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雪途(1 / 2)孙笑川一世
霜地蔓延方圆,两列白甲骑士随车驰行,蹄印落在湿泞,犹如长城般蜿蜒序进。
刘义符神采奕奕的恭坐于车厢中,双眸明亮,俨然回味着昨夜。
两侧柔滑河谷,围裹孤地长峰于两侧。
云雾拨开未有顷刻,清泉自山涧迸发而出,顺流至河谷而下。
回味间,刘义符却见葛仲正抚着斑白长须,眯眼观量着自己,顿了下。
葛仲犹豫了半刻,微笑道:“殿下初闻世,切不可过之,七日一行,方能裨益身心。”
刘义符愣了下,道:“葛公可知年少气血之旺盛,难免梦呓而行。”
“殿下有神,却又无神,若是梦呓,何能百般回溯?”
言末,刘义符唇角一颤,摇头苦笑。
即便昨夜无人知晓刘义符行踪,知其在何处落寝,范仲作为过来人,孙子都有了,钻研医道一生,是否为完璧之身,一眼得以窥之。
“殿下可用了肠衣?”范仲皱眉道。
刘义符见其模样,念及老爹的劝告,不觉有甚,直言道:“首次出行,未在关中。”
范仲微微颔首,又问道:“殿下言梦呓,几时起,几日有?”
虽说刘义符不害臊,但受此一问,依是不免有些窘迫。
“老夫是为皇储而忧……”葛仲自得笑道:“宋王年近花甲,雄武刚威,履诞殿下之弟妹,且无一夭折,殿下可知为何?”
听此,刘义符又是一愣,随后正襟危坐,稍稍躬身,道:“葛公还是位阴阳家?”
“哈哈哈!”
文言墨语,便乐在此处,句句不及,却又句句言及。
既字为车兵,刘义符虽未娴熟驾车,但骑术精湛,乃军中魁首。
车马同归,御马便是御车。
也兴许是自抑多时,刘义符本不太迷恋白谷,却因登不得山峦,入不得门户,加之为薛玉瑶察觉后,有意顺着他,养若瑰宝,日日皆要以昙花浴洗,淡雅清冽,这才愈发迷恋。
“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乃纵情恣欲,不能节宣……”葛仲笑罢,转而吟诵道。
“此非甚不堪之事,何时临驾,良育皇嗣,亦太医署之责也。”
“我果真该携公一并同行。”刘义符恳然笑道。
他都快忘了,抱朴子还载有房中术,非攻争之术,乃休养治身之术。
“殿下也勿要觉有老夫相治,便纵欲不节,殿下此般年纪,根骨未闭,除必要时,还是当避退,待至弱冠年岁,便可无后顾之忧。”葛仲徐徐道。
寻常百姓家,男儿十五立,女子十四立,世家多是十七八而立,晚些便是弱冠桃李之年。
“唯有此次。”刘义符叹声担保道:“成婚前,我定泾渭分明,不再出行。”
葛仲鲜有见过尝到了滋味的青少有此坚决毅力,微微一怔,遂颔首相应。
思绪间,葛仲又道:“殿下履番梦呓,也是受了激,也该同那位娘子好生劝告一番……”
嗫嚅了一二,葛仲隐晦言道:“那位娘子心系殿下,也当待殿下羽翼丰满……而非……”
年及古稀,薛玉瑶意欲何为,他岂能不知?
想上进无错,但…刘义符毕竟还‘小’呐。
当然,葛仲指的是年龄,若论身量,后者已盖过了他。
“我有自知,葛公不必再言了。”刘义符旋即摆手道:“事有轻重缓急,今此下吴兴,事关朝野安宁,儿女情长是为家,居国之后。”
葛仲嚅了嚅嘴,无言以对,又开始假寐养神。
过了会,刘义符掀开帘幔,道:“至何处了?”
李忠听此,摆正了兜盔,即刻纵马上前,询问了一番后,转圜归来道:“将至吴郡,离娄县尚有十里,殿下休憩暂且半时辰。”
刘义符微微颔首,松了帘幔。
“大王令殿下赶赴吴兴,怎……绕道至吴郡?”
“为何绕道,葛公确真不知?”
“殿下是觉吴兴上下…已做足了准备?”
“是。”刘义符道:“此番本是令明上任吴兴,与我无干,既绕了道,便一并至吴、会稽巡游,堪查民生。”
葛仲苦笑一声,道:“灾祸平息不过数月,今岁又降了霜,祸不单行,殿下或要失望了。”
“陆徽陆休猷,清廉公正,可会教我失望?”
