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君荷(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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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衫衣脱了。”

魏良驹又是一愣,可见刘义符神色坚决,遂扭捏的解开衣襟,脱去上衣。

如今的刘义符,已与魏良驹并肩身长,他上前一步,指着其肩、侧腹,臂膀上多处疮伤,道:“骑军相撞,槊戈锋锐,即使内衬软甲,外披玄铠,亦难能幸免……”

“每逢战阵,若非身置死地,策马冲锋时,更当谨慎注意,莫要以为甲胄沉厚,兵戈难进,诸君非比从前,授了田亩,娶妻生子,有了家室,勿要因攻,因我之恩而忘命。”

轻叹了一声,刘义符令魏良驹穿衣,说道:“家国家国,家为先,无家何以为国?君等奋战,不单是为我,是为关中百姓,更是为家人,用命之余,也当有所保留。”

一句句如同家中父辈,苦口婆心的话语,却似要比先前勉励豪言…更为入耳。

稍有年轻性情者,譬如李忠,双眼已微微泛红,他想要高喊一声,以死效命,却又与刘义符所言相悖,憋在了胸腔中,好似气化,连连起伏。

“我言尽于此,定阳囤粮见底,难以久支,我令伙夫宰杀豚羊,做汤饼吃,用过午餐后便起程。”

“诺!!!”

语毕,刘义符正要下台,震天的应声却令他恍了下,压手笑了笑,下了台。

发表感言过后,刘义符并未入城,而是亲及荆兵所驻扎的简陋营寨,同其一齐用餐,聊聊趣事,不亦乐乎。

爱兵如子,用兵如泥也算是在他身上体现的一览无余。

可他心里确是那般想的,哪有如此多的死战,打了胜仗,收复失地,国力渐增,本就该更为顺遂,能打顺风,减少伤亡,何须弄险搏命呢?

那些愿意为自己赴死征战的士卒,是为功名?是为军爵赏赐?

有,却不尽然,刘义符掌勺舀肉汤时,就曾思绪过。

时至今日,得出的结论不过二字,真诚。

老爹是从小卒闯荡过来的,生于门阀林立的年代,深知丘八们从底层攀登之不易。

士人们口口声声说着仁义大话,而其行,果真合言吗?

百姓军民当真看不出?

君子终是极少数,且有高下之分,光是应守承诺,便是一道鸿沟。

昨日丹水之势,他或有气性在内,却也想同随己出生入死的将士共富贵。

今下亲自驰援定阳,是为巩固人心,也是为私计。

勃勃不死,夏不灭,二幽始难得安宁。

令姚兴怒极攻心,国力衰弱,不是正面败于夏军,而是在一次次秋收游掠中,岭北百姓食不果腹,税役颗粒无收,边军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届时他若南归,宗室及诸将难匹王镇恶,后者绝无可能留在关中,令其余宗将留守,多半以守成为重,侧重于关中,还有可能应付了事。

岭北人心就是在秦军次次无能遏制夏骑先例下散的,谣言颓势这东西是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先是杏城,后是陇东、咸阳、长安,逐步递进。

为何,还不是因年年皆有南下逃命自保的流民?

龙兴之地遭五胡摧残至今,这是他刘氏家舍,焉有不顾的道理?

思绪间,锅中的肉汤已然见底,刘义符将最后半勺舀给兵卒后,放下勺,于后的矮椅坐下,抹去袖边的汤渍。

不多时,营外马车辚辚而停。

青履先一着地,刘义符抬首望去,先有困惑,后是庆幸,他抚了抚小腹,身子往后一倚。

薛玉瑶同着几名奴仆步过营门,不见刘义符身影,四处询问间,后者的手都摆了有些酸了。

“又要出征?”薛玉瑶近前,令奴仆搬来一方几,将食盒中的饭菜铺放其上。

刘义符点了点头,接过碗筷,有条不紊的吃了起来。

薛玉瑶忧声道:“祖父与我说了,定阳内不过两千户…失一城,东幽丢不了。”

刘义符咽下牛腩,皱眉道:“这两千羌氐户,兴致高昂入了籍册,迁徙至边塞,安生日子还未过半年,虏寇又杀来,攻灭城池后,男儿杀干净,女人奸淫至死,孩童有领回去做奴役,有的充作口粮……”

