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祸殃(1 / 2)孙笑川一世
六月初一,琅琊王府。
肃立于门外的佩刀侍卫,见着肤色略微黝黑的中年人步履矫健的下了车,一时间内辨认不出。
正欲上前相询,王球已从府中快步而出,屈身作揖道:
“大王。”
司马德文抬首看去,本还紧皱的眉头顿然舒缓,笑道:“倩玉呐,两载未见,孤甚是思念呐!”
王球以微笑回应,下了阶,摆臂相请,同司马德文齐步入内。
司马德文似是有些不大适应王球的转变,步伐放缓了些,说道:“孤不在时,可有……难处?”
问话十分牵强,身为大司马、琅琊王,一众属僚近两载未见,有的被裁撤,有的被调任于他处,留下来的,有过交情的,也就唯有王球一人。
至于琅邪内史、本州大中正,江夷,正于千里之外,为他好生打理国务,治理封地。
一内一外,盯得实在太紧,北上后松懈太久,此时转圜过来,言行举止难免有些缺漏,不如往前般滴水不漏、自然。
“王妃多有照拂,江公对国内大小诸事决断如流,仆也不过是料理些杂务罢了。”
“无事便好。”
正走着,王球白削的手掌犹如针刺,顿时一颤,他偏首看去,见是司马德文伸手挽来,怔了怔,这才开始细加观望其神色。
“大王此行受苦太多,诸多将士归来后,皆言南北不适之兆,太医署上上下下不得空闲,比之尚书也不逞多让。”
破关时,有州郡进献琥珀,听说能治疗创伤,刘裕未有分毫犹豫,便令人将其捣碎,分发于军中伤卒。
随着陆续归来的近万南士入江左,诸公卿不敢冷落,听闻屡屡有发病者,遂令医官同住,以免闹出人命疫病。
王球一边述说着众人知悉的朝野境况,一边看着司马德文的模样,心中愈发困惑。
褐黑了些,却要比当初冷白病病殃殃要抖擞的多。
司马德文笑了笑,轻叹道:“倩玉若是至宋都,便能窥见孤筑垒的屋舍、耕作的田地。”
听此,王球又是一愣,缓过神来后,笑道:“大王亲身躬行乡野,与民同乐,实属不易呐。”
总得来说,变换的肤貌,将司马德文遗传高祖的面相都改变了些许。
宗室及世家子弟,不论男女,大都是细皮嫩肉,肤色白皙。
在这魏晋玄风之下,男女衣袍几乎是通用,胭脂白粉也极为常见。
以前司马德文为了装病,出行时可没少往脸上下功夫,就连妻女都不如其肤白,也无怪乎门府侍卫辨认不出,若非王球早有得令,多半也得闹出个乌龙。
面对着王球的打量,司马德文毫不在意,他自彭城起行,不疾不缓的抵达了建康,如今归了家府,却是愈发忐忑不安,福祸难料。
昌明后,有二帝,若是要废帝,该立谁为天子?
他便是再如何痴傻,也能看出谶纬的用意。
这岂不是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要是有人向刘裕状告,是自己所为之,如何能说得清呢?
遥想到宫中的宦官、女婢、禁卫军等无不是刘裕的人,他还不如待在王府,最起码还有点片余隐私及几名受过恩惠,及愿意为他做些微末小事的家奴。
谈话间,年仅十三岁,扎着两团角鬓,二女司马葳蕤笑吟吟上前唤道:“阿父回来了!”
司马葳蕤走到一半,窥清了司马德文的模样后,顿了顿,衫裙飘摆之间,不由退了半步。
“娘…娘……阿姐!”
司马葳蕤唤了两人一声,霎时转身,步履轻快的奔于堂内。
司马德文苦涩一笑,问道:“倩玉……你如实告诉孤,果真难以辨别?”
“二郎与大王见得少,您又离府两载,有些……生疏,亦是在所难免。”王球和声应道。
“是呐,”司马德文慨然道:“我见葳蕤,只觉与她阿姐如同一人。”
“男类母,女类父,两位女郎承大王之貌,姿丽非常人可比。”王球不偏不倚道。
受了王球的奉承,司马德文嘴角逐而上扬,显然极为受用。
若是常人如此夸赞,他还不觉有甚,但王球仪容之俊貌,比起谢晦,可谓是平分秋色,属是各家闺秀公认的美男。
“夫君?”
褚氏未有多少变化,风韵依旧,此时再见司马德文,也是面露错愕之色,但她知晓时局紧迫,大事要紧,无所多言,便领着主仆二人入堂歇息。
司马德文见得奴婢端着沏好的茶水赶来,诧异问道:“去岁世子于关中研制茶法,现已传至了江淮?”
王球解释道:“建康内外,是无多少人在吃煮茶,至于三吴、荆淮诸州,还未开有甘旨楼,应是未曾普及。”
“甘旨楼?”司马德文皱眉道:“这酒楼何时在建康开设?”