“殿下这便不知了。”葛仲缓声道:“三吴隶属扬州,虽皆称吴地,然却划分三郡,此三郡大小士族多矣,吴郡有四大姓、会稽亦有四姓,要论丁户、富庶,吴兴差远矣。”
“沈氏、义兴周氏,前者无用论说,这周氏安分否?”
所谓周处除三害,说的便是义兴周处,其出仕于晋,为忠而战死沙场,谥号为“孝”。
葛仲回溯过往,犹豫了好一会,方述说道:“永昌元年(322),王敦以周札私藏甲弩,意欲谋逆为由,遣沈充尽诛周氏宗族,至那年后,周氏已不大能支愣,吴兴归……沈氏一家所有。”
那时周氏昌盛,子弟多居权职高位,周札一门,有五人爵至公侯。
王敦之妒性,容人之量,见得札侄儿丧母,送葬有千人,自无用论说。
患病时,部将钱凤劝王敦诛除周氏,以便令沈氏取而代之,主掌吴兴。
此后,便是一套交织罪名,突发奇兵,大诛其族。
周氏存活下来的支脉偏房也有,然无权无势,无地无钱,渐而为沈氏吞并,近乎成了寒门,南朝无有显露过声名,算是真正意义上诛了族。
“周氏之中,今可还有才子?”刘义符动了念想,问道。
“才子……当是有的,但殿下所言之才,是治一县僻壤之才,还是治郡州之才?”
“非治才。”
葛仲怔了怔,直言道:“宗族典籍、经传尽数焚毁,便是有才,也难堪大任,老夫至今,也还未见有其家俊彦声名显露。”
“是为沈氏打压?”
“二者皆有。”葛仲自觉有些过火,依照沈氏的兴盛之脉络,跻身新朝之‘王谢’已然是板上钉钉,他葛氏现有衰落之意,且本就根基不稳,同土地部曲的当地大家,难以论比。
真要归类,他是属江氏般的官宦世家,而非地方世家。
这两者间区别极大,前者依附朝堂、皇权而兴寞,而后者依靠着家门的影响力,即便族内多出庸碌之才,依然能涉足朝野。
要论刘义符喜哪一种,自是前者,陶氏、颜氏等皆属其列,总归来说,顾虑大,为了在庙堂有一席之地,大都刻苦研学,品行上乘。
这也是没办法,无有宗门托底,与纨绔不能相比,无有依靠,只得多下心血。
“当然,毕竟是往昔乃是显耀大族,底蕴匪浅,今还是留有二脉,一为秘书监察、校书郎周淳,二为义兴主簿周虎头,皆是大王亲手所擢拔。”
得知老爹也有留心掣肘之意,刘义符神色舒缓了些许,微笑道:“葛公今日为我解惑极多,有劳了。”
“殿下念在老夫的苦劳,宽恕了旭儿,这般无足轻重之旧事,不过废些口舌罢了。”葛仲亦笑应道。
“一事归一事,我不喜移花接木。”
听此,葛仲兴是想起了徐坞,点了点头,无有再言。
车内沉寂了半刻钟,车外传来声响。
“殿下。”
刘义符起了身,下车后,又亲自搀扶了葛仲一把,惹得后者诚惶诚恐,直不起腰。
轻车熟路止住其行礼后,刘义符展望城门。
见已有两列官吏故意忍着风霜恭身等候,不愿奴仆在侧执伞遮挡,刘义符笑了笑,未有临前,而是在车驾旁等候。
檀韶已从后列马车中下来,他本以为刘义符已要进城,安知顿在城门前,苦冷天寒,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这是何意呐?”
刘义符偏过首,见檀韶急迫赶来,道:“檀将军已忘了父亲的叮嘱不成?”
檀韶愣了下,道:“我不敢忘,但这其中有何干系?”
刘义符从狐裘下伸出袖臂,指向门前道:“檀将军观其模样,该是知这些人等候多时,入了城,多半又有宴饮,父亲令将军戒散戒酒戒色,多食淡饭。”
顿了下,刘义符又道:“饱暖思淫欲,将军受天寒时欲求饱暖,饱暖后又思药散、酒色,今迫急入城,是散瘾起乱,我可有言错?”
檀韶沉寂了数刻,霎时浑身瘙痒轻了些,打了个寒蝉,警觉了起来,暗自喃喃道:‘殿下竟要比我还知晓自己身心,难怪大王百般令我随行……’
刘义符看着檀韶,思忖道:“若将军瘾犯,还望容得我行非礼之事。”
檀韶笑道:“自当由殿下督管,大王早有令,我也心服殿下,若能戒去药散,算不得甚。”
有了其亲口承诺,又有了父亲的‘死命令’,刘义符的后患也散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