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白龙(1 / 2)孙笑川一世
含章殿。
刘裕看着案上的雕版,刻印着一张张粗墨书文,抚着须,向左右慨然道:“此雕版虽无能节省纸张,却能省得无数人力,世间瑰宝,何能及也!”
言罢,刘裕深知其妙用,取着案侧的墨纸,开怀大笑。
比之火药这柄双刃剑,有了雕版刻字,首先便能变相的省去一大笔吏钱。
譬如地方州郡乡县之文吏,往前传达诏令,颁布文书,皆是要其刻画上诏,以隶书临摹登载,再而张贴宣读。
此便是开源节流,懂得为国敛财者,一窥便知其用也。
在此时节,犹如李方那样的士庶识字之家终归是少数,大多数吏职还是交由各家偏房支脉的庸碌子弟担任,这第一刀,看似动的是那些贫寒书生的肉,最终却是要切在士族寒门身上。
再者,往前书籍之珍贵,而有大儒注解,更是无价之宝,是世家培养俊彦凌驾于愚民之上的至宝。
就如清河崔氏,崔浩是神童不假,可其若无父祖,无族中耆老喂养的“珍宝”,何有此博学?何通天文地理?
炼丹兴佛寺亦是如此,烧钱,也烧人,烧得天下家家皆净。
无论修道修佛,成佛成仙,少不了‘人’,无非吃的多与寡之分。
不可否认,血脉相乘,世家的开端,也是平民黔首,然其子孙后代,品德无端,言行荒虐,又好食民脂民膏,自是惹得天怒人怨,天下纷乱。
“大王?”
傅亮低声唤道,先前虽是同喜,将后察觉过来,却是有些……惧怕。
惧怕的不是刘裕,惧怕的不是自己的权职,而是惧怕自己的子孙,为黔首占了位去。
他今能占谢晦出策的位,占徐羡之躬逢开疏之位,来日也能为他人占去,然一千人争位,总要比千万人相争要好。
说实话,若是没有能力,谁不想同谢王般,独揽权柄,位极人臣之巅?
无能,也无力。
雕版是天家之至宝,却不是他家的宝,反倒是一块巨石,压在登峰之阶上。
刘裕转身时,已收敛了笑意,他不顾墨污,抚了抚雕版,道:“此方物不得与外人道也,你可知晓?”
话音落下,内侍、傅亮、王准之、丁旿神色各异。
除傅王二人外,其余者皆不明言理,只是谨遵王令,作揖应诺。
“尚方之物,已失了一回,今下有禁军看官戒严,又有殿下私署督管,自是无人可知晓。”
听得傅亮答非所问,刘裕已然听出其小情绪,哼了一声,道:“你自知泄露此事,该当何罪。”
“臣……万不敢。”傅亮将身屈的极低,近乎紧贴膝前。
今下纸价上涨,即便趁着昨日风雨的亏欠,刘裕减了市税,然禁服五石散之律,已教天下大为震动。
纸贵,再多的雕版也无用,此下是特殊时节,大业将成之前夕,扫去奸佞,廓清四宇后便可坐上御榻,刘裕即便再无耐性,也不会挥刀向他的大功文臣们。
再者说,此事要推行,最需的不是律令,不是纸钱,而是岁月,无有一二十载难以推崇,就连两年前刘义符在彭城所改进之曲辕犁,至今也不过是在宋国境内施行。
而江左,士家佃农有在用,自耕农却极少,原因也很简单,税役重,不知来后还会不会打仗,多出些力无妨,再征粮帛事大。
省下的粮、钱,没准便是他日的救命稻草,何故弃旧买新?
读书上进,那是在吃饱饭,天下太平时日的事,寻常人家年年不太平,世家不愁衣食,年年皆太平。
禁令颁布同时,各地也多了不少冤假错案。
如有人自导自演骗取检举赏赐,如有人心怀妒恨,如有士子为庶民所检举,遣家奴乱棍打死,如有人故意栽赃邻里,今天子脚下便有一起,诸如此类的更是每日在各州郡上演。
这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哪一条律,哪一次革,必然流血,恒古无一例外,若要往后安平,只得踏着尸骨血肉近前,逐步完缮。
既是天子国君,若无能看得清利弊、虚实,妄然因错案改律,那才是治下百姓的祸患。
政令最忌朝夕令改,本来传播至地方就不易,待到前令刚达,后令叠至,百姓哪还敢信任遵行?
皆会以为是庙堂一人之言,左右皆是错,皆是罪,皆是死。
府库空虚,县老爷吏员本就缺乏,上者缺功绩,下者缺钱财,正愁无人犯律令呢!
肃清地方治安,多好的上进履历呐?
