茂英唤过神来,望了眼英姿,瞥过首去,有些沉重地下了车。
拖着褕翟袍摆,有条不紊的向前走去。
过了这道宫门……
“太子妃……手。”
不知觉间,司马茂英差些走过了头。
她偏首见刘义符波澜不惊,似入定仙人般,暗自腹诽了句,抬袖挂住的同心结。
见此一幕,为首的礼官招手示意,左右的乐队歌姬即刻舞动起来,于其中,又有一女子清喉歌唱子夜春时歌。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吴侬歌姬唱至绿荑时,司马茂英左手一凝,掌间感受至温热,想要撒开,却又被牢牢握住。
此时此刻,她不免在心中抱怨,为何站在右侧,而非左。
好教其看看右手间的伤痕,而非完璧的左手。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乐词歌声之情意,甚至要比夫妻间还要浓密些许。
朱罗布向前飘逸,二人便如此握手缓步而进。
“思见春花月~~含笑当道路~~逢侬多欲擿~~可怜持自误~~~”
“自从别欢后~~叹声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天边昏黄一片,光晕拂照而下,暖意洋洋。
二人已登上阶,来到殿门外。
刘义符扫阅左右,见众臣笑而观之,总觉是在戏谑自己,脸色微有变容。
是戚家拿不出手吗?
自己觉确还真是。
当然,这或许是他的错觉,众臣只是为贺喜而笑罢了。
至于首位的老爹,及自己娘亲,也是如此轻笑。
不瞩意也没法子,大儿喜欢便足矣了。
待二人入内,丁旿自捧了只挂着红飘带的春雁随在侧后。
无了华盖丫鬟,刘义符走在道中,巍然自若,而司马茂英,显是无有那么从容,每踏一步,都觉天子之威盛气凌人。
自从那日过后,她对这位‘阿公’的畏惧,甚至已同父娘般深入骨髓,已至夜中入梦惊醒的地步。
尤其是抬眸望见其笑意,司马茂英只觉毛骨悚然,袖袍纤臂间浮了层冷汗。
就在此众目睽睽间,二人行至堂阶下,在司仪颂完赞词后,遂在提醒下,跪拜天地,跪拜天子,而无需跪拜高堂。
“臣妾拜见……陛下,皇后。”
刘裕颔首令其平身后,又看了眼身侧张阕,呢喃道:“怎了,你不喜她?”
后者显然未曾想过在此关节议论,怔了下,道:“都已拜了,认了,喜与不喜有何用?”
看着大儿成了家,总归是喜悦。
随二人步履蹒跚往堂外走去,张阕犹豫了片刻,道:“东宫增设殿中将军,陛下欲指何人担任?”
“虚名武职,不掌多少兵。”刘裕道:“怎了?”
“妾是觉东宫禁卫有些稀疏了……”
“弥、豫之(虞丘进)各领二幢,稀疏?”
说罢,刘裕已然明了。
“你便是忧思过多了。”
…………
不多时,刘义符已将司马茂英送至云龙门,独自下了车。
“先回东殿,待散宴,我自会回去。”
“嗯。”
略有些留恋的看了几眼,刘义符摆了摆手,令奴婢驾车向东,自行归西堂会宴。
东堂做昏礼,西堂设宴饮。
待众文武甫一至西堂,刘义符已不徐不疾的赶来。
如此一遭,确实众人意料之外。
这不如洞房,怎还辗转回来了?
刘义符回望端门处,见刘兴祖神色怪异的赶来,向刘穆之、孔季恭等作揖笑谈间,入了堂。
至左首入座,一名名宫女、乐姬紧随在后,端上菜肴茶酒后,演奏一刻不停的续了上来。
“殿下今日大婚,怎这般不着急?”刘穆之摇头抚须,叹道。
理性过了头,也不见得是好事。
“等了近三载,何急于这一时辰?”
刘义符为裘冕所束缚,斟茶时不免笨拙缓慢。
“陛下!殿下!刘公……”
刘兴祖携少府属僚入堂后,没有高盛宣读礼册,只是交予王韶之,由其奉至刘裕身前。
粗略阅了几眼,喜色不减反增,待至中途,却又转圜如前。
“镇恶倒是‘有心’了。”随手将礼册丢置在案上,刘裕示意王韶之转交于刘义符,慨然道:“西台文武,思念车兵深切呐。”
不明觉厉的刘义符,在看见两千金。三千匹布时,双眸一怔。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论说。
这明显是僭越,越的不是诸公卿,而是他老爹。
对刘怀慎不满,还是念想迁都一事?