“岁末时就已设有,是世子母张氏在打理。”
司马德文点了点头,抿了口茶水,因舟车劳顿,觉得口舌生津,连饮了数杯,方才止住。
“英儿呢?”
念及要事,司马德文对司马茂英尤为依赖,若要保全一家,便得看他这女儿如何在刘义符身前规劝。
“父亲。”
司马茂英自堂后莲步入前,身上依是那一袭紫衫襦裙,只不过修长了一圈,衣襟也鼓囊起来,身姿容貌俨然更为出落。
问安行礼后,司马茂英牵过司马葳蕤的手,端坐在堂侧角落处。
比起妹妹的惊异感叹,司马茂英脸色却在不经意间露出难堪窘迫之色。
她与褚氏一般,本就留在建康,相隔数万里干着急,现又有谶纬传出,是又要将他父亲架上去,当作箭牌,受众矢之的,怎能好受得了?
攘外必先安内,长安那薛‘大’娘是顾不上了,刘裕至彭城建国,已有一月半时日,他既然令司马德文在这紧要之时南归,是何用意,一目了然。
司马德文安生待在彭城,待在刘裕身旁才最为安全,无了其近身照看,受奸佞小人陷害,令刘裕起了疑心,必当是无论对错,一并除之。
届时司马德文落了难,一家人如何能避祸?
褚氏与司马茂英心急如焚,若非有王球及侍从在旁,都已上前劝谏其即刻起行,赶回宋国去。
“阿姐,父亲回来了,为何要板着脸呐?”司马葳蕤于旁轻声呢喃道。
国朝以孝为本,以孝治天下,尚在年少的司马葳蕤可没少受师长的教诲。
司马茂英柳眉微蹙,再行挽着司马葳蕤的手,轻轻一拧,后者会意,止住了嘴,未敢再多言。
闲聊叙旧了半刻钟,王球自知有违一家相距,遂即起身请辞道:“仆偶感不适,便先行归家了。”
司马德文一看时辰,得知将近午时,旋而挽留道:“倩玉何不妨用了餐再回去。”
“仆…不敢叨扰。”
“那孤便不留了,道路上勿要着急。”司马德文随行送至堂外,便又入内,不声不响的入座。
褚氏轻咳了一声,离堂行至后院,姐妹二人同司马德文交谈了半晌,也一齐离去。
司马德文假寐枯坐着了良久,这才起身随去。
“嘎吱”一声,屋门推开。
褚氏坐于妆案前,见司马德文入内,遂将两山纱窗闭上,噤声聆听。
司马德文再见此幕,顿觉烦躁。
回了家,还要日日谨小慎微,早在彭城时犁田游荡,虽有甲士于左右,但也较为自在,也无有处处忧虑,如今归家,还要防着墙外之人。
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后,褚氏过了屏风,坐于榻上,向司马德文招了招手,后者见状,沉思了片刻,说道:“一路行来,燥热难耐,待我先去洗浴一番……”
闻言,褚氏怔了下,本想出口制止,但见得其气血红润,自己孤身一人两载,犹豫了一二,抿了抿唇,颔首应道:“去吧。”
…………
司马德文沉呼一口气,黑黄之间又露出微末苍白。
反观褚氏,久旱逢甘霖,年过三十,依不失风韵靓丽。
简易收拾一番床榻后,司马德文躺靠在锦枕上,说道:“人已走了,有何话你说便是。”
褚氏压低了声,微颤道:“那谶纬传的沸沸扬扬,他令你此时回来,是要……废帝不成?”
司马德文早有预料,说道:“是又如何?他若执意,何人阻拦的住?”
听此,褚氏下了榻,缓步至妆台前,轻轻于隔扣一按。
“哐”一声,暗格弹出,褚氏从中取出信封,辗转回榻,递交于司马德文,道:“三月末来的信,你先看看。”
司马德文见褚氏万分慎重,眸光一沉,压着嗓子怒道:“你疯了?!”
“我疯了?”褚氏嗫嚅道:“似他那般人,事后你我如何保全?”
“英儿定了姻亲,这则婚约未作废,怕甚?”
司马德文不觉刘裕会令一灭口仇人之女,同自己的麒麟儿同衾共枕。
晋室衰落,朝代灭亡更替是无可取缔之事,司马德文早已看清,也失了念想,待二人成婚,即便依有防备,但……总该会轻松些。
司马德文很想立刻将这封信撕碎吞咽下去,当作无事发生,可褚氏既已冒着风险收下,看不看都已成了定数。
他无法确认是刘裕在垂钓诱饵,或真是那批弥留在汝淮江陵的宗室子所为。
无法判断,只得视作二者皆有。
心神平静了些许,司马德文瞟了眼榻前的屏风,拆开了信封。
须臾,司马德文双眉皱的极深,他似是怒极而笑。
“这便是他们的许诺?你应下了?!”
或是因情绪难以自控,司马德文双眼不齐,大小不一,此下褚氏被其直视着,心一凛,轻声道:“横竖是死……”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