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九章 白龙(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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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刘裕未有偏首,面向西北道:“士伍呐,府中奴仆,唯有你最明事理,孤本是想令你侍在车兵左右,何故进宫?”

旁侧的身材修长,臂膀宽壮的刘士伍一听,默然垂首,道:“仆空有七尺身……却无临阵杀敌之勇,故……”

支吾着,刘士伍笑道:“仆已有了二子,大儿三岁,小儿两岁,仆在宫中…也同如王府……既可侍奉太妃、大王,又可侍奉殿下、王妃。”

刘裕负在背间氅衣下的手抽了出来,横摆点了点他,道:“孤知车兵喜你这巧舌,宦党之祸,秦汉相承至今,孤深恶痛绝。”

如今内侍裁去大半,左右皆是黄门侍郎、常侍,多为士家子所任,宦者已无有官品,位与寻常宫女也大差不差。

“仆本是为家奴……入宫只为侍奉主人,无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待刘士伍再次抬首,刘裕已孤身临至阶中,左右两侧,皆是于霜雪中肃立的虎贲甲士。

待雄武身姿自阶下登乘六马车,驰向御道,于大司马门而出,刘士伍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留在阶侧,口鼻冻的彤红的两列甲士。

他站在殿内,感受着香炭燃烧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及那呼呼传来的暖风,心神顿为之一震。

趁着傅亮等侍郎在清理案牍之际,他抬了抬脚,至栏外,又收了回来,好似悟然。

刘士伍不禁好奇,在刘裕裁减宫中用度前,那御用香炭又该是何味?

可会同石散般令人留恋?

多半不会,当今天子是痴傻,辩不出滋味,往常皆是士臣们入朝务公时所用,也没见他们有何异色,坞园中定是不缺。

总之,他确是再难闻到。

看着忍受不住苦寒,身形微颤之甲士,刘士伍暗自喃喃道。

家内,要比家外好呐。

…………

马车辚辚驰行,待车驾稳稳停当于府门前时,已见十余名披着玄麟甲的骑士纷纷避退,令身着虎纹甲的白直武士代补阙处。

刘裕见大儿已先步登门造访,摇头一笑,大步入内。

“大王,郎主与殿下在书房。”老奴喜中带忧道:“郎主身子日日都好了些,只是……”

“只是什么?”刘裕顿足,诧异问道。

“只是……葛公患了病……有两日未及府观脉了。”

刘裕眉头皱起,怒哼一声,摆袖向丁旿令道:“传孤令至太医署,葛仲若真是大病不起!孤便允他乞骸骨!告老还乡!”

“诺!”

老奴怔了下,连忙转圜道:“大王,医者难自医,葛公已至古稀之年,冰天寒地,早晚奔波入府……也是心力交瘁。”

他心中所想,是请太医署另位葛太医入府观气王色,随时‘监控’着刘穆之的病症,以免出现危急,并非是因记恨葛仲,多此一嘴。

“医者难自医。”刘裕笑道:“确是个好籍口。”

“葛公毕竟……”

“他患的是甚病,孤一听便知,何须你辩?”

“仆知错!”老奴曲身拜道。

“免了,你侍奉道民多载,也有功苦之劳。”

“谢大王!”

由着奴仆提伞遮挡风霜,刘裕已缓行步至书房前,令奴仆噤声,于侧旁倾听。

“前日之事,是义符有了缺漏,放走了魏虏细作……动用了京师大肆围捕,扰了刘公安宁……”刘义符略有惭愧道。

“令我猜猜,可是……尚方物?”

刘义符愣了下,苦笑道:“实是瞒不过刘公,我已遣人彻查,有了眉头,京畿、三吴有奸佞,父亲欲遣义符南下勘察,京内我已遣了麟卫将佐留后守株待兔,父亲故作无心在意,乃是做戏…………”

刘穆之乍听,朗声一笑,道:“主公之戏技,向来如此。”

“除了刘公看出外,宣明他们倒是无有察觉,奸佞无智,只是潭水浑浊,难以逼其现行罢了。”刘义符娓娓道来:“这几日,皆是上下严查,待我领军走后,奸佞见父亲无所在乎,必然探出首尾来……”

“世子遣何人留后待兔?”

