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太白临夕(2 / 2)孙笑川一世
刘府,正堂。
不得不说,刘穆之喜请宾客,用大桌待之,此时撤了去,堂间更是宽敞万分。
要比宋王府的堂空阔的多。
胡藩舒畅不已,他捧着两檀木盒,大步入了堂,笑道。
“大王!罪人已尽数问斩!!”
“好。”
刘裕平和一应,他偏首看向刘穆之,笑道:“街口之声,离道民居足有二里,孤却能依稀听得民声,哈哈!”
“莫说是建康之民声,臣觉……关西中原之民声,大王亦能听及。”傅亮进言道。
刘裕看了其一眼,抚须笑着。
谢晦稍有犹豫,亦不示弱,进言道:“通了政令,朝之治地,皆如耳畔在侧。”
刘裕微微颔首,顿了片刻,问道:“车兵至何处了?”
“殿下已至丹阳,半刻即入府。”王韶之应道。
言罢,他暗自垂首做叹,故让刘裕窥出。
刘裕见状,知其腹中言语,遂视若无睹,缓声说道:“好久未与卿相聚宴饮,今至道民府,视作己家便可!”
话音落下,两列侍婢端着菜肴入内。
其后则是扶着摆饰食案,奴仆端着酒壶、羽觞,为左右文武斟酒。
为了照顾从不赴宴,却被刘穆之所说动的孔季恭,奴仆则是以茶代酒,以清寡之素肴代去肉食。
一只只羊羔提上桌案,无论其是文是武,能否食下,皆是摆放整齐,无有缺漏。
“此羊羔,乃是殿下大败勃勃所得,其曾饲养在盐池,无有腥膻,不辅以胡椒吃食,亦是绝佳。”
身为颇懂吃食的毛修之之子,受父亲浸染,毛法仁担任散骑常侍,平日几乎无有政务,唯好美食。
年纪不过而立,腹部便有宰相之姿,此时朗声为众人述说这一道道出自甘旨楼的菜品。
郑鲜之虽崇佛,但见这嫩如凝脂的羔羊白肉,亦是有些心动,不由提筷尝了口,老眸一亮。
他见左右王弘、王球、谢晦、刘式之(穆之长子)等等老少,皆是有些讶然,眉头微皱,起身作揖。
“此等上乘之羔羊,江左更是贵如金帛,今天下尚分,大王令仆等享用此等天物……沉溺富贵,难道已忘记了北伐不世之功业?”
正津津有味吃着的刘裕,手一滞,先是皱眉,后默然不言。
刘穆之轻咳了声,温和道:“故国之大,好战必亡,羊羔不同于牛马,做为肉畜,又是斩虏战功之所获,运回建康不下千余头,大王已令牧官赶至海盐县圈养,此时端上餐桌不过数十幼年公畜而已,道子安心食用便是。”
有理有据,通达情理,让这位以直谏立名的肱骨面色有些难堪。
徐羡之微微笑道:“虽是肉食,若价如金帛,也当节省些,然你我等数载才此一聚,除去了奸佞贼人,开拓了疆土,庆功之宴,不必纠葛太多。”
转圜了一番,郑鲜之颔首以应,又缓缓坐了下来。
说实话,郑鲜之刚一言出,就有些懊悔。
他似是习惯了如此,每逢有失处便要谏言,殊不知今南方疲敝,再打,社稷动荡,国家趋于危亡,说话过了火。
年老了,脑子总是转不过弯了,下意识有了灵机,便堵不住嘴。
“郑公,殿下在关西禁佛,晦尝闻,公归京后……常至寺园听诵?”
见刘裕脸色未有彻底舒缓,谢晦即刻微笑问道。
“我……”郑鲜之沉吟道:“江左崇佛者,亦不乏少数,上至宗亲大臣,下至黎民士庶,一概除之,实是不妥。”
“那是自然,道门也是如此。”谢晦道:“晦只望郑公分的清公私,何时听诵,何时……赴宴。”
刘裕抿了口浊酒,谢晦见郑鲜之无言,也止住了口,安心吃菜。
宗法教义再如何,也大不过王法,拿捏不住扎根数百年的道门,还拿捏不住你这犹如婴儿般牙牙学语的佛门不成?
只需首位之龙虎稍一吟语,扬道抑佛,甚至无需月余时日,江左之秃驴尽数除矣!
