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太极(1 / 2)孙笑川一世
晨间微光透过一扇扇棂窗照拂入殿。
刘义符自局脚榻上缓缓坐起,半眯着眼,唤道。
“几时了?”
“卯时……三刻,殿下可再休憩两刻。”
辰时入朝议事,大多是末了,确是尚早。
刘义符下了榻,向棂窗处望了眼,见天色还有些灰暗,犹豫了片刻,道:“更衣吧。”
“是。”
等待已蜕变为‘大娘子’,身着素纱襦裳的芩芸款款走来,刘义符摸了摸宽大的曲月榻,又望向左右,空虚之感油然而生。
沉积封闭十数载,偌大的东宫,承汉制,殿宇十二间,以应十二月。
前有正殿,后有寝殿,左右各设偏堂,布局与建康宫相差无几,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节省脑汁之余,也是为储君熟络皇宫,一箭双雕。
看着芩芸小心翼翼上前,刘义符微笑道:“先坐会。”
“啊?”
有些昏昏沉沉,眼眶泛黑的她摩梭着步伐,始终不敢近前。
最终还是刘义符稍稍起身拉了她一把,方才入座。
原先的宫女,不论是皇宫,或是东宫、太后宫皆一应遣散归家,再行筛招。
除去其年岁太大,服仕三朝外,安危显然更为重要。
刘义符可不愿在与妃子们精疲力竭之余,被宫女抹了脖子。
又看了眼身侧的较好宫婢,刘义符暗自感叹。
无论是近臣奴仆,终归得用自己人方能安心。
“过些日,待另批奴婢入宫,你也勿用彻夜守着了。”
“奴婢……是。”
“车可备好?”
“奴婢还未……”
“先更衣。”
刘义符瞥了眼那厚重繁琐的礼袍,回想起昨日,还觉‘心有余悸’。
如今他是清算不得,只得严加搜捕流落在外的晋室,至于那些老实本分的前朝宗亲,也秉持着祸及全族的原则,一应安置在秣陵宫外的宗人府(坞园)。
其实刘义符刚提出时,众多肱骨大臣是百般不赞同。
将各宗室如牲畜圈养在一处,这算怎么个事?
再者,晋室如此,往后宋室可也要沿承?
无论历朝历代,前朝未有改动,未出错乱的规制能不动则不动,多做多错,这已然成了常识。
譬如汉制延传至今,礼制、车制、舆服制,数百年来近乎无有改动,与其说宋遗晋,倒不如说遗汉。
魏晋也不过是承了汉制。
有些艰难地换上宽袖赤色袍服,刘义符起身走了两步,自行系着下裳,惹得榻上芩芸脸色逐而绯红。
健步出了外,推开殿门,刘义符自殿阕阶上扫阅左右。
东宫亦设墙相隔内外、前后。
擢为太子太傅的范泰,及裴松之等家臣,分是寝宫之外,詹事、仆、令、舍人等官署也是设在东宫左右两侧,南角则为冗从仆射蹇鉴等麒麟军士所住。
没错,那些随他曾九死一生奔赴千里的老卒,如今也是摇身一变,搬入东宫,成为了禁军一份子。
要说有建制的军伍是为编制,开朝入驻宫城的,即便无有爵位,往后继任阕额,也多是从其子嗣筛选。
这与汉制之御林、羽林相合。
麒麟军号未变,白直队军士便一并充入了虎贲军,暂由二刘、谢晦三人统揽。
当然,主要还是二刘,其官阶未进,盖是因其数载来功名不显,且无有适宜的官阕,只得加封在爵位上,权职依旧。
略感风寒,刘义符想要回身添件氅披,却见门匾处无有题字,眉头微皱。
他忧愁的非是有人冷落他,而是在于这十二殿的取名。
转正成了太子,往后也不得以麒麟来代他,毕竟只是瑞兽,与龙无有血亲,口头上说说无甚,书面及礼祭等场合,都得改了。
他那件裘冕,也是刻有九章纹,上衣浅绛,下裳青黑,仅次于老爹。
又比如金根车,也就是用金箔装饰车辕根末处的辇车,此后不能用麟旗,而该以降龙旗随驾。
总归,许多事需要他慢慢适应,便是这穿衣,也不能与往常般随意,无有奴婢在旁侍奉,自己穿费劲的很。
哪能像以往,抓着戎服,往上身一挂,穿条两裆裤便出入朝堂?
礼不可废,华夏传承五千年,别与天下胡夷,靠的便是‘礼’字。
若拓跋鲜卑都比他家更尊汉礼,他家走流程受禅地正统汉王朝,岂不有些自欺欺人?
