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机(2 / 2)孙笑川一世
当然,若能以内拨动江淮动乱,用重金施舍死士谍探,确是最为节流省力之策。
商榷一番后,拓跋嗣转而问道:“玄伯的病,可还好?”
见崔浩眸光黯淡,沉默不言,拓跋嗣哀叹了一声,说道:“有所转变,无论何时,卿之家奴,皆可不告入宫,通禀于朕。”
“臣代父谢陛下隆恩。”崔浩躬身大拜道。
拓跋嗣免了其礼,说道:“今朝无要事,卿便先归家吧。”
“谢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已趋于昏暗,若非盛夏,早已完全暗下。
见此一幕,崔浩长叹一声,暗恨云阳遮掩了星宿,不能由此占卜算卦。
乘车疾驰回了府邸,崔浩褪去了官袍,换上了薄衫,步履未停的赶至后院,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两位弟弟、崔简、崔恬已侯在榻旁,一人端着汤药服喂崔宏,一人于铜盆中拧干锦帕,替其擦去额上浮出的冷汗。
三层锦丝绒被堆叠在枯老瘦削的身子上,犹如大山,又犹如垂钓生机之魂蟠,令崔宏身入水火中。
“咳咳!”
随着一声猛咳,三子恬放下锦帕,轻手轻脚扶着崔宏做起,将隐囊软枕堆叠成斜墙,以供崔宏倾靠。
二子简现任中书侍郎,自崔宏患病在榻,便辞官归了家,三子恬待仕家中,做为幼子,照拂最多。
至于崔浩,本也是想暂时请辞,却被崔宏几番何止,以天地君亲为由,理当侍奉天子左右,不得擅归。
毕竟崔浩乃是仅有留在朝中,陪侍在拓跋嗣左右的贤臣,崔宏休沐后,已然是河北士人之首,若其离庙堂过久,牵一发而动全身,安能知一众鲜卑遗老会在圣驾左右说些什么。
对于众士家来看,河北一败明面上悲哀,私下里不乏有庆幸得意者,借此良机还以颜色,长孙嵩崇儒崇汉,却又是鲜卑出身,夹在其中,两边不受好。
鲜卑人是消停了段时日,可见崔宏一病,又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不单是崔宏相劝、太原郭氏兼,徐州刺史郭逸、范阳卢氏卢玄便几及府探望,慰问之余,也是规劝崔浩勿要误事。
前者嫁二女于崔浩、崔恬,名副其实的亲上加亲,老丈人,后者是为崔浩之表兄,亦是旁亲。
其余如荥阳郑、太原王亦是遣人遣信,万分不敢疏忽。
崔宏一死,天部大人、白马公的权职无论如何,毋庸置疑,都将落在崔浩的肩上,若其遵礼制守孝三年,朝局必然失衡,莫说众士臣不答应,拓跋嗣定然不会允。
当然,守孝不可避免,但期限却有转圜的余地。
“桃简,你……咳咳……过来。”崔宏孱声招手道。
崔恬二人闻言,旋即让开了身位。
崔浩近前,跪拜在榻边,略微垂首唤道:“阿父。”
“辽东战……情?”崔浩微声道。
“长孙将军攻至龙城下,迁了万余民户…撤兵了。”
崔宏往后一颓,又嚅嘴问道:“陛下……是何意?”
“无有降罪。”
崔宏微微颔首,说道:“为父…的病,为父知晓……这一年以来……拖累你们兄弟……咳咳……三人……”
崔宏抬起枯臂,想要抚着崔浩的顶,后者见状,即而将头埋低。
不着茧痕的手掌在发皮上摩挲,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后,崔宏缓缓睁大眉眼,确认之后,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崔浩无言,未有寸动。
“罢了…罢了。”崔浩收回了手,轻放在榻上,嘱咐道:“为父时日无多,死后………令叔玄、冲亮多做些,你……守孝三月……即可。”
“三月……”崔浩心一凛,道:“儿本就不如两位弟弟,鲜有为阿父尽孝,三月……儿恕难从命…………”
“咳咳……咳咳!”
崔宏胸膛一激,绒备随之一颤,崔简二人急忙上前,揉搓着其胸背,劝道:“大兄勿要再激父亲了。”
“兄长若真欲尽孝,而非只是遵从礼节,便该听父亲的。”崔简道:“陛下日理万机,父亲患病后,庙堂缺了梁柱,长子继承家业,世袭爵位,本是该守孝……但国情如此,四方动荡,刘裕势大,若无贤明者于圣侧,任其滋长……”
建宋国不仅是对晋廷众人的钟鸣,更是天下人之钟鸣。
其余诸侯小国,灭了也就罢了,当今天下渐形南北之分,崔浩又正值青壮,才德拔众,将后未必无有从龙问鼎之机。
“此些话,往后再说。”崔浩轻声道:“儿闻那刘穆之病发,由太医药食相辅,得以遏制…儿听闻嵩山有一得道天师…已遣人聘请……”
“无用…功……如冲亮所言……你若有孝心……就遵听为父遗嘱……”
几番劝说下,崔浩不应不拒,待汤药见底后,太医入内复诊,兄弟三人遂退至屋外。
“大兄,勿要推辞了。”崔恬又偏首向崔俭道:“兄长为中书官长,亦不能懈政,弟赋闲在家,无有国事在肩,当于旁侍奉。”
“话怎能如此说?”崔简道:“守孝乃人子之本分,若无孝,何堪为人?何堪侍君?”
