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太白临夕(1 / 2)孙笑川一世
霜雪在璀璨冬旭下,渐渐消融。
位于朱雀大街之中,数百名身着单薄囚衣,神色憔悴的‘罪徒’,犹如过江之鲫,在两列甲士的押送上,成列登上近乎将道口占据的低台。
为首须鬓紊乱者,赫然是叱咤风云,荡平凉陇之‘秦王’,乞伏炽磐,其后,则是为仇池王杨盛。
此二胡主割据一方,却皆为真秦王(秦台)所擒,迢迢万里,押至建康,彰显不世武功。
现今已然在人山人海的京畿士庶的众目睽睽,在近万神色各异的眼光下,颤颤巍巍地登上刑台。
在此头筹之后,则是两百余虞氏门人,老少妇孺皆有,无一例外皆是大房嫡亲。
位于队首,则是虞炜,他蹒跚的跟着甲士,跟在前列两名蛮夷胡儿之后,始终不敢回头去望父祖、叔伯、兄弟姊妹的脸庞。
愤恨……冤屈……咒骂……乞求,本就将近疯癫的他,面上已扭成一团,人鬼不像。
唯一令他保持神智,便是家门还有余辜,至少不是诛夷全族,还留有些枯黄枝叶。
除去拔得头筹,本就已经落寞的虞家,会稽三大姓,多多少少亦有五十余人,加之其余与贼寇逆党有所勾结,有所牵连,哪怕分毫,又将近一百余人。
其中以孔氏罪微,只有寥寥数人,是为远亲,与本族无有干联。
当然,或也是徐羡之考量了现今位居宰辅,资历最老的孔公。
朝廷之右仆射,宋台之左仆射,垂垂老矣,无有大错,睁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保全其家清誉。
不过,这已是在刘义符亲揽会稽全局,秉公执法,施以仁德的境况之下。
若非如此,这朱雀大街的驰道,怕是容不得如此多并列亡徒。
继会稽后,便是吴郡,受刘义符最为指斥的顾氏却最为微末,其次为朱、张、陆三大姓,笼共七十余人,与会稽同样,落马的多是郡中官吏,此后才是受其牵连的有辜亲族。
二吴在前,吴兴倒显得清白的多,全靠“邻居”的衬托。
沈氏一家独大,昔年下注王敦起事败笔后,近百年来风浪极少,因靠近内地,受洪灾又浅,为不‘丢了分’,沈周两家,加之地方豪强,亦有三十余人。
此外,迁徙广陵之支房,谯郡戴氏子,不乏有交搆地方贼寇、逆党者,碍于其家门衰落,又是一偏支,六十余口已在檀祗的‘英勇’冲杀(抄家)之下,只剩下十余口运回建康,其余都一并砍下头颅,堆叠在了栈车上,运回建康。
江州、荆州也在筛查下,缉拿了二十余人,汝南周氏、高平郗氏支脉,以及伪朝余孽(楚),桓氏遗脉八人,也身处在这支行刑江河之尾。
其中,要令人意外的还是桓氏,交搆是真,可却是受他人所供出,确认了实罪后,无一例外都有从首减罪的‘优待’。
不过,至于赦免哪些亲族,皆是由一人勘定。
譬如虞炜写下的洋洋洒洒两百余人,同如阎王点卯般将有罪无罪的人拽入血海之中,但由徐羡之、傅亮台臣等一家家查证后,应证者无有半数。
为此,赦免的近百人,也皆是虞炜喊不出名讳,甚至都未曾见过的族亲,陪着他一齐登台的,却都是‘熟’人。
真正意义上的熟人。
胡藩见位于台正中央,足矣容纳一只顽熊的大油锅已冒着腾腾热气,又瞥首看向狱掾,问道:“时辰可到了?”
“将军,现午时二刻,还差半刻。”狱掾兴激应道。
“嗯。”胡藩微微颔首,又从台首依照前后队列,观摩、审视,又令一众甲士维稳秩序,将骚动嘈杂的围观士庶拦在戒线之外。
须臾,他又偏首看向王虞,见其心不在焉的模样,诧异问道:“那逆贼关在台狱,怎不……”
王虞即刻摇头止言,低声道:“不过一人,其兄弟众多,余脉更多,此关键之际,不宜动戈宗室。”
“不宜?”胡藩抚着褐须,冷哼了声,道:“就宗室而言,何有忠臣,依我看,就该全数缉拿……”
“唉,将军言语牵强了,若天下能以杀止杀而平定,全然不在乎‘名义’,那刘勃勃又如何成了家奴?丧家之犬尔?”
