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昏礼(1 / 2)孙笑川一世
翌日,二月十七(更),辰时。
虽说太子言,凡事从简,少府、太官及太常、祠部并无可能真当如此施行。
新朝太子纳前朝县主,想来也有些奇怪,但毕竟是天子亲赐,辗转几何,最终还是未有变动。
“后汉纷乱不止,晋南迁以来更过甚之,上至王公,下至黎庶,皆顾不得六礼昏制,毋庸太子亲迎,由奉常转而代之。”
动荡纷乱,百姓家顾不得六礼,久而久之,天家也随之草草应付了事,美其名曰节俭和民,实则是因朝野各家不愿进献珍宝,天子无权而致。
祠部郎何崇之(承天子)于仁德殿朗朗道来:“待殿下将与子妃行完婚礼,迎入东殿,殿下还需至西堂赴宴。”
昏礼原是定在初八,后因连日春雨,时辰不宜,为祠部改日定在了中旬,不得不推迟了一周。
因此,刘义符的兴情淡漠了不少。
殿中何崇之见刘义符不动声色,他轻咳了一声,道:“届时会宴,两千石、三品及上之公卿皆在,前不久擢拔为少府的刘郎(怀慎子兴祖)会代百官呈献贺礼……”
听得贺礼二字,刘义符即刻变了脸,笑道:“以往旧例,这贺礼都有些甚?”
何之崇怔了下,未曾想到太子如此见礼开眼,判若二人。
“臣也不知……”何崇之嗫嚅了一二,面对咄咄逼人的目光,被迫透露道:“臣知交州刺史杜慧度进献犀脚、象牙等……还有只幼象……”
“哦?”
身在交州多年,刘义符未曾想到这杜氏远房肱骨如此上道。
“俗谚宰相肚中称船,相又同象,待收礼后,便将此幼象送入丞相府。”
“殿下便是送了,南康郡府该如何赡养呢?”何崇之自觉有些过了,劝谏道:“华林园、苑囿稀缺异兽,况且丞相病未痊愈,好安静……”
“那便罢了。”刘义符问道:“那些礼节,何卿暂且先写下,待午时,我再阅览默诵一番便可。”
“这……能否来得及?”
“来得及。”
说罢,刘义符又问道:“那做征礼的玉璧、虎皮、玄??束帛等,礼成后,可是赠予司马德文、褚氏?”
何崇听此,一时间不知会意。
二人相视瞬间,半晌后,他回悟道:“寻常百姓人家,征聘之礼,征归女家父母,聘归女郎,然皇家公卿有别,成婚后,二者皆归新家,何来………赠予之说?”
农户家少了女子,少了干活的人,自是要收纳征聘彩礼,填补家用,世家寒门子,即便再如何苦寒,绝无可能‘贪墨’那三瓜两枣的。
宁办的简陋些,也无此道理,这不是财多寡的问题,而是干乎家门清誉。
而当朝太子询问,却令何崇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子不知繁俗礼节倒也正常,但故此一问,是……别有用意?
令他‘照拂’零陵王府?
又或……陛下之意?
正当何崇之思绪飘忽之际,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刘义符摆了摆手,道:“卿代我向何公代劳,暂且就此吧。”
“唯。”
礼退了何崇之,同目光慨然的太子舍人刘式之出了殿,向北至玄圃散步走去。
“刘公近来身子骨可好?”
闲庭散步间,听得此言,刘式之已有些麻木。
莫是天子、太子,出了宫,那些官僚士人打一照面,便是轻声询问,丞相的身子如何。
这也无怪乎,刘钟、檀祗二人病情不见转愈,而孔季恭虽被迫为刘裕挽留了两月,亦是小病不断。
现如今,少府权职最显之曹署,俨然成了太医署。
葛氏那些个老太医,近日来也是心力交瘁,脚步虚浮。
本是负责天家的太医师,不知不觉已成了文武百官的医师,劳累奔波远盖从前。
“殿下每日一问臣,臣只得答一如既往四字。”刘式之正色道。
“今太极西堂晚宴,丞相赴否?”
“殿下安心,家父无有不来的道理。”
刘义符微微颔首,转而问道:“你知这百官贺礼,进献多少方不失君臣之道?”
“他家臣不知。家父已备……百万钱之礼。”刘式之作揖笑道。
“何物?”
