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七章 天威(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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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声至殿外响起,虞炜从瘫泥支愣为‘矮几’,摩梭着绒毯。

再临殿宇,他已成披头散发,双眼浮肿,疯癫模样,俨然有些不人不鬼。

“昏够了?可需孤去观中请道士来,为尔驱邪净身?”

“大王……罪臣………”

虞炜忙不迭转至身后,连连磕首。

“砰!砰!!砰!”

“勿要磕了……脏污了殿……”

刘士伍端着纸笔,又铺了张打了数处补丁的破布。

刘裕巍然不动的掠过虞炜,登阶坐榻,笑道:“令孙(檀韶)、敬士还未离了会稽,孤的兵未撤,然你家的隐户,宗册已送来了。”

他提起案前摆设账册信纸,粗略阅览一番后,道:“孤还记得,当年论处虞亮,似……只有十余人?”

大手来回掂量着厚实的宗册,刘裕道:“你家近远脉亲所合,可只有两千一百四十三口?”

虞炜听着,瞪大了眼,心惊肉跳的攀爬近前,受了前番提醒,他还不忘将破布拽在顶下,以免额间的血滴流在殿中。

“大王!罪臣……知罪!大王要罪臣做何……便是……将罪臣五马分尸……罪臣……”

“你的命值几何钱?!”刘裕猛然起身,怒道:“会稽生灵!国库之钱粮!便是夷了你的族也不足!还有面目穿着朝服受押入宫!谁给你的胆?!交搆蠹虫!!”

刘士伍急忙垂首,唤过数名内侍,即刻将虞炜身上布满脏污,染的褐黄玄袍褪去。

“孤节俭节流!省下的钱粮!不过是为天下百姓少些担负!尔等逢见风雨便肆无忌惮的榨取民膏!孤为北伐战事!知尔家出了些薄力!故充耳不闻!尔告诉孤!那蠹虫许了你何好处!许了这江山?!这天下?!

“孤四季常服不过两套!上下处处皆是补丁!尔以为是为衣裳缝补?!!”

“是孤替他家缝补这天下!!!”

未待虞炜颤声辩解,刘裕刚背过去,便又气不过,骤然回身,大手怒指阶下。

“南北两分!东西又两分!!河北胡儿当家!!龙兴之地又尽是胡儿!!此他家做的孽事!!有何颜面许你这篡夺来的江山?!!”

“这天下本就我刘家所有!!今物归原主矣!!!”

“大……大王…………”

“尔给孤闭嘴!!!!”

龙虎怒容间,须鬓如云雾般腾挪。

吟声回荡不止,殿檐处甚有余灰抖落。

虞炜抬首望去,瞳孔骤缩,心神寒凛,手脚无有知觉悬在半空,宛如摄了魂魄,归于驰道两侧。

刘裕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长呼了口气,他微微昂首,假寐道:“将纸笔给他!”

“唯。”

将身躯埋的极低,深惧承受天怒的刘士伍接过内侍手中的朱纸,又递过沾染了浓墨的毫笔。

虞炜颤手接过纸笔,毫处浸染的墨水却点点溅射在白单衣襟处。

“揪出一条蠹虫!抵你家一条命!”

威声落,刘裕已龙行虎步的下了阶,大步往殿外走去。

“召干木入宫,此间由他暂代孤看着。”

“唯。”