胡藩愣了下,抿嘴道:“说的……倒也是。”
势与名,实在含糊不得,屠戮士人无碍,屠戮无辜宗室,那可就越距了。
即便如今只差一步,那也是臣,无论贵为国公,亦或是王。
天地君亲师,儒家之道义传承千百年而不变,不是因一张嘴,因血海尸山所能止住的。
秦始皇焚书坑儒,遗祸千年。
这已不单是顾及不顾及身后名,更是揽权望的基石,舍弃不得。
“宗册疴乱,若楚之藏匿在宗亲邬园之中,自做佃仆,此般查,何时能全部揪出?”
王虞未有应答,转而说道:“司马文荣所知甚少,更像是……推迫所出,还有那沐谦,我至今未曾能过问……”
司隶校尉一职自晋起,本作为监察诏狱之中枢,因权臣世家之盛,一削再削,几经裁撤。
如今刘裕又起司隶校尉,令他掌管诏狱,又因自己乃是王氏子,偏要设立那关西良家子之麟卫。
虽是制衡督促,但也在无形之中分了他的权。
即便是那寄居汝阴的司马文荣,做为宗室,估摸还未曾见过司马楚之,而沐谦,却是受其反间,担负重任之死士,知晓的内情,必然比前者要多得多。
然他亲自至那无字官署要人,即便是要半刻钟,也全然不许。
王虞一退再退,就在署内审,也不让。
一旦出了变故,他这京畿防卫长官难逃其咎,保不齐还要牵扯家门,看着虞氏亲族及各家士人登台,无可奈何之下,他自是分外忧心。
“王校尉,已至三刻。”文吏轻步上前,提醒道。
此次主刑,胡藩只是辅佐,他才是主官。
王虞……王虞……
心中呢喃间,王虞已有些悔悟族中耆老为自己取的名,此时虞氏算是间接亡在自己手下,真是……天大的忌讳。
偏偏他的官职又推脱不开,唉!
暗自做叹后,王虞挥摆袖袍,令刑台前侧的粗犷文吏,掀开诏令,铿锵有力的宣读起来。
“伪秦王乞伏炽磐!!履犯边塞!!包庇姚氏余孽!!不遵王法!!不依秦台尚书之诏令!!问斩!!!”
“伪仇池王杨盛!!栖居弹丸之地!!自古陇蜀相接!!宛如兄弟!!其阻绝之中!!收拢姚氏余孽!!不遵诏令!!问斩!!!”
成者王,败者寇。
乞伏炽磐、杨盛二人为一方诸侯,乃是迫不得已成了“逆虏”,刘裕对此战败之敌,无有太多折腾的心思,斩首彰名即可。
随着两人不发一言将头颅嵌入木闸中,纹丝不动合闭后。
在旁的两名力士已开始活动筋骨,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要可知道,斩首一诸侯王,且是胡主的机遇,此生难有二次。
比起往前那些亡徒走犬,无以伦比,此番虽是展露父子功名,他们也是与有荣焉,故而激昂。
见官长抬手示意,两名力士徐徐举起斧钺(yue),抬过肩高。
乞伏炽磐闭上了双眸,静待解脱。
杨盛瞥去,见其与几命途同归,也不免释然,无力的轻笑了声,遂也闭上了眼。
“斩!!!”
“噗嗤!!”
“噗嗤!!”
大斧沉迅落下,几乎是在一瞬中并行将两颗头颅同砍瓜切菜般斩落而下,一分不差的落在提前备好的檀盒凹槽之中。
“好!好!!好!!!”
随着山海人群中的叫好声传来,掌声如雷旋踵而至。
“啪!!啪!!啪!!”
喊声间,一身着粗布麻衣,却面容洁净白嫩的青年抬手高喊道。
“大王与殿下每斩一虏寇!!这天下便太平一分!!待天下虏寇尽去!!吾等便可享太平之盛世!!!”
“是呐!!!”
人群另一侧,即刻有附和捧哏者,扯着嗓子高声赞叹:“宋王征战半生!!保得江左安宁!!殿下除西北胡虏!!既保了关西百姓之安宁!!更是将吾等庇护在其后!!庇护在羽翼之下呐!!!”
一些年长的士人听之,面色虽有些怪异,却是不得不钦服。
中原关西顶在前面,扩疆愈远,他们便愈发安泰。
毕竟是有前人顶着危患,勃勃再如何势大,魏虏再如何强盛,也得攻克关中、司豫方能南下涉及江左。
此时天下,确是无有比他们更先享受太平之人。
那些熟读经传的士人都颔首应可,众多不大识字,或一知半解的庶人,更是喜色洋溢,仿佛已能望见那一日太平,望见那衣食无忧,夜不闭户的大同盛世,振聋发聩的举起双臂,扯着粗嗓迎合。
“宋王神武!!!殿下英明!!!”