“父亲知殿下喜实物,无有繁华,不过些绫罗绸缎而已。”
刘义符闻言笑了笑,感慨道:“皆是自家人,何须备这般厚礼呐。”
说是如此说,他依然不免在心中盘算,百万钱兑换成上好锦缎,当值几车。
便以一千钱一匹上乘布缎,也有千匹丝绸。
山珍海味不知能设几桌,感情刘穆之寡淡吃食两载,剩下的钱财不够,还得贴本筹备贺礼。
有了大宋丞相做率,其余百官自然会有样学样,少送些华物。
至于杜慧度,人远在交州,自是难以听从风声备礼。
但其送了只幼象,必当能逗后宫嫔妃,及诸多弟妹一乐。
事实上,象牙、犀角等看着珍稀,却无顶多大用,华而不实。
若是能将未央宫库那些珠玉青铜器尽数兑换成钱粮,刘义符早已令人搬空了宫库。
入玄圃,范泰已恭坐于亭阁中。
兴许是他等了太久,白眉时张时合,打起了吨。
“范公。”
“呃……”
范泰起了身,躬身作揖,被刘义符搀扶躺下后,又缓缓坐下。
见刘义符平和模样,范泰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今是昏礼之日,气血正盛的年少太子无心筹备,反倒令他无暇休沐一日,非要起早授课。
“殿下想听什么?”
“我想知天下若生旱灾、蝗灾,身在京畿,该如何救治?”
去岁三吴灾祸,让刘义符深知其害,不论是现今还是未来一统,天下之大,免不了灾祸。
“大灾无救,小灾……也艰难……”范泰叹声道:“自古旱后必有蝗,扬州多洪,却也还好些,中原关西大旱最为频发……至北地,又有霜罕,霜罕也好些,难成蝗群……”
所谓的挖渠通水引流、赈济救灾的已是基本,老生常谈了。
别看大宋初创,四海平稳,如若关西、江左等地来上一次大旱,随时危在旦夕。
“范公掌度支多年,可有……一己之见解?”
范泰苦笑摇头,道:“老夫便是告诉殿下、陛下,也无济于事。”
“为何?”刘义符诧异道。
“汉初晁错之论贵粟疏曾言,究其根本,无非薄赋税、广蓄积六字。”范泰见刘义符沉心思忖,徐徐道:“臣所言,当今之时势,难也。”
“范公所言无济于事,是因天下未平,兵戈未息,蓄积不可在民,而在国否?”
“殿下……聪慧。”范泰抚须笑道:“若积蓄在民,不在国,难养强兵,不过是为虏寇的仓府罢了。”
薄赋税、广蓄积从字面看,显然是相悖逆的。
税役薄了,哪来的广袤积蓄?
“无论天灾人祸,臣以为,唯有藏富于民,方能救灾。”范泰喃喃道:“太仓百万石粮,分至地方,运输折损是一,贪墨是二,分寡不均是三,千百年来如此,万万年后亦是如此,若百姓不富,无解矣。”
范泰顿了顿,道:“平世、治世不同,当务之急,应速统天下,避除纷乱……”
“如此说来,范公还是……主战之臣了?”
“臣何时不主战?”范泰皱眉道:“臣唯恐无用之战,空耗国财。”
“依公推演,几时可北伐?”谈及此处,刘义符也不再扭捏藏掖着,直言问道。
“两载。”范泰道:“这两载动不得兵,便是关西,臣也主休养守成。”
说罢,范泰沉吟道:“殿下如此年轻,又何必急于一时,昔苻坚临至暮年,为一统天下之夙愿,致使秦之灭亡,殿下今不过束冠之年,平世、治世任重而道远。”
“我等得及……父亲可能等……”刘义符喃喃道。
范泰听此,一笑置之道:“生老病死……轮回之道也,殿下不亦是如此?”
“来世轮回……”刘义符怔了下,苦笑道:“是我多愁善感了些。”
老少相谈间,已有宫女序入玄圃,装饰朱笼红彩,妆饰左右。
范泰望了望,缓声道:“殿下既纳了那娘子为妃,往后诞下皇子,乃是国本,届时臣不在,臣之子或也入东宫任傅……”
说的有些僭越,然范泰以为,小儿(晔)之天姿,于己之上,又讨得刘义符偏喜,或还是这般轮替传承。
“范公呐,其实……”刘义符犹豫道:“我这副身……永嘉王那天质,生了子嗣,能成才……人否?”