“轰!!”殿门重重闭合。

听得此声,虞炜依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得知尚有……寸毫余地,灰白脸庞一抽。

半晌后,那上叠朱纸间,已有了几处笔画。

…………

夕阳西下之时,徐羡踌躇不前的出了殿,手中握着三张满满当当的朱纸。

何家何姓皆有,不乏有托人下水之嫌。

这虞炜,真是病急乱投医,为保自家性命,何人的名字都敢写。

当然,其掺私货,也无敢太多,只不过需商榷辨认,先拿了人,威逼诈诱一番,必然能水落石出。

即便冤枉了几人,那也无有妨碍。

谋反这一滔天大罪,诛族都不为过,摘除些留有嫌疑的隐患,算不得什么。

但,令徐羡之犹豫不决的就在此处。

刘裕将此事全权委托于他,是重用,也是要他担责,与各家撇开私情,得罪两边。

说实话,他已不是那么想重回朝堂,更愿在家教导那位颇受宠爱,令刘裕难以释手的侄孙。

他也快一把老骨头了,经不住几番折腾。

然一时踏足庙堂,一生也难以撇离不去。

此间事,由不得他了。

徐羡之揉了揉隐隐作痛地腰腹间,似是还未忘却那晚。

唉……

叹了声,他紧握朱纸,有条不紊的行走在宫道间,愈发飘渺。

……………

“你这是做何?”

“娘……儿暂时解释不得,需紧快……”

庾登之大汗淋漓的,从柜榻间收拾行囊细软。

“寒冬之时,怎出……这般多的汗?”

老妪见状,奚落哀叹了一声,坐回椅上,道:“当初我便说了,令你随豫章……宋……公王去,随世子去,无需照顾我这风残之身,偏是不听……你看看人家宣明,看看人家茂远,就连昙首也入了宋台,将来也是朝廷命官,少说秩千石……”

顿了下,老妪又是一长叹,道:“不听前人言,糟蹋半生呐。”

“娘!”

庾登之已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掌,将破旧锦衣深深摁出凹痕。

“你还有脸唤我娘!”老妪愠怒道:“你与娘说说!你一太尉主簿!职同宣明!有何好贪生怕死?!又非军中兵将!!”

“再者说!这天底下可有比宋王身侧更为安然?!”

“咳咳!”

“伴君如伴虎……娘不知……唉!”

庾登之牵强言了一句,至椅旁为老妪轻拍脊背,又端起一旁案上乘凉的汤药,轻手喂食。

“儿……儿是怕死……儿也不愿遭受苦寒,今已开了弓,再无回头路……”庾登之悔恨交加道。

“你与娘说,在外又做了何孽事,急着迁走?”老妪脸色虽稍有转圜,但依是冷声斥问道。

“无甚……”

“哼!”周氏闷哼了一声,干老的歪斜嘴角一撇,道:“昔年你家之盛,贵为皇亲,南迁后,权势之盛,六人秩千石及上,再看看现今,得罪了桓温,若非谢太傅(安)保全,庾家早已……唉……”

“祖父他们是被逼的!何时真想过谋反!是桓温逼他们死!要庾家亡!”庾登之忍受不住,高声道:“司马休之也是逼的!娘可曾想过……桓温与他差了哪些……”

“可逼你了?!”周氏怒道:“可逼你逃回家来!弃军!弃功名不去!自做懦夫!为世人耻笑!”

见大儿无言以对,失魂落魄的模样,周氏甩了甩袖袍,道:“宋王压的是宗室!庾氏今还留有几人!可犯得着?!怪天怪地怪人!就是不怪己!!”

一张毒嘴,令庾登之如鲠在喉,左胸隐隐阵痛。

“娘呐……人无完人……儿……儿…………”

“要走你便走,我一把年纪,身子骨不行了,你若真孝顺娘亲,公正做官,哪会是今日一介白衣?”

周氏说着,语气愈发哽咽。

从她见大儿慌不择路,神色惶恐的奔走归家,就已知事已无有挽回,她既恨又怒,恨其不争,怒其不忠。

“虞家要亡了……”周氏哀叹道:“不曾想,先亡的不是我周家,而是虞家……庾(yu)家啊……”

“庾……虞…………”

庾登之不断重复呢喃了良久,待他回过神来,又道:“儿一人之罪一人当,不干弟侄们的事……”

“你早有此豁达,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呐?”周氏摆了摆手,道:“你走吧,无论是逃去何处,莫要再回来了。”

“娘……”

“扑通!”

