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冰窟(2 / 2)孙笑川一世
“真儿镇彭城两载,妾已有两载未见了,今回了扬州……”
但他还是念情,平和应道:“此番车士归来,我便调就任扬州刺史,镇石头城。”
孙氏闻言,染了膏红唇渐渐张合,不顾刘义符母子在旁,顿然上前扑在刘裕怀中,欢喜不已。
刘义符知孙氏有显耀的心思,女人着家就那些事,对自己影响微末不如,自也是“不大在意”的为娘亲沏茶。
刘裕搂了搂,呵护了几声,松开了孙氏,本是想嘱咐些话,却见刘义符正抢过侍婢的活,尤为恭谦的为张氏斟茶,心思又有些变化。
唉,这也要争?
家业无需争了,过于闲暇了不是?
不过说实话,刘义符若是执意不继家业,闹脾性,刘裕还真得好言相劝。
无他,莫论立下的功名,贤明才能与否,就凭那雕版,他也无有甚选择。
至于车儿,要不是大儿履番提及赞誉,刘裕确真无有想令其继任。
“扬州刺史之位,本是怀慎担任,他走了空出了阕,我这才令车士回来。”刘裕述说道:“车士年少,但也懂事了,他在职上,我还能照看着。”
“真儿聪敏,只是无有展翅的机遇,今回了建康,必能让夫君刮目相待。”孙氏笑吟吟道。
刘义符忍着笑,沉默无言。
要论权职,扬州是京畿之地,再如何,也不会全交由他的二弟来统揽。
反观彭城,诸僚属施行策令,皆要过问刘义隆才能做出决断,往前留守建康,听政了三年,随着刘穆之习阅了三年,长进迅速,故而刘裕令其镇今天下之镇,镇祖庙之地。
挂个虚职,若真有实才,刘裕偏向他二弟,更不会将其调回来。
念及此处,他都不由可怜起孙氏,儿子是升是降都不知,唉。
当然,各有各的利弊,离家近,有老爹安排,也是福差名职。
刘义符见张氏也隐有忧色,嚅了嚅嘴,顷刻断了心思,同时也不免开始忧心。
就以娘亲的手腕,能压得住两宫吗?
“勿要再拖延了,临近月末,令明(王惠)、令孙都已候了两日。”刘裕正色道:“案也审了,贼人也拿住了,早去早归。”
“夫君是……”张氏迟缓问道:“夫君要遣车兵去何处?”
“吴兴,月余便归。”
“这才归家几日,怎又要离去?”张氏忧心忡忡道。
大儿安规,她如得福瑞,无有半月,又要赶吴地一趟。
“娘,无事,儿去看看便回京。”刘义符安抚道。
“看看?”
张氏再如何愚昧,也知是有要事,将登大业,至此关头离去。
“阿姐的婚日,儿……怕是来不及,届时儿只得至王府赔礼请罪了。”刘义符侃侃道。
“唉,吴地多疫病,夫君该遣位太医一齐去。”张氏叹声道。
刘裕抚着须,笑道:“就令葛仲去,道民那,我已另遣医师。”
见自己明日就南下,老爹还要将乱摊子给自己收拾,真是将他当牛马使唤了。
“儿明白。”
…………
用过了晚餐,刘义符披着狐裘,借着拜访葛仲的机遇,于半途至城东别府一至。
门前的麟甲武士见状,露了笑,犹豫的上前在刘义符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仆听婢女窃语,言……女郎梦呓唤殿下的名讳……”
“还有此事?”
刘义符未出言,却把话摆在了脸上。
为免被把握,他留心又问道:“唤的是何?”
“这……”
随着刘义符出生入死的麒麟军士,前者令他赴汤蹈火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此刻却扭捏不已,如临大敌。
“是唤名字,还是唤尊称?”
“唤的是……郎君。”军士涨脸道。
刘义符顿了顿,一时间分不大清,快步入了内。
“嘎吱”一声,刘义符推门而入。
伏于案前的丰腴身姿一颤,徐徐抬首,轻声唤道:“秋儿?”
声出,未有回应,只有微弱的步伐声。
想起那日满城风雨,薛玉瑶身心一凛,惴惴不安的往屏风后瞄了眼,见是高大男子的轮廓,兀然卸下云簪,紧握在手中。
还未来得及再唤,柔暖的狐裘已披在肩上。
“嗞!”
云簪从手间划过,坠落在地,微微震颤。
“阿…殿下。”
“怎了?”
刘义符被拥着的有些不知所措,然胸前软触高丈,舍不得分离。
温存之际,他瞥眼看向案上的几叠账册,见有娴熟的名字,轻抚着肩,道:“来,先坐下说。”
“殿下来见妾身……怎……怎非要如此。”
入了建康,刘义符鲜有再来见她,虽不过半月,但在南归间,二人却是日日相依,彼此知根知底,就差最后那道潼关曾攻克。
如墙垛、城楼,甚至乎门户之后,都已窥探了蹊径。
然就是如此,刘义符已有近半月,半月未来见她。
她未有遣卫士去问,只得独守在此空闺,沦落于异乡,格格不入,加之那日朝野震动,出动京师五兵,甚至乎连禁军都已出动,薛玉瑶怎能不知事态之严峻?
