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祸殃(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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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破裂声迭起,司马德文一下一下将其撕的粉碎,往口中塞进,一条条咽下。

随着声响骤停,夫妻二人沉默无声了良久,司马德文长叹一声,说道:“你可知秦主姚泓,现是何下场?”

“那是其还有用处,你无了用,怕是连死都不知知……”褚氏决然道:“他的为人,还用我与你多说?若有毫厘隐患,他也绝不放过,休之为何反叛,当真是因为他通敌,文思犯罪,他非逼着其弑子……弑子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明可自行裁决……”

逼着司马休之杀子,在荆州士人的威望必然大减,这一阳谋,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倘若应下,束手就擒,刘裕也绝无可能容他。

这非是度量胸怀的问题,刘裕对司马氏不单有憎恨,亦有忌惮,晋之天下是窃来的,他无能安保百年之后,诸子是何状况,饶是刘义符大放异彩,依安知其寿命几何,哪日暴毙?

冠军侯何等天才,亦难免为天命所受,世事无常,将江山留在自家人手中,也要比归于司马氏要好上万倍。

“你若不信,无意联合,便看看,你那弟弟的下场,届时勿要怪我不曾相劝。”褚氏冷声道。

说实话,成了婚事,她保全自身不难,褚家在朝野之中脉络匪浅,司马德文当初下聘,可不单是觊觎自己的姿色。

两家联姻百年,向来是安安稳稳,同仇敌忾,与那妖后简直是天上地下,几乎未有干政之举,偏偏族中还不乏有贤才,但如今,却不然。

褚灵媛的两位兄长,淡之、秀之,见刘裕势大,鲜有走动联系,听族仆所言,甚至已有投效归附刘裕之举,连妻家都爱莫能助,司马德文唯有指望那尚有些才能人望的宗室后生。

“今日之事,勿要再提及。”司马德文道:“将朝服拿来。”

褚氏见其无动于衷,遂不再强拗,问道:“你要入宫?”

“你说的无错。”司马德文喃喃道:“我得入宫好生看着兄长。”

“又要搬回去住?”

司马德文摆了摆手,说道:“那倒不必,他无可能答应,偶日入宫看看状况便是。”

说着,褚氏已取来了玄冕袍服。

在为司马德文穿戴整齐后,说道:“何不领着葳蕤、茂英齐去?”

“英儿便不必了,葳蕤年少,我可领去。”

二女幼时皆是在宫中居住,如今前者待嫁闺中,已不便于外抛头露面,以免为人诟病。

相比之下,后者不大明事,乖巧机敏,也可以儿之名,打着其看望伯父的幌子遮掩一番。

…………

大司马门下,车乘缓缓而停。

目睹过洛阳、长安二都后,再见建康宫,司马德文无可避免在心中暗自作比。

两座旧都损毁不堪,无往昔之盛景,但根基尚在,修缮重建后自非建康能及。

无论是宫墙,还是外城的夯土墙,若无石头诸城垒及长江做险阻,易攻难守。

洛阳失了虎牢、孟津渡,依有金墉高墙可守,长安亦然,不全同建康般依靠外力。

叛军攻下了石头城,离攻夺国都,已成功了一半。

“将军令仆询问,大王可有主公信令?”身披金甲的禁卫武士严声问道。

“无有宋公信令,孤此行,只是为看望陛下。”

司马德文抚着司马葳蕤的角顶,慈笑道:“再等等,待会便可见你阿伯了。”

武士看了父女一眼,稍一拱手作揖,转身奔走通禀。

此下左卫将军刘粹统兵剿贼于外,宫城禁卫则交由右卫将军刘钟所统。

当然,刘怀慎才是禁军官长,若要放行,还得转一手向其禀报。

不多时,武士再行回到宫门,行礼道:“将军允了,大王可与陛下闲叙一时辰。”

“代孤向刘将军问好,多劳了。”司马德文笑了笑,步行入了宫。

“阿父,皇伯不会说话,儿想见的是皇伯母……”司马葳蕤看着身侧紧步相随的武士奴仆,怯声说道。

司马德文拧了她的小手,不敢回应。

刘裕是于义熙八年彻底统揽朝纲,他也是那一年搬出的宫,皇后王神爱,亦是那一年死的。

至于他为何突然出宫,世人以为他是患病,殊不知是刘裕所为。

起初他日夜陪侍在兄长身旁,就是为了提防其在司马德宗左右安插人手、以免同父亲般,遭宫人活活捂死。

王羲之孙女,年不过三十,无辜崩死,太医署无所诊断,或是自缢,或是服毒,熟谁说得清?

