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添衣(1 / 2)孙笑川一世
亥时三刻,刘裕方‘迫不得已’的从刘府出外,如往常般淡漠地登车归家。
六马车辚辚驾起,刘裕倾躺在榻上,手掌摩梭着薄薄名册,心神飘忽于外。
时而入青徐,时而入司豫,又时而入关西、陇蜀。
十数载一路行来,安在及逝去之功臣,皆不可冷落,他又是个极为念旧的,在此一点深怕把握错了度,故而刘穆之早有所料,提前私下奏对了一番。
念想起刚刚对于公侯敕封,及其治地富庶民生,二人之‘争执’,不可谓不激烈。
这也非是私心或情义所致,毕竟地方多变,有些州郡本就是千疮百孔,不适合大肆封爵做食邑。
沉思间,刘裕掀开这初步勘定的名册,心有所感。
半数人已不复,有随他征伐之将佐,也有手足之兄弟。
家人子嗣也需一一拟定,照拂。
就以开国而言,受禅登基,祭祀天地确是最为简易之事。
此外,五庙、太庙,子嗣之封爵、夫人嫔妃之封。
决内可要比决外要困难的多,同衾共枕之人,亲生之骨肉,更难以抉择。
主要还是后者。
手心手背皆是肉,封地若相差过远,即便刘义隆等尚还年少,待配有王之属僚,自是能知晓他偏心与否。
当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即便儿子们还小,封了王,也该出镇地方,早些揽政,为他们的老爹,为他们大兄佐镇一方。
不过,这其中还是有人父的偏爱。
自晋武起,无论郡王亦或亲王,皆是不得自由掌管食邑,刘裕若令义真、义康等至封地,及早掌权,也是及早放手。
想到此处,刘裕的思绪又不由的随着六马之车开始徐徐飘忽,回忆起往日的峥嵘岁月。
起点自然是那家徒四壁,清贫如洗的破旧屋舍。
刘裕想起,难得挚然一笑。
那一日,悠闲起了榻,他本欲再去向弥,或是向二弟借些钱,再去樗蒲一赌。
然还未他迈出家门,老娘萧氏就已未卜先知的‘痛骂’数落他一番。
至于妻子臧氏,则是哺育着大女儿,不发一言。
家里鸡飞狗跳的,他又听闻北方有一胡主,号百万大军南下,要灭了朝廷。
迷途茫然之中,县口处一玄甲军官,高声呐喊,半征半抢地筛选着入眼的男丁。
也就是其要求有些高,七尺以上也就罢了,还不能瘦削。
靠着老爹及丈人的滋养,刘裕身量还算壮硕,加之本就魁梧,自是一眼瞄中。
既有百万敌南下,此时投军岂不是寻死?
然富贵险中求,他赌没了家产,唯今只剩一条贱命,何不能一赌?
如今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若他不沾染樗蒲,家壑兴旺,可会从戎?
答案自是显而易见。
大丈夫之志得不到施展,只得以樗蒲来疏通,将天资浪费在无意之事上,故而蹉跎了岁月。
从戎后赌的是命,赌的也是势,秦军南下建功之命势。
天然间,其实刘裕对谢氏要比王氏倚重的多,奈何两家皆有他的富贵恩人,不好厚此薄彼。
但淝水之战,首功在谢家,在谢玄,谢安。
如若败了,他也不过是秦兵刀下一无足惜哉之军功。
即便他投入北府军,亦非轻易建功。
有一壮硕身躯,并非刀枪不入,弓弩不进,至少在淝水战中,他无有斩获。
原因也简单,何人不畏死?
他为何不吐露甘当大丘八的那几载过往?