胡儿尽作汉儿语,转向城头骂汉人。
想来也是好笑。
自家的物什不珍惜,被他人夺取,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我听父亲…皇未住中斋,而住西殿,可有此事?”刘义符偏首问刘士伍。
如今宦官尽数裁撤,除去后宫、太后宫内侍配有百余人外,譬如黄门侍郎等大多由高门世子担任。
加号侍中者数不胜数,侍郎门离正殿寝宫不过一墙之隔,早已无了宦官的位子。
而侍中、散骑常侍等看似只是虚名加号,却是可令那些士臣入宫城门下省居住,离天子近,离中枢更近。
所谓中斋,便是太极殿北,寝宫所在的三位帝寝之一,名式乾殿。
左右各设东西斋殿,等比太极。
“陛下似不喜晋帝所居……又不忍兴劳役重建主殿,故而下旨,以西斋,也就是西殿为主寝……”
“天下之主居西左?”刘义符喃喃道:“郑公、何公(承天)未曾劝过?”
“昨日先是大臣们先是至大司马门恭送晋帝……又至南郊祭祀告天,此后回朝堂……大多数臣公都乏累不堪,多半还不知。”刘士伍思忖道。
“天下之主,当居中,偏西不吉?重建一殿而已,将式乾殿的梁木拆了,辅以新木重筑,算不得大兴土木。”
“此话…仆……”刘士伍为难道:“殿下还是亲自劝谏陛下为好。”
刘义符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东宫属僚也还未齐全,诏书外入宫之僚,你替我看着,看看皆是哪家人,如臧质那般的,速速通禀。”
老爹将颜谢二人调入东宫,又以范泰、裴松之为太少傅,文一方面,其余士家舍人、庶子,也多是承凉父祖门荫,前来混个脸熟,笼络些感情、资历,以便来后升迁。
对于这些浑水摸鱼的士人,刘义符也无需一一辨认,中规中矩,符合规制便可。
但他那位表兄,实是不当人子,令其护卫东宫,往后出入,他都担心其吓着司马茂英、薛玉瑶二人。
样貌倒是其次,主要是因其过于纨绔,刘义符难以安心。
相比之下,那位带着旧疾戍卫府门的队主,却要可靠不少。
担当门卫多载,待客多,难免愈发圆滑,此时天还未亮,就已侯在宫门处,轻轻倚着墙值守。
至于中庶子、舍人等,还未搬入宫内。
整饬行囊,陪伴亲眷,估摸还要磨磨蹭蹭几日才能入宫。
这些也不是最紧要的,便是太少傅,也无显的那么紧要。
虽是作为太子之师,但比起真正的太傅(谢安)权臣,二字之差,相距千里。
范泰掌国库多年,开源节流有一套法子,文才亦是上乘,而裴松之,也是旗鼓相当,专精点在了史学上。
学史好啊,可知兴替,可知衰亡,也能避免重蹈覆辙。
若将来真正太平,他还希冀其及史官等修撰刘宋之‘资治通鉴’。
还是有些太远了,如今天下都未一统,即便合一,也当先修前朝史。
晋书之荒谬奇妙,他自得好好把关。
事实上,不只是东宫,文武数百官员,七成都是‘不入流’之辈,混日子享乐的居多。
太极殿之上,唯有前列那些身着绛纱袍的二十余大臣,及年轻数十名寒门世家良臣,方可称为国之栋梁。
当然,出镇地方的文武亦是基石,只不过难以共襄此盛举,随驾祭天、朝拜。
但连他的三弟也是在外留守,亲子如此,那些封疆大吏自是无话可说。
在内宫步行游览了一番,刘义符断了遐想,开始思绪主殿、寝殿之名。
“安德?鸾凤?”
刘义符微微摇头,前者做主殿尚可,后者便有些……暧昧了。
辗转回寝殿,刘义符向刘士伍说道:“父皇以西为名,我便以东,外宫正殿,以安德为名,令少府打块牌匾,不可浮华招摇,唯著名而已。”
“是。”
待刘士伍离去,刘义符灵光一动,独自呢喃道。
“建康宫以西,乃是……向北,父皇之用意……我竟一时窥探不出。”
笑了笑,刘义符又奔走至别致苑园,于溪泉亭阁旁练体。
出汗后,他看着像模像样的蹇鉴、李忠、魏良驹三人,道:“戴上武冠,穿上了朝服,如何?”
蹇、魏二人一怔,面面相觑,李忠应道:“承殿下之恩!臣……臣感激涕零……”
刘义符故作嫌恶的地摆了摆手,道:“以后少说此些煽情话,当初既在山西指丹水为誓,本太子绝不食言。”
说罢,他便转过身去,瞩目清泉流水。
如常贬低了番前朝,刘义符顿觉舒畅,又道:“东宫南北二门,宽大辽阔,只可惜相隔苑囿(you)离宫城稍远,草地、林园简陋……”
话到一半,他又改了口,道:“晋帝常年不出后宫,致使苑囿荒废,假山泉林便无需筑建,草地当种,再设些箭靶、草人,马厩等,以供骑射……”
太子舍人刘式之一一应下,将刘义符的要求一一书在纸上,以便整饬布置。
“竹林不用……”
“若无林木,殿下该如何游猎呢?”刘式之义正言辞道:“若无林木装饰,苑囿方圆数里,难不成皆是一望无垠之草地?”
言至此处,他都觉得有些荒唐,只是不好直言述说。
刘式之沉思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刘义符居关中太久,日日与胡虏‘打交道’,渐渐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