便是知晓,她才不敢遣卫士叨扰。
偌大的江左,除了侍婢,唯有薛谨来与她说些家事。
天凉了,建康寒霜阵阵,在此异乡,她亦是如入冷宫,犹坠冰窟。
见薛玉瑶连眨眼眶,试图抿去泪水,不教自己察觉,刘义符竟有些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他是忙,可也是为了避……嫌,冷落了佳人。
“是我之错,近日来要事沉疴,分身乏术。”
刘义符搂着薛玉瑶坐至榻上,骨肉相依。
“妾身还以为……”
“是有贼人来此?”
刘义符眉头一皱,神色严峻起来。
薛玉瑶微微颔首,轻泣道:“午夜……府院外总是有怪声……妾身令卫士去查,却何也不见,妾忐忑……只得与秋儿相拥入眠………”
倾诉着,玉指抚上殷实胸膛,非是往前逗弄,而是不安之抚慰。
“有此事?你怎不与我说?”
“妾身以为只是幻听……是妾离了家,不适扬州……”
“不该,出了事,你当即刻遣卫士知唤我。”
言罢,刘义符便欲起身,出外询问武士,奈何又被纤臂挽住。
“殿下陪妾身一刻,就一刻……可好?”
“既是卫士失职,又是有贼人作妖,探查踪迹。”
话到一半,刘义符侧首看向黛眉,轻叹了声,坐回了榻。
若先前薛玉瑶暗中知会自己,守株待兔,说不定已能擒得一贼人审讯逼问,莫说将司马楚之等其逆党尽数拔出,也能有所助力。
今他来此,四马车驾左右的马蹄声、甲叶震动声如同钟鸣,必当惊了鱼儿。
薛玉瑶不欲谈起旁事,刘义符也顺着她,搂着肩,目光留在案上的名册,他沿着右手,微微起身,接过后,又坐了回去。
“这是何物?”
看着名册、账册上的娟秀端丽的字迹,勾勾圈圈。
“簌簌……”
翻至最末页,甚至有……打盹所致的歪画,尤为显眼,再定睛一看,还有些……浸湿?
是泪?还是唾水?
薛玉瑶从怀中微微腾挪,她轻轻侧身,已然恢复了血色,言语也不再颤栗。
“殿下及建康前,不是就与妾身说过,孔公(琳之)不知府兵军制,世子将五百军士领回建康,其中有半数是……丹水老卒,殿下要分发良田屋舍与他们……令妾身打理账册……督看着…………”
刘义符想了想,确有此事,心中顿时大动。
若妲己狐媚如此,何有骂名?
“晚间挑灯理账,伤目,今后我遣几名文吏代为……”
“殿下是嫌了妾……”
“怎有。”
“那便令妾替殿下打理……妾不想做无用之人,整日于笼中枯坐……”
“都依你。”刘义符轻抚着背,道:“请些良家女、或是军妇入府辅佑,也可陪你说些话,隔段时日我阅一遍便是。”
薛玉瑶此举,倒有些跟孩童与父母甩脾性般。
有了幽怨思念,也不愿倾诉,憋在心里,一声不吭的渴求填补。
境况至此,刘义符也舍得供些权,让军户受薛玉瑶恩惠,有些安全感。
“我会知会刘将军,令其多此处加派巡士,再遣五什卫士值守。”
语毕,刘义符微微一瞥,征求其心意。
“有殿下护在妾身旁,胜过千军万马……”
刘义符实是有些经受不住,他咳了声,道:“今夜我便不走,守着你睡。”
“嗯。”
刚从怀中分离,薛玉瑶正欲缓声,鞋履便已被褪下,白足裸露而出,婉如玉削。
见刘义符总是借名义抚着自己双足,薛玉瑶心中一暖,莞尔笑着,褪去了外褥。
裙摆飘离,修长双腿连带双足微微抬起,又笨拙的以趺动交叠,身姿稍后仰坐。
“妾身心皆是殿下的,殿下若喜……妾可侍……”
听此,刘义符抚着足间手收了回去,将裘衣掀去,铺设被褥。
“天寒,我见你冷颤,暖暖而已。”刘义符义目不转睛地对着两条“白蟒”,义正言辞道。
“妾往前居于坞中,也听闻过姊妹说起……”
薛玉瑶睨了眼腰间,欲伸手解去剑鞘,开刃。
刘义符躬了躬身,道:“明岁。”
“妾……用足。”
沉寂了良久,刘义符神色毅然。
他撇去了伸来的柔荑,离了榻。
薛玉瑶黯然失色,然未待她起身恭送,紫绶丝带骤然撇在绒褥上,山玄玉佩肆意落在山壑间,顺流而下。
顷刻后,“扑通”一声,黄麟已坠入雪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