前身的天资,加之司马德宗,要是隔代遗传,那真是要三世而亡了。
正因如此,刘义符才有意立贤,真要立个惠帝继承武、文帝之基业,两代圣君都白忙活了。
最稳妥的,便是广纳嫔妃,多纳有才智之妃,多生,总归会有魁拔者。
然如此一来,要是效仿老爹封王,这天下又要起乱,用宗人府制好,却也显得他无父子情意。
父慈子孝,最好是真的,刘义符绝然不愿与兄弟、儿女们反目成仇,相互提防,即便这是天子必须承担的一环重任。
“殿下英明神武,海盐县主亦是资丽聪慧,殿下怎会忧心此……荒谬之谈?”范泰怪哉道。
“凡事也无绝对。”
刘义符见范泰不愿,也不敢多言,只得采纳后策,也无需纳太多妾妃,如老爹般七八人,多生子嗣,十余皇子,该是能出条龙嗣。
………………
零陵王府外,人影愈发缭乱。
不少无言士庶,甚至乎市侩走徒,也不免驻足围观在驰道左右。
汉制,皇太子纳妃,奉常迎。
晋太康,有司奏,太子婚,纳征用玄??束帛加璧,羊马二驷。
后晋太子婚,纳征礼用玉璧一,虎皮二,其余如旧。
史元嘉十五年,刘义隆筹备婚宴,于太极西堂设宴,做为父亲,比儿子还要兴起。
原因也简单,百官上礼,乐舞升平,平日在宫内乏闷惯了,逢自家大喜之事,难免放纵一二。
当然,主要还是礼,各世家新贵亦有攀比之心,一山更比一山高,变着法子讨太子(天子)欢心。
如今肯定是无了,那些肱骨老臣不喜繁华,天子也不喜,送布、皮、金钱俗是俗了些,但胜在实用。
府内,东院。
为褚叔度携来侍婢,也就是媵妾褚氏,正微阖着唇,张望着辉亮金玺。
“阿姐……妹能否端倪下?”
褚氏历代与晋室结姻,嫡脉倒不至于如此,然远亲偏房,与寒门无二,此时见了金玺、龟纽,自是有些……恍惚。
“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冷清声传来,褚氏愣了下,急忙解释道:“阿姐多想了,妹只是……”
“只是甚?三舅领你来,这般浅俗的规矩都不懂,来后入了东宫,是欲害了我不成?”司马茂英坐在妆台前,双目视着铜镜的脸庞,质问道。
受此二问,褚氏眼眶已有些湿润,默默的将檀盒盖上,小心翼翼地包入袱中。
司马茂英瞥了她一眼,道:“郑公可到了?”
“还有……三刻……”
说罢,褚氏挤着笑,将朱绶带平铺起,道:“妹为姐姐系带吧。”
“好。”
司马茂英起了身,又自另一道长镜前,观量身间的深青褕翟上的九行华纹。
数刻后,她又侧过身去,在昏黄铜影间瞟着顶后九钿步摇,金珠嵌在其末端处,中端刻着凤雀祥纹。
与天子、皇后相并,前者冠冕为十二章纹、十二钿,太子、太子妃则为九。
在此褕翟步摇相衬之下,便是司马茂英的容貌身姿也不免有些黯然失色。
观望间,司马茂英暗道果真唯有权柄方是最美的妆饰,男女皆是。
比及以往的丝锦襦衣,犹如天壤之别。
“阿姐,张……下绣袍。”
听此,司马茂英张开了手,任褚氏将所赐下的朱绶带系挂在细柳腰环间。
看着镜中屈身,拙手系带的褚氏,司马茂英轻叹了声,道:“我家境况,你应知晓,不谨慎些………我也是无可奈何。”
褚氏的手顿了顿,道:“阿姐多想了,妹未往心里去。”
“父亲、娘亲,便是舅舅们也都常言,那薛大娘子与他……我也不求什么,只愿能保一家安宁,尽……孝。”
晋以孝治天下,既是前朝王室子,自是不能丢了份。
感受腰间的紧束,司马茂英偏过头,步摇一晃,‘金枝珠瑙’娑娑作响,如翠鸟歌吟,使屋内缓和了些。
“入宫后,少言少做,未让你言语,不可越矩。”
“是。”
又抚了抚褕翟上的微弱褶皱,褚氏轻声问道:“阿姐,那娘子当真……”
司马茂英丹凤眉一蹙,瞥了她一眼,道:“怎老是提她?”
褚氏支吾了半晌,即刻闭口不言。
在屋内歇息了一刻,褚氏无意间瞥见司马茂英右手掌间的细密横纹,慌张问道:“阿姐……这是?”