刘裕阅向左右,略有些回溯至洛阳、长安之太极、前殿。
右列,朱龄石、檀韶、檀道济、沈林子、沈田子、丁旿等将
左列,孔季恭、郑鲜之、傅亮、谢晦、徐羡之等文佐。
还有身旁的刘穆之,这些皆是他立下大业的左膀右臂。
这四十余将佐,也不过是十分其一。
一路乘车而来,尸山血海,逝去的亲臣不知凡几。
有因战死、伤病、奸佞陷害、为他挡去流矢刀剑,太多太多。
留在现今的,又大多出镇在外,如王仲德、向弥一等。
至于王镇恶、毛德祖等,也只得算是后起之辈,与他当初刚一起势相比,相隔太远。
几番酒水下肚,鲜有再沾的他,难免感到醉意,面颊微有酡红。
十数载,他太过老成稳重了,甚至要盖过桓温。
桓温若有他的基业,怕是早已登上大位,君临天下。
大多数党羽已悉数除去,民意沸腾不止,高呼万岁,此时不进,更待何时耶?
念此,刘裕想起了麟儿身姿面孔,又淡然自若了看了眼刘穆之,心气高昂之余,底气亦有万分。
“孤征伐半生,缝补这疮痍天下,至今已有十数载,黎庶之半生……”
说着,哗啦啦酒水声迭起,刘裕接过满呈之觞,又徐徐慨然道。
“桓玄暴虐,馨竹难书,得了破衣裳非但不补,还百般摧残,以至于布匹无能填缺,孔洞愈大,孤倡导大义,复兴晋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丰功伟业……”
仰首自吟感叹间,门栏处已有英姿浮现,他止断奴仆文武之提醒,行过堂侧,无有声响的向前,恭坐于檀韶兄弟二人的间隙处。
原因也简单,比起沈家兄弟居后,檀家兄弟居前,其身材壮硕,也能遮挡一二。
“孤年近暮时,崇极如此,盛之必衰,非可久安……”刘裕轻叹一声,又道:“孤欲奉归爵位,还乡告老矣。”
闻言,文武众臣皆是一愣,纷纷放下羽觞,酝酿言辞。
“大王气血丰润,长命百岁,今不过半百,何来迟暮一说?”沈田子涨红脸,起身劝道。
“古之盛极必衰,乃是恶盈,大王所立之仁德,天地可鉴,位比圣贤,怎会衰没?”谢晦旋即承接道。
孔季恭偏首望向首位,捋着白须,轻轻摇头叹息。
终是至这一步,前些日刘裕还应允他明岁告老还乡,若逢……该如何推脱才好?
王韶之有些按耐不住,想要进言,却见傅亮、徐羡之、刘穆之等皆是闭口不言,神色各异,想起先前郑鲜之所露之窘态,秉持着少言少错的原则,忍了下来。
范泰拨弄着赤红烧鱼,一口口吃着,又觉软糯,仿佛置身事外。
而在其旁侧的秘书监徐广,则是顿感哀悸,他向来不赴宴饮,但此番乃是数功相集,又是刘穆之转愈之喜宴,不来……
怪不得眼皮时不时翻跳,原是如此。
裴松之、王弘、王球、蔡廓、何承天等则是微笑以应之,心领神会,却无有出言之意。
此乃天大之功劳,可取,也不可取。
他们这一众,本就淡泊名利,不愿沉浮官场,是为家门,是为研学国生出仕,盛极必衰用在刘裕身上是错,用在他们身上,却十分吻合。
高门大户,这般功劳,能不碰便不碰。
刘义符夹着羔羊肉,饶有兴致的观阅着悲喜毫不不通的文武大臣们。
位于末尾,犹如草芥般无人问津相交的薛谨,此刻染了一杯酒,又有些如痴如醉。
“司马氏之孽,涂毒十世,大王……匡扶……扶正天下……乃是无以言表之大功德……绝非有衰末的道理!”薛谨正声道。
他是率先,也是唯一一个在此明言指斥天家的文佐。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微醺过后,便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也兴许是阿姐在他身旁有心提点。
一众江左文武回望看去,皆是洒然一笑,似在笑其不知礼数,不知何为‘忠’。
然仔细一想,薛氏几乎未曾受过晋之恩惠,此前还是伪秦之臣……这番话,倒也合乎情理。
不过,他们这些‘晋’臣却‘不得不’进退两难。
无需欣喜若狂,也无需抵触悲哀,行中庸之道,安然处之,方为上上之策。
简而言之,不粘锅。
宋,来后会如何,能否传承百世,都难以言说。
保不齐出了些……惠帝,甚至不如惠帝……那……唉。
好名,好颜面,自缚手脚也是甘愿。
终归来说,大多数文武之子嗣,皆是不如一辈,若无靠着家门爵位,以及交情人脉,登高落寞皆是隐患,折中才是优解。
待到刘义符阅览过堂内左右后,他也偏首看向首位,见老爹已在望着他,微微一怔,随后又看向和睦一笑的刘穆之。
似是想到了兴事,刘义符召过侍婢,令其出外传话嘱咐一番,方起身向前,居在首位的左侧,矜跪在蒲团之上,犹如人畜无害的仁德储君,与身处他处时判若两人。
“孤之麟儿回来了。”刘裕笑了笑,举起羽觞道:“罢了,不谈这些感怀往事,既是功宴,诸卿不必拘束,开怀享用佳酿珍馐便是!”
