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光驹(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元年二月初八。
临近朝春,霜雪消融过后,柳槐枯木如逢春雨。
然回南天之际,冷暖难调,随着宫道间奴仆愈发繁多,久为冷清的宫廷也逐而回暖生机。
太极东堂,大宋天子箕踞而盘,苍穆容颜间,红润依旧。
“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外~~路下之八邦~~”
身着素衣襦裙的妙龄乐姬铺满殿堂,随着纱裙云雾间,低郎的乐师侯声起,金石琴瑟之声齐序奏响。
“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行四海外~~东到泰山~~~”
俊彦男生颂罢,微微躬退于后,歌姬款步近前,眼含秋波,接唱道:
“仙人玉女~~下来翱游~~骖驾六龙饮玉浆~~河水尽~~不东流~~~解愁腹~~饮玉浆~~~奉持行~~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神仙之道~~~出窈入冥…………”
声末,舞姬提袖至唇颊间,半遮面,移星换位,翩翩起舞。
姚才人跽坐于天子侧,妩媚轻笑,斟酒侍进。
“陛下。”
假寐聆听着词乐的刘裕,稍有恍神,待到春酒香甜入鼻,方不动声色接过樽,微抿一口,置放于案,舒逸倚靠在榻上。
姚氏见略有些陈旧的隐囊倾斜不齐,伸手扶正,又稍稍前身,以手轻揉肩胛。
于此同时,她依不忘观摩龙颜,些许伤痕处,不宜过轻,也不宜过重。
“仙道多驾烟~~乘云驾龙~~郁何蓩蓩~~遨游八极~~乃到昆仑之山~~西王母侧…………常愿主人增年~~与天相守~~~”
曲罢,刘裕摆袖挥手,数十乐舞歌姬躬身作揖,面北缓步而退。
“朕……”刘裕偏首看向姚氏,喃喃道:“弘敬又自作主张,为朕采选士女,你代朕至门下省去,赏赐些许,遣散归家去。”
“陛下……以往天子,后宫嫔丽三千不止……陛下不过姐姐、妾身几人……”
刘裕看了她一眼,道:“朕虽气盛,但也已年近花甲,那些士家女不过及竿之年,还未有荣男年长,朕……便是有心力,也不愿白费在此。”
如今孙氏封夫人、王氏(义康)为修容、符氏封修仪、袁氏(义恭)封为美人,小孙氏(义宣)美人、吕氏(义季)美人、姚氏封才人。
汉魏之制,置贵嫔、夫人、贵人,是为三夫人,位视三公。
淑妃、淑媛等是为九嫔,位视九卿。
至于美人、才人,爵位秩千石。
如今偌大的后宫,妃子署苑空空荡荡,算上皇后,宫廷妃子不过八人,还不及皇子女多。
刘裕纳姚氏时,就觉其过于年轻,若非北伐旷日持久,积蓄深远,众夫人远在万里之外,多半是会‘拒绝’。
到了这把年纪,观赏比采纳更令他舒心,那些王谢两家的士女,姿貌才学上乘,却非他之所好也。
再者,精力毕竟有限,待百年之后,其不过二十余,桃李年华守寡大半生,尚不如宫女。
“车兵前脚欲办武学,敬弘后脚便选自家、戚家女入宫。”刘裕笑了笑,道:“送皇宫有何用,怎不知送去东宫,让朕早些抱上孙儿。”
“陛下……说的是。”
言罢,姚氏又欲斟酒,刘裕摆手打断了她,向另侧奴婢吩咐道:“酒撤了,令太官署那,替朕煮碗茶汤。”
姚氏顿了顿,诧异问道:“陛下不喝茶,要……吃茶?”
“茶水清,茶汤浑,朕登此位,哪能一昧擢清?”
见姚氏异色更甚,刘裕知其听不大懂,懒得再言。
后宫八妃,有出自寒门、良家、士族,有的擅抚慰、擅妇功、才艺,却鲜有可做贤良策者。
当然,若臧爱亲依在,或也不及。
后宫不得干政,有仁德便足矣,其他,刘裕也不多奢求。
现今令他有些忧心的,便是大儿的婚事。
太子纳妃,不如公卿士庶,无需其亲自至妻家应纳,而是用太常、祠部礼臣代劳,及府迎请入宫,再行婚礼。
刘裕都舍得将整个豫章封予大儿做汤沐邑(内帑),既是婚礼,自是无有轻待的道理。
奈何大儿百般推让,言新朝初建,朝野府库空虚,以节俭为先,‘小操小办’即可。
懂事令他这做老爹难免感到心疼。
操劳一生,所为何?
传承?基业?
通俗来说,为家,为父母妻儿罢了。
刘裕自躬节俭,待徐湛之、义真、刘粹、钟等向来无有吝啬。
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是政治作秀,也是习惯了。
遣退了姚氏、奴仆、近侍一等,刘裕独自身处殿中,倚靠在榻上。
享受静谧之余,也不免陷入沉思。
寥寥一算,桓玄、慕容超、乞伏炽磐……至于杨盛,过于渺小,算不得诸侯君王。
司马德宗那模样,即便他不遣人推波助澜,寿限也相差无几,那般痴傻,做不成事。
而其弟老实人德文,也不见得有多么老实,但也翻不起风浪。
偏首望东,使臣多半已过河北,将至平城。
和亲之事,也不知能否勘定。
新朝初立,首需平稳安宁,即便用兵,也当向西灭二凉,或于关西克夏,与魏相争,无非两败俱伤。
此下龙气兴盛之际,为三子、四子等订一婚,同魏修好,施权宜之计,休养生息两载,便可发三十万强兵,挥师北上。
当然,在此前,尚需主持迁都一事。
将扎根极深的世家们迁至中原河南,并非易事。
如若不成,刘裕预想,便是令大儿留守建康,自率大军北伐。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安排身后事。
俯望殿阕之外,刘裕愈发慨然。
戎马一生,是随众多肱骨故人们般,安逸死在寝殿之中,还是死于军伍之中?
