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风浪(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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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彭城。

“主公!”

谢晦风尘仆仆入堂后,欣喜说道:“仆查出是何人所为!”

刘裕放下信纸,道:“何人。”

“是……高密王之子。”谢晦近前说道。

刘裕双眼微阖,沉吟道:“在何处?”

“仆……仆还未查出。”谢晦述说道:“仆派人探听,其集结叛众,游梭于汝南、江陵之间,此前蛮夷动乱,或是其于从中作祟。”

顿了顿,谢晦又道:“主公过广陵后,檀将军剿贼,是为秦郡太守刘基所求,这才擅自出兵。”

“恭叔所剿之亡命徒,与他有干系?”刘裕皱眉道。

悄然之间,这及冠年纪的宗室子弟,竟联络党众余孽,于江淮汝南上蹿下跳,兴风作浪数次,他还未曾察觉,实在不该。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军北伐筹谋已久,那时刘穆之还未病发,他全心侧重于前锋战局,故而令其钻了空子。

“司马楚之……”王弘呢喃道。

坐落于侧的年轻士人起身道:“主公,可需仆去借阅阅宗人册?”

刘裕看向殷秩,道:“去吧。”

“是。”

殷秩离去后,刘裕转而询问蔡廓。

“子度,你怎么看?”

蔡廓守孝三年,期间因悲痛所致,从未有过梳洗,官吏宣读诏令时,见其模样,难言,将其类比于……野人。

此时受召入宋台,修剪了边幅,换上了洁净的衣袍,接受半月的政务后,生活重归正轨,方才有了个人样。

其曾祖蔡谟担任司徒,现今娶妻高平郗氏,乃官宦世家,但为人节俭,秉持正义有才干,俨然可以算作是六诏条令之典范。

“逆贼四散谶谣,又于国家纷争之际挑拨动乱、唆使荆蛮,虽贵为王公之子,却实为国之虫豸,主公当下令于州郡,命各地方伯严加审查、搜捕。”蔡廓正声道。

刘裕听后,未有多少动容,宗室子弟,无论成才出众与否,他皆有所耳闻,更何况是在士人之间,素有贤明爱才的司马楚之。

义熙十一年,司马休之叛乱时,众多宗室子以为刘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多数都跟着其北上,或是奔逃于乡野,你说他们有罪名,过于牵强。

到头来解释一句云游四方,就可冠冕堂皇为己开脱,毕竟他们并未真的同司马休之般叛乱,只是‘隐居’于山野避祸。

在归隐成为名士的必修课后,刘裕若为此安罪,确是无情无理。

眼下司马楚之领着一群宗室儿郎,做亡命徒,背地里或还有勾结篡合的士党,情境复杂,处理棘手。

“主公,仆令人打探踪迹,有士人豪强所言,仆也不知是真是假……”谢晦犹豫说道。

“但说无妨。”

“是。”谢晦道:“司马休之叛逃时,司马楚之遁走至颍川,待到战事荆州平定后,辗转南下至汝淮,至此期间,四处鼓动地方,招揽部众,意欲策应谋反。”

听着,刘裕眉头皱的愈深,他倒不是惧怕司马楚之,而是未曾料到,地方世家豪强竟有人敢接济资助,甚至做为同谋。

他这些年打压地方的手段是层出不穷,自从土断之后查匿近百万隐户后,免不了为其所埋怨,加之刘义符于徐坞的做派,于秦地对关陇豪族的举措,及那六条诏令,皆是司马楚之策反的助力。

当然,这并非是说世家豪强们敢明着叛乱造反,其隐于幕下,资助钱粮人手,包庇隐匿行踪,鼓摇蛮夷贼寇,根本防不胜防。

刘裕所遣派的一众将佐,留守重镇,也须与士族寒门转圜相连,要想具体搜查至乡县,无所阻力,却定然会于幕府、地方的僚吏所察觉。

广陵贼众,及昌明之谶纬,绝非其一人所为之,倘若有他人助力,又该是谁?

王谢两家的子弟他重用最多,无可能从中作祟,所擢拔的‘寒门’子弟,如檀氏兄弟、蒯恩等将帅居多,其余譬如江秉之、颜延之,乃至傅亮等亦不在少数。

但总归来说,士家子占比还要较多些,可若加上将帅,则是寒门子弟居上。

“主公。”王弘进言道:“五月初,会稽郡发有大水,冲毁了千顷田亩,六日前建康来报,有贼寇于郡内作乱,甚至攻占了乡县,若非刘将军率京兵讨伐,恐覆水难收……”

三吴七八座县城遭了洪灾,数千顷稻谷桑田毁于一旦,溺死或是被冲烂屋舍无家可归的百姓比比皆是,这本就够令刘裕头疼的了,王弘进言,又有意将其与司马楚之等暗贼所联系,当真是愈发棘手。

刘粹平反还未进入尾声,已有不少流寇隐遁游击,为收拾残局,至今还驻兵五千于山阴、临安诸县,扫荡余孽。

贼众虽不多,但至少有数千,要是趁县令守备不及,侵占县城也是大有可能。

今岁天灾人祸在三吴肆虐,守成定然是无了,若未能遏制,必然是要朝廷拨粮赈灾。

念此,刘裕眸光一冷。

三吴之地,他涉足最浅,对于本地四大姓,朱陆顾张,及兴起人才辈出之沈氏,他也是有才必擢,如今闹出了灾祸,救济不及,还需从建康调兵拨乱,又有交搆宗室逆党之嫌,意欲何为之?