人皆要脸面,不值一提之事,自是免去。
更何况,恒古以来之精军,非是斩敌多寡,而是在无数同袍对战间苟活,汲取战果,这可要比那些无足用的钱财封赏贵价的多。
即便人命根本卖不上价,不值钱。
值得回溯实在太多,他喜好打渔,并非只是垂钓之乐,而是能乘着等待之间隙,在脑中竭力浮现往日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
人老了,总会记不住。
有时他认不出眼前旧僚,便会摆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等待左右的谢、傅二人会意,若有若无的提醒。
想到如今,刘裕又难免有些感叹。
往前他宠溺大儿、二儿,不单是因自己年岁足以担当祖父,而是其骨子里像他,年少时放荡不羁,无拘无束。
也许是他过于天真,以为其茁壮长成,便能继他的遗风,担当大任。
但如今看来,这只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命数是何,是人定,也是天定。
当刘裕握起那块‘砖’,便已了然。
大儿已不似少年,不论是身姿,还是骨子里的性情,让他看,更似一弱冠及上,而立及下之壮年。
马车缓缓停于宋王府门前。
数里之地极短,又极长,平坦宽阔之驰道与他这一生的颠簸崎岖极其不合。
但毕竟是终途,修得了正果,熬过了苦头,来后便是浸甜。
待刘裕下了车,看向左右的虎贲甲士,又是一笑。
身侧侍卒,比及当年一将官,远过而无不及。
那时他站在汹涌人群之中,犹如大只些的蝼蚁,如今却贵为天下之主。
此难道不为天命所归?
昔昭烈延续汉祚,看似出生贫寒,然却能拜得当世大儒卢植为师,他一田舍郎,不识几个大字,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功名可比耶?
今蜀地不过偏安一隅,天下之侧,待收复了河北,他便是一统之帝,驱除胡虏之圣君。
踏入门栏,刘裕胸膛波澜万千后,又恬淡了些许。
他如今只差名分,至于皇权,自南归后就一直牢牢握在手中。
缓步入了堂,夜深了,他未有回北院侍奉老娘,以免打搅。
前几日萧氏还质问他,为何不将扬州刺史之职留于三弟道怜,刘裕鲜有反驳了一句。
‘车士任扬州,儿能照拂,令二弟任,儿照拂不得,也不敢照拂。
不敢二字,已是身为儿子对老母‘威逼’下最大的妥协。
天子脚下,若刘道怜管不住手脚,他也只得公事公办,比起荆江,可无有转圜的余地。
但此倒不算甚,令他略感心寒的,却是老娘以为他将要荣登九五,对兄弟有了打压防备的戒心。
这一点……他也是无话可说。
亲兄弟就唯剩刘道怜一人,至于刘怀慎等皆是宗亲,如何比拟?
独子和独弟近乎相当,又非封无可封,何来的无情一说?
刘裕猜想,或也是刘义符变化极大,教家府众人辨认不出,也因此以为他登了大位,便会同上天般无有情义。
有着胡国之旧例,也有道统之玄说,倒也令人信服。
顿足了半晌,他行至东院,见屋内昏暗,又转而去书房,见内有灯火,问道:“孰谁在内?”
话刚问出,刘裕见得是那常伴大儿左右的侍婢,未等其应答,遂推门而入。
“都将至子时,怎还未睡?”
刘裕入屋,见刘义符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笑道:“看为父作甚?”
“父亲可是与刘公……拟任封爵?”
“嗯。”
刘裕微微颔首,坐在刘义符推开的胡椅上,将薄册置在案上,道:“你若觉有失处,便阅览一番。”
刘义符摇了摇头,道:“既是父亲与刘公所定,儿不觉会有失处。”
“你这小子,是捧他,还是捧我啊?”刘裕挥指点了他一番,笑道:“季友入宫时,言见白星贯空,承天支吾不言,你如何看?”
“自古来,祥瑞同谶纬般,虚虚实实,父亲大可遣人宣扬,无需顾虑真假。”刘义符诧异应道。
此般事,老爹远要比自己清楚的多。
初降世时,林外有祥云,后入,又见黄麟。
刘裕不信鬼神,却知鬼神之用,所谓信仰宗教,也不过是集权的手段之一罢了。
“以往太白有变,乃是上天明意,须改朝换代,拥立新君。”刘义符道:“父亲功德已盖不知多少,远远配位,是该筹谋大典之事。”
“嗯。”刘裕徐徐说道:“季友已知会敬弘(王裕之),他掌太常时,礼节之处不可疏忽,祭台也该早早搭建。”
闻言,刘义符也不免目光热烈起来,祭台用于祷告上苍,今天下之主,易也!
说罢,刘裕翻开薄册,刘义符即刻上前研墨,在旁侧观摩思忖。
“你觉镇恶当如何敕封?”