至于为何乱,为何贼盗横行,为何县中人影稀疏,牢狱中人满为患。
你别问,问就是把握不住,水太深,令你叔伯来把握,来后升走了,再交由你来把握。
严明清正,家中清贫,不沾身外之物,其治民听之,无不热泪眼眶,然泪中参血,无人知矣。
举孝廉任官,其实与此大同小异。
因此,也别怪拓跋嗣闲不住,好巡游各地,也别怪刘裕、刘义隆登位后常常‘不务正业’入堂听讼,决判。
律法关乎国本,监察也关乎国本,二者缺一不可,这也是为何刘裕拨钱拨粮设玄麟卫。
白日听命于刘义符,晚间听命于他。
至今,麟儿也算是开窍了,不再招展着仁德羽翼,今后若要继任掌权,自是心慈手软不得,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天下不缺农,不缺兵,不缺士,总归来说,是不缺“人”。
收了关陇诸地,凭空多了一堆世家寒门,自是不缺才者,有朝一日收复河北,那便更不用论说。
无需冀望于江左士族,越发鱼龙混杂,越发模糊不清,天家的权便能越发胀大。
点了傅亮一句,刘裕令内侍收起了雕版,问起关西境况。
“诸位将军劳苦功高,臣以为……赏赐不得少,然功者实多,混了水也不乏少数,尤其是那华山太守,京兆王敬先,大言不惭斩虏首级数千余,时赫连……刘昌…………”
刘裕回眸一看,正想问刘昌是何人,思索了片刻,笑道:“卿续言。”
见刘裕神色,傅亮自觉孰络了圣心,笑道:“刘昌所部,一共不过六千兵……他领着郡兵千余人,斩敌骑数千……臣不知该如何替其言说了。”
话锋停留在言说二字,刘裕问道:“他许了你何物?”
“不过是些身外俗物,殿下临行前所赠,臣一概拒之。”
刘裕本见他有私心,斥责了一句,好在傅亮早有‘留手’,托了月余才将此事供出,彰显己之高风“亮”节。
“臣见京兆王,已无有俊才,韦氏亦是落寞无人,臣以为,江左无官才子、隐士众多,或可征辟入关,代庸碌之辈。”
图穷匕见后,刘裕倒也无所动摇,道:“关西平稳,便不用动了,怀慎托不住底。”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纵使有才者可代关陇士人,但必激起反斥动荡,刘怀慎显然是不及刘义符,可守成,不可进取。
刘裕细想一番,宗室中可独当一面者,唯有逝去之弟,刘道规。
封赏关西诸文武之余,他也在思量如何给逝弟追封,加爵于刘义庆。
“西征中,可还有报外之将?”
刘裕既是在宋台初擢拔傅亮为侍中、兼世子中庶子,便是有此督察之用意。
侍中是虚名,无有定员,却是直受命于天子的散职。
捷报多有虚妄之迹,刘裕从戎起家,怎能不知其中隐晦?
然无有亲临战阵,诸多细节还不是由场上文僚亲自撰写,史书都无有全篇如实,何况邀功之捷报乎?
“有殿下督察核实,臣无有缺漏,若钻细处……”傅亮欲言又止。
“说。”
“朱将军麾下之曲魁,拥夺门斩将之功,擢为督护,无有入名,现依在其左右任职。”
见刘裕无所示意,傅亮又道:“原陇右太守赵玄,虽是在王将军及诸将西征河州时留后督运漕粮,然运转有度,不求功名,其子彦于左民曹吏中拔得功绩魁首,年不过……弱冠。”
“他父子即便不好虚名,孤也不能薄待了,现处何职?”
“西幽刺史。”
在肤施及半壁上郡收复后,东西二幽的疆域彻底拉开,西幽的半数兵、人户调至金城、乐都三郡,实则不过为一郡守之权,刺史说得好听,多领些俸罢了,比起在本家天水任职,差了些。
“西中郎将有阙,可兼任之,至于封爵,来日召群臣商议。”
需要封赏的爵位实在太多,刘裕自是打算趁着朝会后商议,毕竟前朝的爵近乎都要罢黜,以免混在一块,徒增困扰。
声落,刘裕又道:“功绩定策是由车兵所设,其擢拔有度,孤便不揠苗助长。”
“唯。”
末了,刘裕转而问道:“孤令车兵赶赴吴兴理事,他今日在做甚?”
傅亮不得而知,述说道:“今辰入了那……无字署,后又至尚方,惩处了右尚方令葛旭,便是那位演练火药的俊彦。”
“孤记得,还赏过他。”刘裕皱眉道:“此番走漏方物,亦有责,该严惩,他可有忍心?”
“火药之事……实则是殿下担忧大王之安危,如…触殿下之逆麟(鳞),无有从轻,月余下不了榻。”
刘裕笑着颔首,又转而问道:“此事道民可知?”
“应当不知,但……诸事岂能瞒得过宋之留侯。”傅亮笑道:“臣不得而知,今休沐后,大王可按往常至刘府池塘打渔,见刘公一面,便知。”
言罢,刘裕令傅亮整理案上批阅过后的奏疏,健步出了殿。
内侍奔走在后,紧赶慢赶才捧着大尝追上,踮着脚尖替刘裕披在肩上。
刘裕时常离去时,会驻足于殿门前,俯瞰阶下宫城,有时分不清自己是急躁,还是有耐性。
“大王可不得染了风寒,需保重……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