在两位弟弟争辩之中,崔浩不再停留,孤身一人回了后院。
天色已完全暗下,云雾徐徐退散,将罗密星空袒露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见有星宿浮出,崔浩从不起眼的杂乱院角处,取出剪子,将右手仅存的指盖削下寸毫,又卸下巾帻,从长短不一的发端截下一寸。
将指盖、发梢按卦位摆放齐整后,崔浩仰望星空,于北斗七星所向,轻声呢喃。
“望天赐仆父以康健之躯,延其岁月,仆愿奉己寿,尽数移于父身………”
言罢,崔浩面呈北斗,跪拜在地。
“砰——”
一阵阵磕头声响过后,头皮之上的凝疤脱落,一抹抹殷红于乌灰发鬓中流淌而下。
不多时,崔浩站起了身,用巾帕擦去尚在滴落的鲜血,又从水缸从舀了盆清水,往地面清扫血迹。
请寿过后,崔浩将内门闩拨开,又往主院走去。
…………
翌日,丑时。
宫门处,崔府家奴悲声抽泣的向车陆头述说着境况,后者闻言,未有所动,待到驸马都尉兼侍中,穆观亲自说明境况,这才开了宫门,令其通行。
穆观入宫后,神色焦急,步履轻快的一路奔走至南宫,于宫门外通禀宦官,后者闻言,先是一怔,忧虑道:
“陛下正同姚夫人就寝……”
“姚夫人?”
如今不只是拓跋嗣,就连刘裕也纳了姚氏宗女,朝中本还有指斥姚氏不堪封为一品夫人,在后者“效”举后,也失了声音。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二主皆有问鼎天下之志、之能,勉强可算作是‘同道’中人。
“如今秦已为刘裕所灭,姚氏不过一妇人,有何取用之处?怎能比及国之肱骨!”穆观佯怒道:“速去通禀!”
“是!”
宦官身一颤,遂即躬身领命,步履慌乱的掠步离去。
殿内,水露欢愉之声此起彼伏。
宦官不敢托大,只得候在殿外。
待到拓跋嗣面色渐从赤红转而褐白,遂趴在肉蒲之上,片刻后,又揽着姚氏蜂腰,相拥在榻上。
沉呼一口气过后,药性逐而发散,拓跋嗣瞳孔渐渐聚焦,再而恢复清明。
宦官听得声响不复,依不敢擅自打搅,又于殿外立了近半刻钟,方才细声唤道:“陛下。”
无有回应,宦官把控着嗓音,徐徐拔高,拓跋嗣这才听清,沉声道:“说。”
“白马公……病逝了……”
话音落下,殿内无了分毫声响,陷入寂静之中。
再有回音,便是拓跋嗣穿衣系带之声。
姚氏见得拓跋嗣的面色,潮红随之消退,细致的为其更衣。
“人终有一死,白马公年逾七旬…寿终正寝……陛下忧思成疾,伤了龙体……妾身…………”
柔声说着,纤细的指尖尚在胸膛上游离勾勒。
拓跋嗣无心久留,哀叹了一声,说道:“他父子二人,乃是兴国之本,失去其一,是断朕之臂膀。”
“陛下见过叔父……又嫁公主于他,拜驸马都尉,左民尚书……不也做得极好?”
拓跋嗣微微垂首,睨了姚氏一眼,皱眉道:“和都是有才能,可能抵得了朕之萧何、张良?”
姚氏哑然,不能应。
拓跋嗣并未久留,正戴冠冕后,快步出殿,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准备为崔宏拟定谥号追赠,及送葬之礼。
当然,最重要的自然是权力交接,崔浩守孝几何的问题。
虽说是已初定为三月,但其未有应允,趁着讯情还未传露而出,该先做后手。
…………
卯时,拓跋嗣同百官于正殿商议完毕,追赠他为司空,谥号“文贞”,其丧礼依安城王叔孙俊操办。
赐温明秘器,辒辌车安放尸首,又令两百禁卫虎骑侍卫辒辌车左右。
此还不够,拓跋嗣又下诏全国,除亲王外,将各地可以动员的官僚、属臣召入京都,为崔宏送葬,自己也亲自于队首送殡。
因是炎夏,尸首存放不了多时,各地方伯闻讯,皆是马不停蹄的赶赴平城。
远些的,路途中都未敢有歇脚停留,入城后神色憔悴不已,年老的,险些要相随崔宏同去。
…………
六月二十日,丧队开拨,自崔府门外的一条街道及城门处人满为患,若为事前做了准备,不明情理的百姓怕是以为天子薨死,才有此规格,但见车首的圣颜时,遂又安下心来。
薤露之声迭起低落后,又奏有鲜卑语之挽歌。
锣鼓喧天之下,白绫钱币犹如霜雨齐下,瞟布漫天。
送至郊野两里之外后,拓跋嗣止住车驾,他遥望着于丧队前披麻戴孝,至始至终未发的一言的崔浩。
黯然神伤之色顿散,拓跋嗣偏首向穆观,沉声道:
“待伯渊归清河后,汝等好生照拂灵柩,敢有怠慢者,朕准你先斩后奏。”
穆观原有些不解,思忖了片刻后,汗颜作揖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