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章 冰窟(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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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缓缓抬过襟前,雪花飘入掌间。

握了握,冰莹剔透,霜水顺着指尖缝隙流淌而下。

“啪!”马鞭声清脆响亮。

二十四铁蹄高扬迭起,府外两列玄甲武士在此寒天雪花之下,宛若白龙,盘旋于‘舫’侧。

“与为父说说,为何要保它家?”

刘义符装聋作哑的沉默了片刻,待到车轮声骤起,方才笑着应道:“儿之姻亲,乃父亲所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耶?”刘裕看着刘义符,皱眉道。

“为父当时或有心,今尚方之事,敢说与他家无干?”

“此妇人之心,往后不可再留。”刘裕语重心长的叹了声,道:“若教其家得逞,百年后,你若有失,谁可继任?拱于那司马家的种不成?”

“三弟可继,再者……父亲深知,今之天下,万万人心在宋……即便无有奸佞,朝野也不见得安生,无人愿复晋,愿临乱世,儿深知……”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刘义符正色道:“不论是儿西征北伐,对于关外之百姓,皆是磨难,若非因此故,三吴有天灾,却无人祸。”

“为父在问你,为何要保司马。”

声一沉,刘义符稍有汗栗。

“刘公早已解释过……”

“事会变,人亦会变,你教为父如何安下心来?”

或是念及炽磐之境遇,刘裕已然有将计就计,趁此时机覆琅琊王府之意。

当日百官见刘裕神色淡然平和,无有喜怒。

此番旁人端倪出与否,刘义符不知,他却知晓。

老爹对司马氏的杀意,从未消过,如今受尚方药引,他都有些拦不住。

天有阴霾,不下场雨,下场血雨,怕是过不去。

好在下了霜雪,尚有移花接木的余地。

“儒家忠君之思迄今延传,儿以为……或无人愿扶司马氏,可也不愿做二臣…………”

“何人?陶潜?”

见声色缓了下来,刘义符旋即应道:“陶潜有致仕之心,然其能无以治国,治地……也有些牵强,父亲若不许他五……四品及上,该是不会出山。”

“你说动他了?”

“儿只是猜想。”刘义符道:“他便是那不愿做二臣者其一。”

“还有谁?”

“此人众臣皆知,父亲也知晓,乃秘书监,徐广徐野民。”

闻言,刘裕微微一笑,脸色转圜了些许,道:“他那老匹夫,何须再提?”

桓玄篡位时,晋安帝出宫,徐广陪驾时哀悸至深,染动百官。

徐广之徐,与东海徐或有分岔,二家未认祖,其父曾任都水使,其兄为太子前卫率,是为官宦之家,与江氏相当,但却差之太多。

膝下子嗣无才,但他却有位好学生,好侄儿——何承天

在朝中也不算孤寂,只不过他是为数不多的前朝遗老,深受晋恩。

“类于徐野民之士臣,或多或少也有些,他们不认当今的天子昏庸与否,却认君恩,俸禄之恩,在何朝为官,便念何朝的恩情,儿以为,不可一并以逆党而论处。”

“司马氏之劣根,致虏寇乱华,大好山河,为胡虏所占去,当年桓温北伐,中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迎的是太平,迎的是护他们安宁之王师,而非无用之晋帝。”刘义符娓娓道来:“儿不是执意庇护大司马,此前父亲有思量,赐儿姻亲,是为稳住那些信奉儒道,挂念君恩之士……”

刘裕为何能统揽中枢,皆是因盖世武功?

是有,可他打的是匡扶晋室的名号,士人爱名,不附着,岂不成了篡贼之走犬?

百战百胜是关键因素,出师有名,借名以武夫入主朝堂,亦不可或缺。

今要开设新朝,在此前灭了司马德文,天子之亲弟,总归是染了污。

“儿与刘公秉意相同,待天下士人受我家君恩,暗下除去便是,无需大张旗鼓……”

刘裕知晓刘义符要言当街弑君的先河,他也正是为此有所顾忌,方令刘义符围了王府,而无遣令干涉。

“就此二因?”

“这……”刘义符思忖了片刻,略微垂头,有些不适于应答。

“你若不喜,为父便罢了此姻。”

刘裕故意说得慢条斯理,欲待大儿下文。

“儿喜……”

“食色性也,为父也是见她水灵,故下此姻,你若喜,直言便是,何须与为父饶上天下一圈。”刘裕笑道。

政治联姻有,给大儿纳个无功无过的花瓶,也有。

就同如刘义符说的一番番解释,足证诸多事无是非左极右,非黑即白,皆是在权衡深思后所做之决断。

“儿喜她姿貌,故劝父亲勿要急着杀她阿爷。”刘义符‘被迫’应道。

马车停在府外已有些时候,刘裕偏首看了眼门府,道:“车兵呐,为父不是逼你,无有嗜好,无有消遣,久了,再如何年少,积郁太甚,终会生病,无论是心病,身病……”

“有些话,无需弯绕,无需事事皆打着大义之名,父子间,何须遮掩?”

刘裕揽过将及自己般高大的麟儿,缓缓下了车。

“是儿……见外了。”

“外又如何?”

声末,刘义符见老爹已负手先行入府,便随行在后。

抬履跨过门栏,走了几步,他却愣在了原地。

片刻失神后,他的脸色已有些……雪白。

此时,他也终是尝得了冰窟是何滋味,即便年初于长安听得建康噩耗,知勃勃举大军南下时,他都未有此般感到冰凉。

三载来,奔波搏命是为了何?

“世子?”

“世……殿下?”

