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八章 名义(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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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茂英坐在榻上,怔怔看着刘义符在闺舍间粗鲁地翻箱倒柜,留下凌乱一片。

那句令她不断在脑海中的余音,犹如心魔般挥散不去。

不知何时,英姿已然离去,她呆滞的俯首看向掌间,那用白绫紧紧包裹剑痕,正迟缓地溢着鲜血。

麟剑锐利,裂口太深,难止渗血。

先前几番羞辱近乎令她失了神智,不堪重负下,故而无所顾忌的欲要了去此生。

刘义符一番番诛心之言,莫非戏说中的王朗,便是王尚般的老狐狸,司马德文般的负“岳泰”之压的丈人,也不见得承受的住,她一十七岁的女子,即便再明事理,又何能承受的住?

生于何家,又何时由得过她,由得过天下人?

有人天生便是帝王,天生便是贵胄,天生便是贱婢、草芥、肉食。

何时由过……人?

错在姓氏,错在出生,还是错在天?

若她是谢氏女,王氏女或是……薛氏女,怎会沦落至此般境地?

今朝之势,应验司马家倒台,是天意不可违,而刘裕位及山巅,却是人定胜天。

当然,对于女子而言,却是由不得其身。

洛水……洛水……洛水……

除去那句话语外,司马茂英脑中其次便是洛水。

洛水将司马氏钉在耻辱柱上,也将她钉在台上,犹如浑身赤裸,剥光了衣裳,展露在刘义符眼下。

怪谁?她该怪谁?那位高祖吗?

无有高祖,何来晋朝之说,何来她这位生在亲王下,为宋王许诺于刘义符海盐县主?

谁都怪不了。

这种无处宣泄的痛楚并非令人狰狞疯癫,而是令人感受那如坠冰窟的阴郁,凄凉无奈。

刘义符如今要她小女子作态般忍受,或是为父为娘,为年幼的妹妹,为那近乎无有走动过宗室的忍受着,她已故不得权衡所谓的利弊,只得宛若黯然死灰般坐在榻上。

此番状况,直至奔走入内的奴仆收拾着凌乱,轻声呼唤着,她方才恢复些许血色。

“娘子?娘子?”婢女忧心道:“殿……殿下用剑……”

“是……我,与他无干。”司马茂英沉声道。

婢女先是看了眼地上的断绫,又见司马茂英受伤的伤口,两番大胆的预想在脑中上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态,甚至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县主受了伤,需赶快敷些疮药,以免留下疤痕……”婢女急切道。

司马茂英听此,唇角一扬,苦中作乐道:“留痕便留了,也由不得我。”

婢女呆愣了好一会,起身去取了疮药,归来后,司马茂英依是严辞相拒,最后见还在淌血,只得稍加敷些,止住了血。

…………

北院,褚氏在屋内如坐针毡,前堂或听不见,她确已听见侧旁的动静。

那一声声怒吼,似是令刘义符气的不轻。

司马葳蕤入堂‘护佑’是她叮嘱的,可她未有叮嘱司马茂英同刘义符互相折辱,只是令其屈身说些好话,好教刘义符息事宁人罢了。

何知事情沦落至此……

“王妃,就差此院了,若无碍,我自向司马公请罪。”

褚氏早已搜罗过一遍,此时待在内屋,只是为‘缓兵之计’,以免有奸佞栽赃陷害。

“殿下稍待,整些衣裳便出来。”

半晌过后,褚氏出于院外,数名甲士同着奴婢一齐入院,前者出言,后者出手,分毫未敢触碰那些贴身私物。

毕竟在东院时……蹇鉴等人,可是一知半解。

他们本就对司马氏分外嫌恶,今入琅琊王府,本想大闹一通,若刘义符无意娶司马茂英,他们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冲入主院,将王妃轰出来,强行搜查。