他知晓后者过于不稳当,若出变故,军心涣散,危患丛生。
令大儿北伐?
或可,又怕太过耗费其气血,步了冠军侯的后尘。
练武是可延年益寿,行军打仗却不同,如今他每日起榻,肩胛旧疾便传来疼痛,尤其是在这闷湿燥热之季。
年老总归有些病,调理番好转也就罢了,刘裕唯恐生了大病,难以愈合。
但生老病死,总归是要来的。
刘钟病榻在侧,太医署上下,回天乏术,广陵檀祗那,檀道济连夜携着太医师北渡过江,不知实况。
吃丹药长寿吗?
刘裕摇了摇头,起身缓步出了殿。
宫道间,还未归北至寝宫,范泰乘着安车入宫,请求面圣。
御辇中途顿停,遂于道间相见。
“陛下。”
刘裕上下端倪了几番,见其双肩鲜有的平齐,笑道:“卿腿疾康愈否?”
老脸上的焦急色褪去,范泰作揖后,指了指履根处,抚须笑道,道:“臣填了块粗布垫着,如若连陛下都看不出,臣便安心了。”
令内侍搬来矮几,两老头便依着槐树侧旁扶膝对坐。
“国学事大,好些日未见你入朝了,可还顺遂?”
刘裕对经学可谓是……一窍不通,有些事他只能大体估问,细致处全然不提,谢晦、傅亮等也深知,多年来,几乎未有同郑鲜之般令他难堪过。
“幸得陛下扶持,国学再而兴建。”
范泰老脸微有酡红,似是对学校建设之事极为开怀。
足足进谏了三年,他这三年,过的实在太‘苦’。
“国子学、太学有前朝例可依凭,至于……武学……臣有些异议。”范泰转而正色道。
“有何异议?”
“太子言,择将帅之子嗣入学,以弓马、气力为筛查……玄叔、道子他们也应诺,只是吏部那……颇有微词。”范泰略为难道:“国子学学子,择五品及上者入学,这武学子无有定论,诸公卿同臣商议后,希纳入九品制,以定品而择学子。”
刘裕闻言,如听笑话般,侃然道:“武学子,可需养望、谈玄、清名也?”
此三宝,过举孝廉甚之。
如今就连那些进献的预备妃子,亦是‘举荐’而入宫中,朝堂地方也就罢了,宫廷若还如此,刘裕怕是夜难入寐。
而那雕版刻印,虽是制衡利器,然天下未平,远未到自断手足的地步。
“自古以德行为重,无论文武……兵者,仁者持之,为国利器也,为……暴虐者持之,则为荼毒苍生之祸也。”范泰嗫嚅一二,道:“陛下以武起家,攻伐万里江山,当知其利害。”
“朝野的官阕,朕可少过他们?”刘裕道:“武学之事,暂且就依车兵所言施行。”
“陛下需当三思。”
“无甚好三思的。”刘裕看着范泰,道:“伯伦,朕复国学,是为良才,当下缺文才,还是武才?”
未等范泰再言,刘裕又道:“武学若不建成,国子学便也免了。”
“臣……臣…遵旨。”范泰起身作揖道,老脸褶皱如浆糊般,皱巴巴一团。
别看他此时为难,其实本就无希望劝立,可态度总得表明。
争了没成与不争,完全是两码事。
实话说,他本就不觉得天子会松口,即便国子学未建,各家士子由各家耆老教导,也差不到哪去。
但世家年轻一代的联络却会越发微弱。
同在国子学,皆是同窗之友,来日入朝堂、州郡,四散他方,亦是亲朋挚友,相互扶持。
“毛家那小子,近日来光与你兴建国学去了?”临近末了,刘裕兀然问道。
将佐大监有土木时设立,无时罢免,毛法仁怠政,却也是承了父也,精通土木之道,故而擢入少府。
“他哪敢呐。”范泰一笑,道:“只不过勘定选址、堂府罢了,这些日,皆在兴筑太庙,该……需半月,陛下便可行祭庙之礼。”
他天天督促的毛法仁,便是盼着其建完太庙,继而建国学府,日子掐的极准,生怕又被‘旁人’借去。
没办法,开国减赋税劳役乃是常制,征发不宜过多,进程慢些倒不打紧,只怕偷工减料,糊弄欺君。
毛法仁也是如履薄冰,范泰催的紧,可他重筑乃是太庙,为求得汉高、文武等先帝佐佑,甚至要追溯至远祖刘老太公,怎敢同晋帝般仓促修缮?
不过,主庙等还是未坏了规矩,汉是汉、宋是宋,有血亲,可也不得相连太紧。
若不然,开朝意义何在?
“待太庙建成,朕或可亲至京口一趟,迁父祖神位入庙。”
范泰愣了愣,缓过神后,说道:“新朝初定,陛下离京临京口……”
“不过百里之地,朕当年自广固奔袭数千里归京,有甚好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