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五章 麟舞进纛(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疮裂城垣之上,一滴滴黏稠黑血顺墙蜿蜒流淌。

薛彤具甲执剑,狼狈依靠在墙垛后,唇角干涸如罕地,泛起层层灰紫死皮。

不知何时,落于墙道上方的箭雨停止了倾泻,三俩名兵卒是向城下一瞄,身子渐渐挺直。

“将军!胡……胡虏退了!”

薛彤站身一望,见无数夏军纷纷仓皇南顾,慌不迭的收缩阵线,神色诧异。

须臾,一杆大纛自疮痍高坡处涌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双双高扬的健壮铁蹄。

赤玄鳞甲威光熠熠,条纹上的瑞纹于烈阳下夺目耀人。

马鞍处,还挂有正在向下流淌着鲜血的头颅。

魏良驹收起角弓,接过奔走而来部曲递上的玄盔。

对着兜盔的轮廓间隙,一千余麒麟骑士将面甲严丝合拢,接过粗长马槊,纵马而进。

一字列开的甲骑夹马提速,地面渐而震颤。

城头下的虏军步卒虽退兵的还算及时,但因尸骸与残破堆叠的攻城器械,袍泽不顾一切的推搡,顿时同如热锅上的蚂蚁,乱哄哄一片。

之所以闻风色变,见而生寒,盖因那随风飘展,刻画着赤色麒麟的‘刘’字大纛,及犹如高山般的具装线阵,太过骇人。

即便是比及身后一里开外的大帐,也是有过而无不及。

上次见这支铁骑,还是泾北之战时,刘裕父子齐上阵,脱离了泾水,于旷野立车阵以迎敌。

率领他们百战百胜的君王唯此一败,而在此前披荆斩棘,大败诸国联军。

从崖间跌落至谷底的败仗,实是痛彻心扉,难以忘怀。

惊愕之余,薛彤已笔挺直身,愣愣的望向西南。

整整围困一月,受赫连勃勃所部主军围攻整整一月有余!

秋收的余粮吃光了,马、驴骡、羊牲畜更是吃的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下,水源被夏军切断,若非靠着民户的几口井,就连薛彤也得喝血饮尿,维持生机。

守到现在,是因为士卒骁勇吗?

不然,城头被攻下几回,若非部民青壮、甚至乎妇人登上墙头,拿起军械锄叉应敌。

在夏军北还前,他们的亲族是何下场,他们深知,攻破了城,夏军涌入是何下场,他们深知。

而直到此刻,终是来了援军,且是世子之亲军,何能不愤慨激昂?

薛彤豪迈的方脸顿时一抽,喜极而泣间,已成月圆状。

“大兄!看呐!!”

薛彤奋力摇晃着靠在尸骸上休憩的高进之,后者应激睁眼,抬刀前顶,看清身前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后,收住了手。

他已一月来都未怎闭眼和睦,夏军擅用奇,兵力悬殊,白夜突袭交攻,只能趁着攻势间隙歇息,双眼浮肿,瞳孔中一片血色蛛网。

高进之趔趄起了身,薛彤大臂揽着其腰。

“是……是檀……将军援兵?”

“是世子的兵!大兄看那骑军!!”

高进之揉了揉双眼,天边明光射来,一阵涩痛自眉心钻入天顶。

疼痛令他清醒了几分,展眼望去,朦胧之间,招展于半空的大纛,好似赤麟在腾云飞舞。

“嘚!!嘚!!嘚!!”

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却是愈发响彻的清脆蹄铁声。

听得此声,高进之只觉身处天籁之中,奢望难求。

“去……开西门……杀虏!”

“诺!”

待到薛彤领着虚弱竭力,却又振奋不已的守卒杀出城门时,一千余甲骑已奔涌至步卒阵中,肆虐扫荡。

重见血色的骑军不知为何,要比往日奋勇不少,面甲遮挡住他们的视野,也遮挡住他们狰狞嗜血的面庞。

在哀嚎厮杀声外,赫连勃勃已身披金甲,跨坐在凉州大马之上。

于其左右,赫连定所统四千余轻骑整装待发,补充着箭壶缺漏,弓弦松紧。

“父皇,弓矢、军械、马匹皆已齐备。”赫连定单骑脱出,近前拱手道。

赫连勃勃望着一千余甲骑在步卒阵中来回贯穿屠戮,面上毫无波澜。

此时令他犹豫忌惮的,唯有立在那大纛下模糊不堪的身影。

寄奴,他可来了?

困惑在心中滋生,刘义符往前好弄险,有了山阳奔袭一役,他在泾北迎敌时,未曾料到其阴计。

如今刘裕于后晋国公,加九锡,进王爵,只差一步,可会奔赴迢迢万里之外,围救一孤城?