薛玉瑶是世家嫡女,从出生起,如温室花朵,何知这些惨烈。

她毕竟未亲眼见过,平日里听着薛徽、薛帛谈论时势,伤亡损耗,只不过是一串串数字,未能真切的目窥实况。

“如此……惨……”

薛玉瑶心一凛,默不作声。

“天下诸虏,夏虏最为暴虐,也正是因此,定阳军民才坚守至此,你我在此谈论,城头上便多了几副尸骸。”

刘义符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平和的述说道。

挣扎犹豫了许久,薛玉瑶轻声说道:“如今旁人都已唤你为太子,宋王年过半百,二郎三郎又都年少……你若出了事…………”

大晋(宋)蒸蒸日上,一是靠刘裕撑着天,二是靠刘义符踏着地,二者缺一不可。

吴地受灾,过两年也能恢复平和,左右不下大势。

刘义符伸手示意,薛玉瑶愣了下,把手伸了出去。

“巾帕。”刘义符苦笑道。

“哦。”

刘义符擦去嘴角的饭粒肉沫,道:“去岁自平阳奔袭千里,麾下不过八百骑,今拥兵三万北上解围,何谈涉险?”

他虽心生有攻灭赫连勃勃的策略,但也会择局势而取舍,勃勃见他拥兵来救,执意撤军,刘义符岂会深入敌腹,直攻统万?

真要灭夏,大可待王镇恶等将回军关中,再发强军劲旅北上不迟。

“是薛公令你来劝我?”刘义符问道。

薛玉瑶赶忙解释道:“祖父拦不住你,妾身一女子不知兵,只是临行前做一餐饭,谁料世子不回城……”

“好了。”刘义符起了身,笑道:“待灭西秦,退了夏魏虏寇,我便携你下扬州,回建康。”

听着,薛玉瑶左胸怦怦直跳,脸一热,微微垂首。

刘义符挽着柔软,拥了拥,在一众大汉姨母笑脸之下,送其至营外。

“要平安……回来。”

“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过……”

再次触回朱唇的柔软温热,刘义符望着车乘离去,不自禁的留恋回溯。

…………

平槊门。

临行之际,尚书台诸公,朱龄石、毛修之等纷纷送军至渭桥,方才黯然叹声而归。

朱龄石入关中不久,对王尚等知悉甚少,随伴在毛修之左右,回程途中,不由道:

“世子的脾性,好似变了,又似如前。”

上次见刘义符,还是在石头城东,刘裕演练车阵,观阅火药之威效。

“你这算什么?”毛德祖抚着长须,道:“当初我赶赴彭城修官署,只觉成了两人,至今,更是……无迹可寻。”

“与我说说,那一众秃驴,犯了何罪。”朱龄石侃侃道。

“何罪?揽财不交税役便是大罪,你又不是不知,世子平生最恶的何许人。”

想到此处,朱龄石沉思了片刻,道:“当初徐坞之事,若是现在的世子,徐氏当何如?”

吴地灾祸一事,他是知些内情的,三吴郡无非就那几家,真要搅起风云彻查,必当又多了一群‘寺园’。

三吴各族哪能保证自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无一点污迹?

饶是待出闺的处子也不见得。

何况乎宗脉繁茂的大族,上上下下数千户,数万人?

众所周知,沈林子兄弟是沈氏子弟,不识大字的粗农沈庆之也是,二者可能混为一谈?

鱼龙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倘若刘义符盛怒之下,一并……唉!

“当何如……该是那些僧侣的处境。”毛修之转圜道:“你大可放心,牵连不到朱氏,世子只杀贪恶之人,绝非你这般有功良臣。”

朱龄石瞥了毛修之一眼,道:“我离族多年,有些事……也说不大准。”

闻言,毛修之脸色顿暗,沉默了下来,腿一撇,略微的离了朱龄石半步。

朱龄石见状,眉头一皱,笑骂道:“毛尚书这是要与我断交?”

“同仕一主,在朝为臣,不过同僚尔,何交之有?”

“入尔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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