“唯!!”
刘裕又笑着看向正身躬立的薛谨,全然不提司马氏,道:“法顺之酒量尚缺,此也是好事,酒误人误事,延年便是,若非必要,孤也不愿饮酒。”
“哈哈哈!!”
说罢,一阵笑声回荡在堂中,众人趁着驴坡,借着打趣河东后生之余,皆开始应承笑谈,似有回忆不及往事,道不尽的趣事。
天色渐渐暗淡,酒过三巡,刘裕见刘穆之枯坐有些乏困,便大手一挥,散去了宴。
随着一名名文武有条不紊的作揖拜别,堂内渐渐稀疏起来。
终至末时,唯有谢晦、傅亮、沈田子、檀韶几人留下。
在谢瞻明里暗里的愠怒之下,谢晦目光寻着江夷,得知其早早归去,正欲叹声,却回悟道什么,面色一凝。
顷刻起了身,随着谢瞻躬身作揖,行礼离去。
刘裕看向二人,又看向了刘穆之,微微颔首一笑。
尚还知晓进退。
沈林子揽起烂醉如泥的兄长,檀道济却拿着破了酒戒,一发不可收拾的檀韶无有办法,情急之下,他好言相劝胡藩、丁旿二人,方才将起‘抬’着行礼作揖,婆娑离去。
现下堂内左右,唯剩下王韶之、傅亮、薛谨三人。
二者相视一眼,王韶之嚅了嚅嘴,也自请归去。
刘义符抬眸看了眼门栏处,半晌后,魏良驹蹑手蹑脚踏入堂中,如履薄冰地将临近门栏处的,有些不省人事的薛谨背走。
熬至昏暗,刘穆之伸手捂鼾,缓缓起了身,道:“天色已晚,仆先去书屋休憩,主公也当保重安康,早些歇息。”
此番话语,在刘义符耳中,犹如‘为你留了门’。
之所以说是休憩,意味已十分了然,加之又是书房。
待到刘穆之离去,连带着一众奴仆侍婢,傅亮方才起身,步至案前,目光炙热道:“宫禁尚早……臣……”
“道怜、世之皆在宫中,可还需甚?”
刘义符拿起案侧的玉符,递交于傅亮,道:“天色还不晚,傅中书可多做些准备。”
“唯。”
傅亮接过冰冷玉符,却又觉灼热照人,塞入衣襟袖口处,深躬作揖,快步离去。
他畅通无阻的自刘府入宫,向他望睐的目光多是澎湃之笑意,如临夏日般灼热温人。
娴熟的走在宫道间,傅亮召过宫女,道:“陛下身子骨如何?”
“还……还好。”
“那便好,好生照看着,勿要染了风寒。”
“是。”
宫女离去后,傅亮又召过刘士伍,隐晦知会后,询问了些境况,又快步向着那灯火璀璨的殿宇走去。
临近阶下,傅亮愣了愣,抬首望天。
寒冬原就入夜得早,此时空中昏暗一片,隐有彗星闪烁。
正当他心一凛,正欲抬履踏阶时,亮光乍现,傅亮顷刻止住了脚,再而抬首望去。
白星自万里云间,贯穿夜空,飘渺挥下,朦胧于夜色中,宛若玄龙遨游于天地。
这……这……白虎化龙?
太白降世!帝君乃出?!
傅亮猛拍大腿,高声惊叹。
此番举措,霎时引得左右武士奴仆一并抬头望天,但白星稍纵即逝,已然不复,皆不免露出困惑之色。
傅亮仰望长空,抚着须,自顾自惊呼道。
“吾从不信天文!!今始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