答案很显然,但赫连勃勃已无下注做赌,再输一局的资本。

拓跋嗣发兵,军至平阳,或意在河套,朔方。

平阳至今还未起兵戈,有了河北之战,魏国上下皆畏刘裕如虎,深怕惊其出山。

长孙嵩也是老狐狸,大发上党兵,却有半数屯于西河,平阳之北,用心险恶。

赫连勃勃不禁暗自感叹,昔日克岭北,夺杏城,攻冀县一路东至郿县,将临京兆,现今攻一孤城,倒要耗费一月之久,还未攻下。

虽然他本就是想围点打援,趁着王镇恶等将领主军攻秦,引诱檀、傅出兵来救,奈何其二人犹如鳖龟,时而探出头,派些轻骑打探风声外,无有出兵之意。

他也未曾料到,在定阳强弩之末时,刘义符竟敢亲自率兵来救。

岂不怕朕孤注一掷,生擒尔一孺子?

不得不说,此番交锋,后者已有不同,先是领一众擅弓马的骑军将他的探马尽皆拔出,方率大军后继北上。

得知其来时,赫连勃勃亦是难免惊异,何时汉人弓马的要比匈奴、鲜卑要强?

具装骑兵脱了甲,于百炼成钢下,技艺更为精湛,平时都负‘山’严训,卸去包袱,岂能差得了?

虽说鲜有见这支亲骑迂回游射,占据眼口要道,但如此在定阳以南的照面,便令众夏军措手不及。

当赫连勃勃正戴衣襟出帐下令撤攻时,其已在数里之外,那些于城上城下杀红了眼,厮杀声惨烈之处,听得鸣金声是一回事,有序的下城整队回撤又是一回事。

至少这些用来做肉垫的步卒无有此军纪。

让赫连勃勃心疼的还是其中的数百下马骑士,就这般轻易葬送在马蹄槊林之中,惜哉!

眼见城下的战局接近尾声,赫连勃勃还未号令,赫连定内心有些忐忑,连带着其余将佐、军将也感到一丝不安。

刘义符垂饵上钓已非首次,安知其是否有奇兵埋伏在侧,或是令刘裕再一次悄然入军,以待他们拥上扑食?

众将犹豫局促间,赫连勃勃缓缓抬起筒镜,瞩目远眺。

圆孔中,大纛下,人马横立,身姿英武。

赫连勃勃转望大军左右,又见二字纛旗,分是沈、傅。

既是故人,恰好,一并来了。

“定儿。”

“儿在!”

“统四千轻骑,袭扰晋寇侧翼。”

“诺!”

“力俟提。”

大将军、魏公,次兄力俟提已披坚执锐,应道:“陛下。”

“率两千,杀敌!”

“诺!”

赫连力俟提年近不惑,但身材壮硕,须鬓少有灰斑,此刻领着三千匈奴鲜卑混杂的重骑掠阵而出,先赫连定一步,向麒麟军冲杀而去。

赫连勃勃也未有停留,余下一军轻骑一军重骑,及四千余步卒辅兵也相继跟进,位于两军间,形犄角之势。

“嘚嘚嘚———”马蹄声愈发高扬,渐渐盖过了城西的哀嚎声,杀喊声。

万余战马在这方圆数里内驰骋游进,霎时间便将城下的麒麟军胜势顿时压了下去。

赫连勃勃放下筒镜,目光阴翳的看向大纛前,束发戴冠,嚣张至极的青年郎。

无了战车川水,便是刘裕亲至,用些守卒弱兵,堪当铁蹄耶?

数百步兵溃军见前后虎狼夹击,万念俱灰,簇拥在内的已坠入冰窟,左右两侧即刻向四方奔逃,却难免为轻骑宣泄的箭雨击倒在地。

来回贯穿间,魏良驹见夏骑尽出,不忘出征前的叮嘱,待箭雨袭来,即刻恢复了理智。

“南进!!”

背上的令旗早已无用,成了精锐老卒,远不如一声嘶喊更为反响。

李忠所统的一幢骑士,迅速兜转马首,百忙中抽出鞭,鞭打马股。

惯性使然,效果未能同轻骑般迅速,但好在有夏军步卒做缓冲,三千余敌骑未能冲杀入阵,在李忠所部悬崖勒马后,持槊紧追。

先前的步卒早已为自家骑士冲灭,铁蹄烟尘过后,唯剩下数百七零八落的尸骸,他们之中,多是羌氐,有的是年初掳走的,有是不久前才掳来,皆无所幸免。

三千夏骑犹如钢铁洪流,染血杀敌后,一时间势不可挡,直指麒麟军冲杀而去。

“退回城去!!”