那一番番话,恨中带有余恋,或意它指,或也只是为了留住妻室。

说实话,李忠一生怕也再难听见那句,只得在心中暗自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

无有美人的江山是江山,可男儿无美人,同如自断手足(兄弟),无有江河,唯有山岭。

细致筛检过后,蹇鉴摇了摇头,褚氏松了口气,刘义符笑了笑,直入院后四望,在角间筑有花草泥壤前顿足,见有松动,即刻接过甲士的刀鞘,一下下铲去。

土屑飞溅间,隐约有一麻袋深入其中,刘义符无有铲到底,沿着边角一拽,硬生生以巨力将其‘拔’了出来。

褚氏本是在院门处笑着与蹇鉴说着话,他见刘义符面色阴霾的提着麻袋走来,愣了愣,问道:“世子这是……”

刘义符解开封线,伸手入袋,摸了把黑灰,道:“火药乃是我所研制,王妃觉……我会认不得?”

话落,褚氏瞳孔颤剧,浑身一软,近乎要晕厥在侧。

见状,刘义符旋即抬手搀扶,皱眉道:“此事未有定论,王妃勿要动了胎气。”

“殿下……殿下……这真不是妾身所为……”

“王妃先歇息,我自会严查。”

褚氏当家多载,为人何如,他知悉。

能够贴身依护司马德文,直至其死前,想来也是极重情义,若有错,也该是为了自保。

再者,其腹部中的婴儿……刘义符不愿背负无辜之魂环,他虽来此世受浸染久矣,奈何终是留有一分良知。

生在何处,何时由得了自已?

“去宫中唤太医来,无论何如,王妃之婴儿不得有失。”

“诺!”

数名甲士应声后,即刻奔走出府,迅捷蹬马驰行,奔赴宫城。

见刘义符与先前判若两人,褚氏安神了些许,但还是不免解释道:“妾身冤枉……夫君也是冤枉的……妾身无敢包庇匠师……无敢藏匿火药……”

看着褚氏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刘义符垂首叹息间,面上闪过一抹惭愧。

乱世需用重典,当如猛药,他今为止乱,亦是如此,顾不得太多。

“王妃在家中安心养胎,此事很快便过去了。”刘义符近前,至其耳畔轻声一句。

褚氏听后,有些不知所谓,然见刘义符神色及语气,安心了不少,随着奴婢缓缓回了屋中。

功过分明,此袋火药,乃他‘亲手’所植,今虽未亭亭如盖,但已迫不得拔出。

回至正堂,司马德文见其手中麻袋,又观其面色,霎时间大为惊恐,瞠目结舌地对着堂内僚吏奴婢高声怒道:

“是谁!!是谁将此物藏在孤家中!!!”

待到堂内外沉寂了数顷,刘义符笑问道。

“我还未会言此物为何,司马公一见便知,是认了?”

“孤……孤未认呐!!”

事实上,昨日弄的满城风雨,真正意义上的满城风雨,边缘士庶不知,他司马德文乃众矢之的,且昨日已受禁军搜寻,且是刘粹亲自搜的,他如何不知?

他不知那才怪了!装傻也未有如此明目张胆装的!岂能将刘义符当做坠林前那位只顾游乐戏耍之孩童?!

为何老是揪着忠厚人家不放?!

万念俱灰间,司马德文还是欲上前辩解,却为蹇鉴、李忠二人荡在刘义符身前,进不得寸隙。

此乃大宋太子之名义!!你不得不认!!!

刘义符暗自在心中一字一句调侃,同时也暗慨陈默操事之爽利,就值此用餐的半个时辰,就将名义带入司马家中。

“狱中有人证,有物证,现今入了司马公家院,又从花草泥壤中查得此物,你还有何言辩解?”

就在司马公慌神辩驳间,刘义符瞥向王球,后者也是讶然失色,万般不可置信。

“这何来的……火药?”

大司马从事中郎,在以往皆是刘裕为栽培中枢台班而委任,王球同谢晦是一辈,有才却志不在政,然他再如何摆烂,送上的功名怎能随手丢置?

再者说,他敢吗?