如今唤刘义符世子、唤刘裕为主公的不过一掌之数,即便刘穆之改称,父子二人却一致不愿,声称是……习惯了。

“徐宗文。”刘义符不动声色道。

刘穆之分外欣慰的点了点头,脊背脖颈松懈一轻,后仰至椅端处的丝枕。

“世子今是开悟了。”

笑声同时在屋内、屋外响起,意味的重合无有间隙。

“我也当称他一声徐公了。”刘义符啧声道。

“当初主公令士深(袁湛)代我职,我本是瞩意干木……”刘穆之接过刘义符递来的热茶,饮了口,又放下,说道:“世子也知,江左无缺务政之士才,唯缺权衡稳持者,首辅之位,才不可过之,干木乃是肱骨老臣,向来维稳,又深谙中庸独身之道,便是有了徐坞之变,朝内外依不乏愿与其结交之士…………”

刘义符颔首侃然道:“刘公言宰辅才不可过,那公之才…………”

“你这小子,我与你父亲乃是一家人,有何好言说?”刘穆之佯斥道。

刘义符转了转眸,笑道:“齐王(刘肥)之封于临淄,属青州,楚王之封于徐州,属徐州,自古青徐为兄弟之国,然刘公与家父却皆迁居京口,共创大业,此当为天命,公所言,是此意否?”

“你啊,福从口出!”

听此,刘穆之很是受用,本稍有苍白的面色已渐而红润。

事实上,老刘家的魅力,多是用于男儿,而非用于女子,今确是恰恰应谶。

见状,刘义符暂时撇开正事,故作正色问道:“刘公言当初在京口担任主簿时,曾梦见与父亲乘船渡海……时刮起啸风,公见船下有二白龙夹舫,可是……真?”

听此,屋外的身影默默一颤,老脸也是有些受不住。

刘穆之笑而不语,静待其道出下文。

“公不言,是默认了?”刘义符喋喋不休道:“公与父亲乘龙至山峰,后呢?”

“后便是他攻克京口,去寻何无忌,问本地可有大才,因此举荐了我。”

说罢,刘穆之叹然道:“无忌,无忌呐。”

“当年他不听主公之命,执意出兵,兵败,非但不逃,还要令卫士取‘苏武节’,终是……持节战死,逝者已矣,不谈罢了。”

刘穆之哀伤过后,转而徐徐道:“我确是梦呓见得白龙,然乘船登峰之事,乃戏说尔,初见主公时,我只觉古今江左多鼠辈,怎会出此般英雄人物………今成大业,果是未有走眼呐……哈哈!”

“是呐。”刘义符附和道:“孙吴马晋,同蛇鼠尔。”

戏谑了一番,刘义符又有些意犹未尽,问道:“刘公言有白龙,可是……二龙?”

刘穆之未言,目光炯炯直视着刘义符,后者会意,唇角渐渐上扬,难掩欣喜。

“嘎吱”一声,刘裕醒了醒鼻,轻轻关了屋门。

老少二人不由一愣,面面相觑,似如隐情被揭穿般,尴尬至极。

“父亲……我是与刘公说笑呢。”刘义符起身解释道。

他不是担心出言悖逆,而是觉有些……肉麻……

话音刚落,刘义符见老爹眼角泛红,又是一愣。

“外头风霜实在太大,为父难当也。”刘裕和声解释道。

刘义符笑了笑,替老爹褪去大氅,挂在檀架上,让出了位子,自己拎了条矮几坐在案后,扶膝恭坐。

此番阵仗,若令旁人见着,或误以为是一家三口。

实际上……也确是。

“我几番严令,竟然还有人将此事传至府中。”

刘裕平和说道,似无分毫意外。

刘义符观摩着二人的神色,一时间“若有所思”。

刘穆之见状,即刻辩解道:“此是我一人思绪,无关他人……”

刘裕似是觉得有些太冷,遂端过先前的瓷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肆意的用袖口擦了擦,转色佯怒道:“无忌乃是寻死,孤几番遣使相劝!令他勿要出兵!勿要出兵!待孤南归!偏是不听!他自比苏武,可有苏武之功耶?!”

“儿觉……何无忌之功远盖苏武…………”刘义符见此一幕,兀然笑道:“单举荐刘公此一条,开创新朝,足配忠肃之谥。”

屋内沉寂了片刻,刘裕有些哑然。

他以为刘士伍的巧舌已是魁首,敢情是效仿大儿所得。

气氛缓和了下来,刘裕喜笑颜开的同着刘穆之言说起雕版之妙用,更是犹如将刘义符捧在胸前,连番赞誉。

“孤得此瑰宝,当掣肘天下士人!”刘裕起身指天。

“主公先坐下,坐下说。”

“待十载……”刘裕话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他看着刘穆之发梢处片片斑白,兴起急转直下,入座长叹。

刘穆之抿了抿嘴,偏首望着纱窗缝隙间的朦胧风霜。

“十载后,主公可至穆之碑前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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