“宋王神武!!!殿下英明!!!”
有着人在前带着口号,自然而然就齐声顺畅的多。
呐喊了数刻,便论到了头筹。
虞炜被两名甲士拽出了队首,拎至台前备好的五辆车马,用车辕处的拖来的麻绳将其绑在其中。
胡藩见状,又即刻扯着嗓子,道:“诸位暂且避开!!!”
言罢,一众甲士往前进了几步,将熙熙攘攘的百姓往外挡了挡,以免令车马伤了无辜之人。
“会稽郡都尉!虞炜!!交搆高密王之子!!联结逆党越寇!!荼毒郡县百姓!!以公谋私!!贱价并农户之田!!隐匿数千民户!!施以五马分尸之刑!!!”
士卒将麻绳绑缚在手脚脖颈,又令五名车士扬鞭策马。
“驾!”
大马抬起前蹄,徐徐提速,将五根松懈的麻绳拉的绷直。
虞炜面部渐渐狰狞,脖颈、手腕、脚踝处纷纷勒出了赤红印痕。
“驾!!”
“啊!!”
终是忍受不住吃痛的虞炜哇哇大叫起来,牙齿近乎已要咬的粉碎。
他就如那满长弓到极致的弦丝,只差一线便要崩断。
“驾!!!”
“噗嗤!!!”
霎时间,头颅、双手、双脚从身躯中分离出去,拖拽着奔走了数步,又顷刻缓了下来。
虞炜的双眼还在微微眨着,他已无了痛楚,似是已受解脱的自地下仰望着一名名偏首捂嘴的士庶,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双眼。
血迹拖着地,蔓延了十数步才停下。
行刑过后,因人数众多,耽搁不得,胡藩见王虞作君子之态,心有不忍,便照着刘裕的吩咐,代其掌刑,将虞炜的亲族,由近及远的依次押入台上。
然台场有限,只得分作两轮,先上了百余人便人满为患。
“一系之亲!!烹杀!!!余下尽皆斩首!!!”
“诺!!”
十余名力士不足,胡藩还调了数十甲士登台,执掌刀斧。
半晌后,老叟望着眼前还在沸腾冒泡的油锅,望着其下汹汹燃烧的柴火,长叹一声,步进向前。
“虞公……”
一中年文吏哀声作叹,见有同僚望睐,又赶忙猛地眨眼,怒目以视之。
老叟踩上了矮几,在两名高大甲士的举衬下,如牲畜般丢入油锅之中。
“滋啦!!!”
沸腾已久的油水,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滋滋声,将干扁的皮肉烫焦黑溃烂。
数刻间,一具露骨黑尸,浑然天成的呈现在左右目光之中。
“祖父!!”
随后的青年大喊大叫着,用尽全心解数想要睁开左右的力士,奈何自己的反抗犹如蚍蜉撼树,力士纹丝不动的将其抬前,丢落在油锅之中。
“滋啦!!”
有了前身,余下的十余人自是顺畅,将大油锅填的满满当当,家门团聚。
本在刀斧之下抽泣求饶的众人,此时见其惨状,半数都已不再喊叫,似觉斩首已是不可多得的恩典。
也无怪乎他们这般想,分尸与油锅,常人甚至难以目视,何况娇生惯养的士子?
‘君子’远庖厨,见不得杀生,却吃得的下‘人肉’,喝的下‘人血’,岂不可笑?
然嗤笑归嗤笑,为不耽误万余士庶的家活研学,此后各家罪徒登台迅速,斩首也迅速。
半时辰晃晃而过,揽着滔天大罪的‘恶人’们尽数被装载在刑台下的栈车上,似是在向世人担保,又似在警醒。
见此一幕,人群中又突然迸发出喊声。
“吴地之灾祸!!粮米之贵!!纸张布匹之稀!!皆是那高密王逆子做的孽事!!!!”
“大王与殿下除去此些虫豸!!是为名除害!!荡清江左!!!”
“宋王万岁!!!殿下千岁!!!”
两位正主一在刘府,一在归途,却又无时无刻不在临于众人之身前。
随着山呼海啸的万岁、千岁声此起彼伏,王虞也适可而止的督告制止了士庶,令吏卒甲士散了人群,清开街口。
感受这荡气回肠,沸沸扬扬之人心民意,王虞及众官吏皆知,天机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