他何来的胆子拒天纵太尉公的召?

在自己任职间,在新朝来临前夕,在他高升入中枢前,天角却裂开一道缝隙,已非人力所能阻,他能如何?

沉默数刻后,王球躬身作揖。

“仆……乞骸骨。”

刘义符令二人散开,越过司马德文,拍了下王球弯曲的肩,道:“我信卿是清白的,渎职之罪,无需罢免。”

“这……”王球错愕抬首,本想出言,余光却瞥见司马德文目眦欲裂,近乎要凸出的瞳眸。

“殿下!”司马德文终是耐不住,道:“殿下是令倩玉在孤面前做戏不成?!!”

沉寂已久冤屈怒声,已令司马德文再也紧绷不住,他察觉二人在唱他最为拿手的黑白脸时,俨然已压抑到极致。

“殿下明可直接拔剑杀了孤!却还要演上如此一出!!孤……孤实是冤呐!!”

怒声至最后,却演变成了哭声。

这一次,非往常百次所虚假,所浮夸、内敛,眼角猛抽不止,哽咽间,青筋蹒跚而上。

刘义符也未想到司马德文有此反应,怔了一瞬,义正言辞道:“司马公勿忧,若是有人陷害司马公,本太子定还公一朗朗乾坤!”

听此,司马德文也是一愣,刘义符怎突然又如此善言了?

然性情至此,他已无退路,见有受用,依然怒泣道:“孤以洛……以命担保!无有一时悖逆过宋王呐!!”

誓言与洛水似是绑定在了一起,加之先前刘义符在东院的只言片语,竟令司马德文说岔了嘴。

也无怪乎,怒盛时,所言都已无了头绪。

当然,为了避嫌,司马德文将那封信吞咽入腹时,无有片刻迟疑,足见其“忠”。

不过,你私自吞了,刘义符怎知?天下人又怎知?

司马家的那套背信弃义,已成了刻板印象,司马德文此时发誓,更像是逗弄孩童嬉笑的妄语。

好在众僚属奴仆有所操守,情境悲愤至此,加之王府出了逆反大事,他们一个个都跑不了,脸色无不苍白,自是难以颜笑。

但,他们笑不出,太子殿下却不免乐呵一笑。

若无此要事,他也觉逗能司马德文一番,不失为人生之一大乐趣。

往前征伐治地,忙的焦头烂额,不得间歇,无知这玩弄权柄之乐,惜哉!

戏弄女儿有乐,男儿也不逞多让。

感慨了片刻,刘义符抛开无用之遐想,正色道:

“司马公勿急,先与我走一趟,无嫌,必还公之清白。”

司马德文顿了下,仓皇追问道:“当真?”

“当真。”

“孤随世子去。”

“大王!”

“阿父!”

家奴唤声过后无敢扑上前去,二女司马葳蕤倒是玲珑小巧,从人肉缝间钻了过去。

“进了诏狱……大王便…………”家奴摇头支吾道。

刘义符看着其忠心模样,牢牢记下了脸,随后至司马德文身旁,对着其女葳蕤,再一次半蹲下身。

“你阿父今日便可归家,你若缠着,明日、后日也回不得。”

“葳蕤……”司马德文摆了摆手。

‘蕤儿,若不留着你阿爹,便再也见不着了……’

司马葳蕤抬了抬头,又瞬间埋在袍衣后,耳间回想起娘亲落泪的脸庞及叮嘱,牢牢抱着父亲的大腿,毫厘不退。

见此一幕,刘义符也未曾预料,府内最忠司马家之人,竟是眼前总角孩童。

兴许是未长成,不懂事。

“殿下……”李忠近前道。

“不去诏狱,去朱雀街。”

“那……这位女郎……”

“入宫时她愿跟着,现今跟着又何妨?”

“诺。”

…………

随着王府内外百余名骑士蹬马驰骋离去,成谦自药铺缓缓走出,面露惊诧之色。

本就是无心插柳,何曾想到成荫就在这两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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