再或者是盼望己北上?
叔父向来老成持重,礼贤下士,估摸只能是后两者。
阶上的目光又移至刘穆之前,后者抿了口春茶,笑道:“龙阳侯之财,乃是陛下赏赐所积,今殿下昏礼,虽有不礼之处,但亦是表忠心切……”
见刘穆之闭口不谈,刘裕便知其不赞成迁都一事。
为时尚早呐。
以往常先例而言,无有百官上礼如此齐整的,是为攀比,也是为避免结党,哪有同西台文武般整齐一致的。
如此规整,哪是贺礼呐?
分明是聘礼!聘的是他大儿!
这已过了效忠的地界,俨然是在迫他‘进一步’,或发兵西凉,或令太子北上主战。
“这些钱布若能换得粮食,朕允他们又何妨?”刘裕道:“荆江不堪重负,便是受夏虏、凉虏的气,也得与朕憋着。”
往西攻,不发十万兵,绝无可能灭凉,而向北,夏还有何需攻取之地?
长城?统万?
能否有百顷田亩播种?
统筹军民开荒,远不止百顷田。
毛修之以芍坂便开了千余顷,打下了统万,勃勃再遁逃至河套去,完全是入不敷出。
攻守异形了,但未完全异形,至少如今肤施岭北正受胡骑侵扰,而秦台尚书令,征西大将军却同台臣们一昧戍守,绝不出战。
有些话,无需明说,他便会意了。
这是盼着太子殿下领着他们再冲一次,彻底灭了夏。
刘裕也想,可哪来的钱粮?
送来的金银布匹当不了饭吃,全拿去购置粮食,不是利惠百姓,而是将其逼至绝路。
一岁产的粮食不论如何,终归是有定数的,去岁三吴颗粒无收,且还往里贴粮食,再来一遭,便非是贼匪攻掠乡县,而是岁大饥,人相食了。
届时太仓的余粮输运关西,新朝初创闹了饥荒,他这位开国天子保不齐还要下罪己诏。
“传诏,将荣祖调回长安,令超石入枹罕,且知会怀慎一声,必要时,无须再忍。”
“臣遵旨。”
闹了道小插曲后,原先的喜兴难免褪了三分,饶是如此,刘裕还是与群臣饮酒,尤其是孔季恭。
酒至二巡间,刘裕早已离了首位,箕坐在刘、孔之中,他看了眼左右的,又看了眼刘义符,道:“看看这小子……朕当年娶爱亲,道则劝朕敬杯宾客再入洞房……朕哪管这些!”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道怜,嗫嚅笑道:“陛下,弟今日也礼了千金、两千匹布……”
言罢,刘裕酡红老脸间笑意凝滞,直直的看向刘道怜。
后者一愣,霎时间不知所以。
“你的钱,朕不过问,而非不知。”
“弟……”
刘道怜展望左右,见大多数臣僚有的散去,有的不省人事,无几人听见,脸色方才好转了些。
刘义符也有些沉默,未有出言转圜,终还是刘穆之进言,道:“吉日良时,何必如此?”
“陛下醉了了,臣为陛下斟茶消醉……”
饮了茶,瓷盏肆意倒在案上,刘裕转看向孔季恭,道:“明日朕起不得早,你后日再走。”
孔季恭颔首以应,作揖道:“臣…遵旨。”
“即将相别,扭捏甚?”刘裕轻握了根散落的白须,又垂眉俯瞰自己的须鬓,比对道:“朕与你见时,皆是……灰须,转眼间,你我三人皆白了头呐。”
“陛下须发尚是灰白相间,臣等不及也。”刘穆之也抚须笑道。
“看看车兵,多类朕年少时……”刘裕大手一挥,指着二老间格格不入的刘义符,顷刻瞬间,也不免吃了味。
他如今算知为何,玄说之兴盛,为得道成仙,修得长生,还有何物值得在乎。
“罢了,你且去吧。”
刘裕拍了大儿的肩一下,推了其一把。
见状,刘义符也不好叨唠老爹闲叙,作揖退出了殿外。
感受着晚间春风,刘义符清醒了些许,脑海中浮现那对丹凤黛眉。
微醺间,腹部有些鼓胀。
“回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