果真还是自己太温和了,光顾着筹谋北伐大业,‘冷落’了三吴士人。

王弘沉思良久,再而说道:“宣明所查,谶谣是从汝南传至建康,且是在主公至彭城、建国受礼之前……”

顿了下,王弘故作诧异道:“往昔往关陇调拨粮草,是由太仓而出,去岁加征过税役后,现还未及秋,地方还不曾征收税役,库仓当有余钱粮,能发酵为贼祸,乃是赈灾不力,犯渎职之罪,该当应惩各县官吏。”

征收至太仓漕粮本就是定数的,无论是三吴还是其余州郡,都留有应付灾荒的余粮,更别提天下最为富庶的扬州。

“王仆射之意,是有三吴士人,从中助澜?”蔡廓直言问道。

王弘向来谨慎,即使被擢为右仆射,言行依旧,现下听得蔡廓所言,不否认,也不确应。

“仆以为,单凭寻常流寇,若无组织,欲攻破县城,难矣。”

“昔日魏国受霜害,千里颗粒无收,也未见得有大批流寇聚众作乱,攻掠乡县,其中或是有蹊跷。”谢晦说道:“仆深觉此番作乱,有些…过于凑巧。”

刘裕抚须思虑,静待其下言,谢晦见状,揣摩道:“谶谣早晚不出,非是在主公建国受礼时如潮水般散播的一发不可收拾,三吴之地是于四月末发的洪灾,州郡县吏本是有条不紊的赈灾,如今一月过去,非但无所成效,反倒滋生了贼寇。”

用意十分了然,就是要趁着刘裕将要受禅进位之前,阻挡其势头,即便只是小风小浪,也要令他头疼难耐。

“你们有何应对之策?”刘裕沉寂好一会,问策道。

“当下之计,非是将司马楚之等余孽捉拿行刑……”谢晦压声道:“主公或可…垂钓引线,将幕下与其交搆之士人尽数拔出,除根。”

“哦?”

听得谢晦所言,刘裕脸色稍有缓和。

见状,谢晦心中暗喜,思忖了片刻,作揖道:“仆现下还未有万全之策,但主公先勿要施蔡参军之策,以免打草惊蛇。”

“那你说该如何做?”

话音落下,殷秩已捧着宗府籍册入堂,他见众人神情肃穆,气氛沉寂,轻手轻脚的将籍册置放在首案上,遂悄然入座恭听。

谢晦其实对堂中诸同僚有所顾忌,除去王弘之外,如蔡、殷二人,他不怎知悉,因此轻轻瞟了眼左右。

刘裕见此,微微颔首,令其不用顾忌。

得到首肯后,谢晦酝酿了会,说道:“主公擅垂钓,若要使鱼儿咬钩,当先垂挂饵食。”

言罢,刘裕心领神会的笑了笑,他越过王弘,看向蔡、殷二人,道:“你们觉得可行否?”

殷秩未曾听得众人先前所言,只知兴风作浪者乃是司马楚之,此刻端坐在蒲团上,皱眉沉思。

蔡廓点了点头,说道:“仆…先前所言,有失偏颇,未顾三吴灾祸,若是朝野有逆党交搆,是该依谢侍中所言,以免惊了蛇鼠。”

得到片语提醒的殷秩,有所明悟,道:“先前谢侍中所言,尚未探查至逆贼踪迹,其常游梭于汝南江左之间,漂浮不定,又有党羽庇护遮掩,探寻艰难,可若遣人扮作逆贼,放出风声,诱使其纵联,此后深入敌腹,搜罗佐证,可一举而灭之。”

听着两人唤自己为侍中,尤其是其资历年岁要盖他一代,谢晦便难免暗自窃喜。

被人唤作主簿数载,现今升任右卫将军、授侍中之号,短时间内又有些不大适应。

如今同辈之间,他已然登至山巅,待刘裕进王受禅,自己好生进谏辅佐,青云大道宽敞之至。

“景仁所言,正是我所想的。”听得殷秩一言以弊之,刘裕正色道:“此事交由宣明去做,景仁相辅。”

“唯!”谢晦二人齐声应允道。

语毕,将垂饵及赈灾平乱之事再行嘱咐商榷了一番后,两人随即快步离去。

刘裕轻叹了声,道:“多事之夏,可惜两郡子民受天灾,却还要因奸贼,因我而再受人祸……”

“这怎能是主公的罪过?贼人若顾忌苍生百姓,绝不会为了阻绝您建国而作乱,他们为谋己私利,呐喊着天下大义,往前有人称司马楚之为豪杰,如今观之,实乃一伪君子尔。”蔡廓朗声道。

刘裕叹声也不全是为了自责,更多是心疼人丁,心疼供用北伐的钱粮,一笔笔军需来之不易,亦是民脂民膏所成,但毕竟是用于正途,疆土愈大,愈往北开阔,江左的百姓就愈发安稳。

此下有贼人作乱,刘粹领兵南下,不过数日便已讨平,相比衣冠南渡前,司马氏任由各地贼人肆虐,以至于令其将要染指司隶,破关攻入洛阳,犹如天囊之别。

太平之盛世,也无可保证万万疆土全然未有祸乱,如何赈灾、花费多久时日平叛、安抚民生,才能证明当今的天子贤明与否、朝廷是虚是实。、

元嘉之治的功绩,并不全是刘义隆治理有方,令江左富庶不已。

自古以来江南受水患袭扰的例子层出不穷,在赈灾济民这一方面,刘义隆所为,当真是无可挑剔,算是将地方、百姓的损失最小化,灾后复兴修建屋舍、统筹屯田等也是做的极好,无有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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