司马茂英随其目光看去,翻了翻手背,道:“阿姐当年抱了只黄麟,其角尖锐……”
“黄麟?当真有黄麟?”褚氏如同乡妇听得趣闻般,又依了上去,忘了嘱咐。
观其双眸间的清澈,司马茂英怔了怔,未有应答。
“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
“英儿?可备好了?”褚灵媛柔声问道。
司马茂英挑眉示意,褚氏即刻上前开门,迎其入内。
褚灵媛进屋后,在门栏后静立了片刻,似是有些不认得大儿了。
“江左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受此赞誉,司马茂英倒开始不适起来,微微垂手。
轻哼着,褚灵媛缓至榻侧,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脸颊,愈发觉得欢喜。
“待你入宫,娘与你阿父便要迁至秣陵……不在身旁,你一人在宫中……少言少做…………”
褚灵媛出奇的将司马茂英的话又复述叮嘱了一番,令褚氏笑色难掩,显然是明白了。
“华月,你比茂英还年少一岁……莫忘了姑母的叮嘱。”
“嗯。”
…………
府外,郑鲜之、何承天等太常、祠部属僚恭候在两列,静待司马茂英出外。
前者偏首望了眼天色,笑道:“今日夕落的早,确真为你料中了。”
何承天面不改色,应道:“郑公若多钻研《易》,而非佛经,该是知晓今日之天象。”
“这天文历法,与佛法有何干系?”郑鲜之稍有不悦道:“佛是为修身,修来世缘果……”
“公以为,轮回是道,与‘天’相和否?”何承天喋喋不休道:“天道天道,佛不过是抄演道法,迷惑世人而创,可能推演天象、创历法?”
“我不与你辨。”郑鲜之皱眉摆袖道。
“往前儒道相争,儒胜,南迁以来,道学兴盛,又与佛争,佛乃淫祀,不可取也。”何承天咄咄逼人道。
如今史家、儒家、道家皆是‘一致对外’,‘照拂’佛家。
这其中有太子的推波助澜,也有他们积郁已久的故意为之。
后列的僚吏们见自家主官在昏礼前辩法,纷纷摇头轻叹,无可奈何。
“咳咳……”门仆咳了一声。
司马茂英已全袭盛妆,手执朱凤蒲扇遮面,由侍婢托衬着翟袍下摆,有条不紊的步至府门处。
她以余光瞟了眼那翟羽华盖,驷马金根车,唇角微微一扬,又默然的沉了下去。
“臣等见过太子妃。”
郑鲜之等一一躬身作揖行礼。
“诸卿…无需多礼。”司马茂英款身回礼道。
正待她欲在两列官吏的躬逢下登上法驾,两百余披坚执锐的麒麟骑士似是串通一气般,再而高喊行礼。
“仆等拜见太子妃!!!”
此一吼声,令这位笼中鸟险些惊飞而出,花枝轻颤。
连带着何承天等,也是始料未及,稍愣了片刻。
司马茂英侧望左右,见众军士有意为之,心神一凛,又转念想起了薛玉瑶。
听闻这些军卒的家眷暂由其恩养,莫不是成心与她使拌?
这还未入宫做姐妹呢,便如此挂念自己?
想到其弟薛谨擢为太子舍人,司马茂英脊背顿觉寒凉。
身侧就一不明事理的媵妾,三舅欲置身事外,能助她的唯有大舅、二舅。
但听娘亲所言,这二位舅舅……还杀害过她的弟妹,怎靠得住?
“娘子!”
忐忑不安的踏上车辕,司马茂英一个趔趄,险些未扶稳摔下去,令褚氏、侍婢等惊慌不已。
唉……还是怕疼,若真摔了……
略有些懊悔的司马茂英上了车,她坐于榻中,将蒲扇稍稍遮下,展望车驾左右,披着麒麟赤甲的骑士,如坐针毡。
这些关陇丘八她一概不认得,多半……该怎办?
这些威风凛凛,骁勇善战禁卫,本该是归……她所有,今却为狐媚所笼络,何能安得下心?
受此惊吓,司马茂英全然无措起来。
仪队向北驱使之际,乐鼓声此起彼伏,连带着左右围观的士庶,车内外愈发喧闹起来。
司马茂英垂着手,她竭力挥去娘亲的无用叮嘱,假寐回溯着父亲、舅舅的嘱咐。
冗从仆射虽有十余人,但为首统军的就那三人,一姓蹇,是个虎痴,二姓魏,想来沉默寡言,二人似是同乡老卒,三姓李,最为招摇一人。
听闻此人前还受刘义符至河东征聘薛徽祖孙二人,及薛谨,定是受了其家恩惠,故意给她立了此‘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