问话之余,刘裕还有些希冀,若臧氏在侧,保不齐能为自己择断一二,然今府内妃子,艳丽凝润不假,却失有主母之象,难以堪当。
娶妻娶贤的道理,对大多数人皆是真理,也就是谋士如雨,皆忠不可言,导致刘裕压根不需择贤,供他解乏闷足矣,此后才是择选门第。
“儿……是想将王猛丞相之封,继任于他,奈何河北未复……清河又有所属?”
“清河有所属?”刘裕语气一滞,转瞬间微笑道:“你还念及那崔神童?”
刘义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直言笑道:“刘公乃是父亲的……儿之刘公,至今来看,他应担得。”
“未亲自见闻,你怎知他是你的张良?”刘裕转而正色道:“勿要忘却昭襄王之孟尝君,不得时满怀憧憬,若得,怕又是两说。”
刘义符愣了愣,咧嘴笑道:“父亲所言极是,只不过……拓跋嗣也是有些识人之明,即便其无材,清河崔氏,亦是河北望族,汉党之首,儿厚待崔氏,也能拉拢河北之士心。”
刘裕颔首应道:“这倒不假。”
顷刻后,刘裕又问道:“你难道看不上宣明?休元?”
“儿直言,宣明心性有差,为国,忠于父亲,亦是为私,王仆射有才德,却因前朝忌讳,不敢显露,矜持束手,崔浩则不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深知民生之道……”
顿了下,刘义符道:“且有勇魄?”
“何来之勇魄?”
刘裕放下了薄册,已然忘却最初是为王镇恶之封,转而投身于百年之后,那飘渺的丞相之选。
刘义符嚅了嚅唇角,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作为人臣,崔浩修史碑时,注定其下场。
可他为鲜卑胡虏修史会死,为他老刘家修史,非有死罪,反是从龙之大功。
千百年来,从不乏有是因立场,或是因时势而埋没之人才。
此虽不指崔浩,但此把宝剑,在拓跋嗣手中发挥不出威效,而在对江左士族怀有芥蒂的刘义符而言,仅次于老爹赠予他的宝剑。
出身望族,能一心一意辅佐君王的士人堪有几人?
谢晦可堪?王弘可堪?
江左士族安逸太久,无有河北士族在鲜卑勋贵分走半壁‘天下’的忧虑压力,以致于有才之士大都为保全而不敢施展,且还美其名曰,崇尚清玄,渴望自在隐居。
唉。
王弘如此,王昙首如此,王韶之、谢瞻如此,就连孔季恭也未能免俗。
粗略一看,这都怎一回事?
从如今最有希望升任宰辅的张邵、王弘兄弟一等得以窥出,依然是徐、傅、谢三人好用,且是断崖式的领先。
如今刘义符再看,也知晓其三人为何受老爹之遗诏,钦定为托孤大臣。
有些事,不站在其位上,便有灰雾蒙眼,难以看清,现下刘义符确是明白了。
“儿听闻,拓跋嗣执意发兵前,魏廷满朝,唯有他一人劝谏,旁人便是知晓打不过父亲,也不敢进言劝阻,儿以为,逆势之勇魄,辅以王佐之才,必能立大业。”
这番话过于圆满,以至刘裕挑不出阙处,颔首应后,回至先前,问道:“镇恶之功业,应当封以开国郡公,你若以侯之爵许诺,是贵是贱?”
王、公、侯、伯、子、男六等,武侯在郡公之下,却又过于悬殊。
然爵位有开国之分别,组合实在太多。
如开国郡候,开国县公之分,一候一公,食邑却有大分别。
郡县之差,俨然不小。
然公之礼服荣誉,也就是名,自是大于候,君侯之富,却要大于公。
简而言之,同比商贾,即便有财,也不能越矩用以士大夫之礼,违者论斩。
功利功利,实封虚封,其中门道太多,对地方知悉不深者,做此决断,犹如摸瞎过河。
“王将军有功,亦有过,毛公所立之战功,所胜之苦战,过无不及,儿以为,他敛财过甚,又以位显而不安,名利暂不可过重。”刘义符正色道。
此时此刻,王镇恶所做之劣迹,已然有了成效,往后用战北伐,立的功名实在太多。
依灭秦及西征之功劳,开国郡公绝对足矣,但之后呢?