刘义符抬首看去,见是芩芸执着一张洁白狐裘,道:“这是王妃遣人买的狐皮,亲手所缝的……”

说着,她见刘义符面无声色,又道:“王妃特意裁剪大了些……世子试试合身否?”

见这张婉柔白皙的俏脸,刘义符念起当时从榻上醒来,行走至屋外,为其所察觉异端。

那时的他倒要比现在通透豁达,未有今下的患得患失。

人呐,就是这般,一无是处获得了半壁天下,无惧失去,拥的久了,下了心血,视为己物,舍不得糟蹋,也舍不得拱让。

至于三弟,那也是在他出了变故,离于世间,或子嗣无能继任的情况下,如若儿子都与他一般大了,怎会甘心放出去?

自嘲笑了笑,他接过狐裘,道:“我倒是更喜父亲的虎裘,这狐……”

听得狐字,刘义符唇角抽了抽,啧了声。

“世子是……不喜?”芩芸小心翼翼问道。

“无甚,娘亲手艺轻巧,我最喜的便是狐媚…裘。”

见刘义符微微咬着牙,切齿欢喜地接过狐裘,芩芸不禁有些后怕。

“我归家时,不是有件赤色锦衣,在何处?”刘义符披上狐裘,旋即问道。

“那件衣裳有些破……王妃说糟蹋了……”

“糟蹋了?”刘义符惊诧道。

难道娘亲不喜玉瑶?

“王妃说糟蹋了蜀锦料子,手艺……粗劣,又入了寒冬,太单薄,便令奴婢收起来了。”芩芸回悟了片刻,赶忙解释道。

如今虽晋爵宋王,建国擢臣,府邸未变,衣食住行也大多如从前。

刘裕节俭,张氏见上乘锦料糟蹋了,大多衣服破旧且又穿不了,自是心疼,夜里故意拿着赤衣与前者看,这才破天荒的购置了张昂贵狐皮,亲自织磨。

府内不缺奴仆,实是一众夫人闲着无事做。

晚间无做功,白间也无做功,人是会闲疯的,更别说无有亲族、兄弟姊妹。

好在近日托大儿的福,刘裕走动的也多了,昼夜鲜有闲暇。

一辈无有甚情调,多是岁月磨合之亲。

然若刘裕妻情有一圆月,大半也是留于了臧氏,而非张氏一等。

终归是糟糠之妻,独占八斗。

抬首观了眼风霜,刘义符也不知自己是在意指何人。

“世子衣裳不多,尺寸太小,好些衣裳,王妃拿给了三郎,也给了四郎,奴婢翻翻应是能寻出来,只是天寒……”

锦丝绸衣夏日舒透清凉,冬日时,辰时醒来更衣,怕是要被衣裳‘冻’的身颤。

“我这般年纪,何会怕凉,既要披裘衣绒服,内衬件丝锦也无妨,先寻出来。”

“是。”

吩咐了一番后,刘义符入了堂,恭坐在旁侧。

他见老爹按例每日侍奉萧氏,便令奴仆沏壶热茶,食些糕点,静静安待。

这狐裘暖他身,安他心,自是比纱衣好穿的多。

饮着茶点,刘义符止不住唇角上扬,暗有了盘算。

遐想过后,他也为车间那番话而陷入沉思。

自己这三年来,品行无缺,又堪为仁德人主之典范,属实令人寻不出缺处。

至于激进用兵,以身犯险,穷兵黩武等,打了胜仗,收复了失地,功远大于过,有何好论说?

穷兵黩武的帽子还扣不到他的头上,毕竟身前还有座更高的山头。

“回来了?裘衣合身否?”

张氏欣喜唤了声,从院后赶来,款步至大儿身旁,面色红润,脸间的褶皱也淡漠了不少。

“娘亲这是?”

刘义符见老娘几番抿着唇,不是因冬日干燥,而是因湿润……

张氏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轻叹了声,道:“娘正在北院侍奉你祖母…添炭火时…烟灰飘了脸,谁知他甫一入内…………”

“咳咳。”刘义符就此哑住,道:“儿……明白了。”

他才刚刚暗自调侃了番,未曾想竟如此快打了脸。

见张氏犹如小女子作态般,刘义符顿时间适应不下,转而轻声道:“娘呐,儿怎会骗你,孙姨母更擅讨好父亲……然父亲不喜虚化,更喜踏实,娘亲与其在父亲旁多说些好话,不如无言在祖母身旁,祖母只言片语,可抵诸姨母千言………”

张氏听着,又是一愣,缓缓近了身,抚了抚柔滑裘皮,笑道:“娘也是愚笨……”

“娘既能生的儿,何来愚笨之说?”

笑声之余,刘义符又回溯起府门前那句话,脸色微微一沉。

过去便过去,想如此多作甚?

拨回了思绪,看着现今的娘亲,刘义符又道:“父亲外听刘公之言,内听祖母之言,娘亲记此二点便足矣。”

婆媳关系也是择情论处,张氏非袁氏、王氏,在外有本家助力,但其子年幼,别说出镇地方,连自理都困难。

光有他一人不够,自己在外或是一国之太子,储君,在内,论资排辈太浅了。

国事刘义符能劝谏刘裕,家事无所堪用。

但他能治关西,可治天下,何无能治一己之小家?

母子笑说间,刘裕已从堂后入了前,心情显是极为不错。

他悄然瞥了眼刘义符,又看了眼张氏,虽知自己受贼人算计,却也乐在其中,无有捅破。

须臾,待刘裕刚一入座,孙氏就已‘姗姗来迟’,询着儿子至何处,何时能至家,论说了一通,令刘裕略感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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