真要说清了,怕是隔日就可于地下亲自相询实情。

毕竟陪同痴傻夫君近二十载,称其疯了也是情有可原。

在刘裕一党的推波助澜下,司马德宗的名讳在民间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后之死只是其诸多雷霆手段之一,褚氏所担忧,司马德文从未少过,只是无力改变现状,不得不顺从释然罢了。

如履薄冰的走在宫道上,见得左右人影稀疏,一幅冷清的景派,顿觉唏嘘。

婢女内侍是一年比一年少,巡逻执守的禁卫军却愈发增多。

三台五省之官署本是宫外,于朱雀门、宣阳门之中,因天子无能理政,尚书台遂搬入了前宫含章殿。

刘裕往常便是于含章殿同刘穆之料理政务。

此殿名也颇有余韵————麒麟朱鸟,龙兴含章。

司马德文领着女儿,略微偏首的往殿内望了一眼,便快步掠过,行至清暑殿门前。

杵在殿阙的内侍见得司马德文这一‘稀客’,屈身行礼道:“大王是来……”

“刘公已应允,孤多时未见陛下,此来是为一叙。”

内侍看了眼其身侧的武士,后者颔首以应,这才下了阶,摆臂恭请道:“近来天热,陛下染了寒疾,大王也当小心才是。”

司马德宗不分四季冬夏,披衣时无所在意,若觉不耐,穿多穿少,一众宫人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他们也盼着司马德宗早些…下位,是有故意之举,司马德文早已知悉。

但今日内侍话中有话,难免令他有所起疑。

司马德宗歪扭坐在榻上,侧旁的宫女捧着汤药,心急如焚的对着其紧闭唇口灌药。

“陛下该吃药了……陛下……”

“不……不吃…………苦…………”

司马德宗身躯蠕动,摇着头,无论如何都不愿吃汤药,宫女眉头渐渐皱起,正要拔声训斥,却听得阵阵脚步声,赶忙毕恭毕敬躬身在榻旁。

司马德文窥见此一幕,嗫嚅着唇舌,并未出声呵斥。

“陛下。”

“是……是……是阿弟?”

司马德宗停止晃动,瞪大了眼望去。

“孤来吧。”

司马德文未有多言,上前接过宫人的汤药,亲自喂向兄长。

“唔嗯……”

待到弟弟喂药,司马德宗不再拒绝,小口小口的吞咽。

司马德文本是想尝一口,试试药的冷热,但他还是惜命,舍不下心。

倘若汤药有毒,他兄弟二人便得一齐死在这殿中。

…………

含章殿。

刘义隆侧望着垂首昏昏欲睡的孔季恭,心中忐忑不安。

父兄令他留守两载,足足熬走了两位宰辅,如今若连孔季恭都支撑不住,那该如何是好?

为此,刘义隆已有些早生老相,三吴发洪灾,是上天所为,无人可制止,但贼寇攻掠乡县,他这位中兵将军,监太尉留府事,掌储君留守之权,难辞其咎。

不过好在有两位叔父在前顶着,这罪名还沦落不到一十三岁的孩童身上。

未等他出言提醒,张邵忧心忡忡的说道:“太仓囤粮已不及五十万石,此前赈灾拨了二十万,刘将军传信来,言有不足,不知孔公、范公有何意见?”

孔季恭微微抬手,抚着白鬓,慢条斯理道:“还……差多少阙额?”

“若是赈灾,二郡数县之地,二十万石足够,可有数千贼人妄图掠民,刘将军击溃贼众后,却不见其劫掠的钱粮……”张邵说道:“这又凭空多了数万‘灾’民,十万石稍有不及,十五万石勉强足够。”

“多了吧,仓内若无五十万石,倘若中原江淮有灾、边疆动乱,可是分毫也拨不出……”张茂度见弟弟张口便是十五万石,眉头一皱,说道:“现已及六月,抢种些杂谷菜种,或还能有些收成,待了冬时,便效仿司豫关陇,种一茬冬麦,足矣转圜至明岁秋收。”

张邵苦笑道:“兄……张侍中说的倒轻巧,您不妨看看,江左何来的麦种?”

江左三吴大多都是稻谷、桑田,关陇都不愿种贱麦,何况吃惯了稻米的南人?

为了保住收成,以免饿死了人,种麦无问题,可哪来的麦种呢?

冬麦与寻常小麦又有分别,这本是在河北、幽并等苦寒之地所得,江南炎热温润,本土是不可能产有此少见麦种。

“修书一封至彭城,让主公从司豫抽调麦种至二郡。”张茂度有条不紊道:“司隶种下的麦,四月中便熟了,若在吴地播种,三月中末或就熟了,若是在蜀地,一年三熟不是问题。”

不得不说,麦的产量已渐渐追赶稻谷,耐罕耐寒。

吴地多山岭,不如江淮的田亩富饶,水利充足,种了麦,就无需待到来年的八九月收成。

张邵细想一番,确是有可行之处,稍有惭愧的应道:“还是兄长思虑周到。”

范泰本是满脸的无可奈何,听得能少拨仓粮,神情舒缓了几分,笑道:“若如此,八……七万石该是够了………”

“稳妥起见,范公勿要节省这一两万石,三吴何其近,损耗不了多少,就拨十万石。”张茂度规劝道。

能为此节省五万石,范泰也不好再争夺,叹了声,道:

“唉……老夫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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