之后所立战功,还能如何封赏?进王爵?
这自是不可能的。
真到了封无可封之境地,也是鸟尽弓藏之时,王镇恶若想安度晚年,享受清名,不得不如此。
“县候如何?”
刘裕思绪道:“当在南,营阳可为。”
“营阳……”
刘义符眼皮一跳,似觉熟悉,即刻摇了摇头。
“武陵汉寿,现为龙阳,就以此封。”
“汉寿……”刘义符道:“如今更名为龙阳,可是有些……”
刘裕哼笑了一声,道:“他不正是担心此事,取此名,令他日夜自省。”
“父王英明!”
以关羽,以龙阳汉寿为戒,也是一处妙手。
“那毛公父亲该怎敕封?”刘义符瞥见县男一列,稍有不平问道。
县男封邑与县候大差不多,但总归有些小了,虽皆是冠有开国之头衔,可还是差了,起码也得是伯。
“县伯。”
刘裕听之任之,未有道出此是为刘穆之所定。
令文官定武官的爵,有所偏差也实属正常,大儿从戎数载,每逢敌前,自是知毛德祖立功之不易。
年岁过半百,有灰白须鬓,依身先士卒,履克坚城,县男实是不及,显的他吝啬了不是。
刘义符又粗略一观,见朱超石、赵玄几位将皆是五等候,又是轻皱眉头。
别于开国郡公等大中小国外,五等候是有爵无封,完全就是讨个名头,地位低于开国男。
二人勘定谨慎,盖因前朝滥封一通,加之开国本就各有封赏,不宜太过,所以老成保守。
“赵玄五等候可,朱将军……泾北一役,虽未立有首功,但阻王买德一路,功在次,开国子、男皆可,父亲若觉他年轻,来后有晋升的余地,封男便可。”
今朝爵位概可分为大、中、小(国)三位档次,单纯以食邑而划分。
五等侯独立于‘三界’之外,有些牵强了,这也证明前朝之无能,滥封导致遍地公侯,才有了这五等虚爵。
总而言之,拥灭国之功,如王镇恶、朱龄石,皆有开国县候(中)之封,功利持衡,将来还有上进的空间。
次一等,便如毛德祖、沈林子、檀道济一等,在伯子的区间敕封。
当然,如檀韶、檀祗、向弥最早追随刘裕的一批将佐,虽无灭国之功,但‘持股’的早,亦有开国县候之封。
“檀道济,县公?”刘义符怔了,又劝道:“还是……过了些。”
这都在开国郡候之上了,檀道济有宋之长城誉名不假,可还算作年轻,功劳也不及王朱二将。
“你是不知为父昔年起事之艰辛。”刘裕抚着须,轻叹道:“三兄弟之中,属他最有才德,功劳最多,此前又封了吴兴五等侯,因战功加封县男,灭秦之功,戍边抵虏之功,所合之多,足封县公,郡候为大国,过矣。”
“儿听父亲的。”
言罢,刘义符又游览一番文佐之封,尽数公正妥当,便无有言语。
除去他几位弟弟的封国,文武将佐的位次定了,具体分于何处,皆大差不差。
似檀道济般,入股的早,战功赫赫,封县公也不算越距,其南归江左,建功的机遇未必多,就算又立,还可加封食邑做赏。
办法总比困难多,做为制定规则的父子二人来说,算不得甚大事。
合上稍作涂改的薄册,刘裕身子微倚,刘义符见状,至其后,揉搓双肩。
“干木欲做孤臣,他无才,却可为相隔之盾橹,也是为父的旧人,寻一日,你亲至徐府拜唔,与往常般,说些仁(人)话,他一听,行拜推辞,几番下来,前嫌便逝去,日后该用则用。”
“孩儿明白。”
“君臣君臣,为父念情,是因开国一途之艰辛,你站在为父的肩上,百年后,无需顾及太多,子子孙孙也是。”
吟罢,刘裕假寐说道:“也不可全然不念,虚情假意不可或缺,几句言语,便能收揽忠心,何乐不为之?”
“父亲说的是。”
接连应承了好一番,屋外寒风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