庾登之沉跪在地,一下下往脸颊上掌掴,一下下垂首磕头,顿时间潸然泪下。

“是儿不孝……是儿不孝!”

“砰!砰!砰!”

“快走吧……”

周氏缓拙地擦拭眼眶热泪,身子徐徐前倾,她揉着的双肩,道。

“勿要再回来了……”

…………

“滴答!嘀嗒!嘀嗒!”

阴暗潮湿的地牢间,沐谦绑缚在架上,全身‘坑坑洼洼’,裹着卷卷白布。

“啪!!”

麟卫大手挥去,在那惨白粗糙的面庞上又留下一道浅浅印痕。

陈默推开门栏入内,正坐在椅上,问道:“虞炜都已招了,唯待查证,你此时说,或还有余地。”

“我……孤身一人,横竖是死…有何惧之?”沐谦朦胧看着眼前,断断续续道。

无父无母,无有妻儿亲党,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一亡徒,一条贱命何足惜哉?

“该唤你成谦,还是沐谦?”

“有何分别?皆是无名匹夫罢了。”

陈默抿了抿唇角,似是联想起往前,鲜有调侃道:“你今后倒是成了名,只不过是骂名。”

沐谦怔了怔,一言不发。

“说吧,留条全尸,再用化名,教你体面些,如何?”陈默正色道。

“他都已招了,我也无话可说,再者……那些清流名士,我……一黔首匹夫,概认不得……”沐谦恳然道。

“听你是受谢将军悬赏,刺杀逆党,为何又……弃明投暗?”陈默转而讶异道:“谢将军可有干涉其中?”

沐谦一愣,道:“我说有……你会信否?”

“不信。”

“那……便是了。”

“屡屡书信南下,是为迷惑?”陈默思忖道:“他不在吴地。”

沐谦咽了下喉咙,面色如常。

牢房内沉默了数刻,沐谦实在有些经受不住,他直言相告道:“问我无用,我也不知殿下在何处,更别提那一众士人……皆是一人人联络,而非……蛛网交织。”

“制了火药否?”

“无有。”

“藏匿于何处?”

“无有制药。”

陈默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那三匠师乃是刘公亲下的鱼饵,尔等咬了勾,还言无有,笑话。”

“那些残品害人害己,那日又掀天覆地的搜罗,早已毁了。”

见始终查问不出,陈默只得作罢,他扶着双膝起了身,快步出了牢房。

待其走后,鞭挞沉哼声此起彼伏。

陈默出至官署外,披了件外袍,随着十余名卫士纵马出外,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西,直抵乌衣巷。

……………

始兴郡公府。

府门外,王嘏(gu)同妻鄱阳公主与族亲奴仆直身遥望,眼见为首挂有红绸绫缎的马车驶来,又一齐缩回了首,挺直了身姿。

车辕处,新郎王偃披锦绣玄袍,正戴衣冠,不畏寒冷的执鞭驾车。

旁侧的俊美少年,亦是欢喜不已,昂胸扬唇地展望左右,引得驻足观望的少‘男’女纷纷侧目望睐。

此时正是王偃寒风得意之时,先前入宋王府,亲自拜见了老丈人,于众人身前犹如天之骄子。

尤其是刘裕那番勉励拍肩之言,令他大为动容。

往昔即便有族兄弟暗自讥讽他来后成了驸马,入赘刘氏,难有大作为,但这便是他心之所念,也是父母之所念。

王导之权势,郡公爵位世袭不罔替,百世衣食无忧,加之王嘏娶的是‘前’朝公主,若再上进钻研,无疑是惹祸上身,自寻苦难。

谈谈风雅,跻身皇亲贵胄,逍遥快活,也没甚不好,无有政事,无有兵事,享富贵自多潇洒?

这才是不落俗,不涉足淤泥的清流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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