宋凡向着城门处的薛彤怒吼道,后者经此一喝,来不及应诺,随将百余名奔至城外的守卒拉回城内,于门后架起的盾阵,俨然有引诱夏军入城之意。

见此一幕,宋凡嘴角一咧,展望大纛处的令旗。

陕西平原大多集中于泾渭两岸,

定阳所处并非是一片旷野,唯有西门外有着数里平地,城北有连绵脉谷,城南则是一处高低不齐的坡塬。

若无先前哨骑侦查,刘义符多半会绕道于城东行进驰援,而不是明目张胆的于西南挑衅赫连勃勃,挑衅其万余骑军。

令旗挥舞摆动,傅弘之领着八百余剑盾重骑,奔向左翼,沈林子则统率前军,列阵迎敌。

“弓弩手!上弦!!”

号令过后,‘唰唰唰’的一片弦声迭起。

众多弓弩手中,不乏有荆州士卒,此时面对扑面而来的洪流,手掌不禁的轻颤。

于坡地处架设盾阵的甲士、枪戈手也是相差无几,这一支军队,已非是有战车,北府甲士,乃至刘裕坐镇的强军。

即便刘义符战前动员成效斐然,真当临阵面敌,这些从后方临危受召而来的守卒还是忍不住感到惶恐。

身处于坡上,前列又是同袍,精度难以瞄准,但射中总要比空矢好。

对此,沈林子喊道:“见了血!就无甚好惧怕的!都给我握稳了!勿要垂首弓腰!都给我挺起身来!!!瞄准马首!!再不济!对着马腿马蹄子射!!”

“诺!!”

北伐至今大小十余战,沈林子训军指挥也有些老气横秋起来,俨然难以想象其刚至而立。

而立不大,但在朝野诸将中,已是最为年轻,战功最为显赫之将,即便其贤孙未施有春秋笔法。

“嗖!”

“噗!”

百余步开外,位于首列的呐喊游射的骑将栽落马下。

身上的铁甲哐当作响,溅起一片烟尘,为后继马蹄践踏,胸腹瞬间凹了进去,紧接着的便是头骨、脖颈、四肢。

正当四千余弓弩手控弦瞄射时,刘义符已会挽雕弓满月,先斩一人。

不待蒯恩同百名白直武士赞昂,又是一箭射出,一骑应身倒地。

沈林子欣喜之余,赶忙下令。

“射!!”

“嗖!!”

一激一应令下,箭矢弩矢已齐具射出,无管能否射中,三四列的弩手都要一边抽矢,一边往后退步轮替。

“噗!噗!噗!”

数百敌骑顿时间人仰马翻!!

箭矢自半空激射而下,位于高处,又是游骑,杀伤尤为可观。

当熟悉的一幕再次浮于眼帘,刘义符慰然一笑。

每日苦练技艺,为的是何?

台下十年,台上一舞独秀,舞出来了,激励了军心,自是值当。

况且,他天生就是弓马料子,一身巨力,便是抗鼎都可以之试,何况三石弓?

低坡处,傲然间,刘义符先是抬首一望远方,后见敌骑愈发接近,赶忙调首入中阵,翻身下马,随手撇去冠帻袍衣。

顿时间内,他上身近乎赤裸,唯有一副金丝软甲遮挡在腹胸部,犹如……兜衣。

身处夏末,穿衣多反是累赘,刘义符倒不觉有甚,在两名武士配合下,娴熟穿戴金甲,数刻间兜盔齐具,行云流水般蹬蹄上马。

初乘赤翎时,其唯有茁壮,今两载过去,蹄健腿壮,毛发深沉了些,却更为通灵,尚无需刘义符勒绳,便自觉退于大盾之后,受一众武士簇拥屏挡。

即使是自高击下,数千夏骑的箭雨亦非好挡,处的越高,反倒越容易中箭。

沈林子见夏骑抬弓瞄射,遂令中列刀盾手将盾橹举止胸肩处,向上呈斜角状抵挡。

“咻!!”

“噗!”

饶是有所防备,依不免有近百士卒中伤倒地,痛嚎呐喊。

随着伤卒被拖至后方的间隙,弩手已换弦,而弓手已射过三轮,二者再一骑射,再而射倒一片敌骑。

两军对射之余,麒麟军已将奔驰至阵前,宋凡令旗一挥,全军向西(东),中军右翼疾驰。

因中军右翼临近城南,之间虽有空余,但数千骑战阵施展不开,若从其右游掠施舍,多半如江海涌向堤坝,阻塞拥堵不进。

赫连力俟提扬鞭勒马,随其追击的三千重骑在斩获了数十晋骑后,意犹未尽而拨转马首,回身游掠迂回。

直冲坡地盾戈军阵,显然是不可能的,三千余骁勇重骑与两千亲卫甲骑乃是夏国的基石,哪能经得住如此损耗?

脱离了晋军射程后,赫连力俟提再而兜转马首,直直远望,眉头紧皱的粗窥着晋军大阵,顿觉惊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