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礼佛(2 / 2)孙笑川一世
言罢,刘义符朝着身处于右首的薛徽,道:“祀部掌礼制、掌祭祀乐典,现加领一曹,独设官署,名监察院,暂代御史中丞之权,除弹劾百官之外,依六条诏令,谨遵有功者,赏进之。违令者,轻则克扣俸禄、降黜官品,重则罢免。”
众人闻言,无不神情沉重的偏首看向薛徽,这位初入庙堂,年逾七旬的老翁。
监察院?代御史中丞之职?
这又是闹哪一出?
御史以往皆是甄选德高望重者担任,现下为祀部属曹,如何安置僚属,全凭薛徽、刘义符一番话。
说实话,六诏条令,莫说秦廷百官,天下能丝毫不触犯的官员,又有几人?
倘若真如刘义符的要求来制定官令,洋洋洒洒过去,朝野地方都要空了。
六条诏颁布时,他们只当是告谏之言,约束地方官吏,安知此下兀然增设监察曹,彻底搬上台面来。
无论如何看,都像是刘义符在逼他们自行罢官,此般圣人的要求,实是太过苛刻。
乱世用重法不假,但也要看对谁用,对吏员用、对僚属用便罢了。
能在堂内有一席之地,或是其属僚的,大都是有家世的子弟,尚书职权本就事繁淡名,讨不得好,若非族内耆老、长者以‘大义’劝导,尚书之中估摸都是一遭老翁。
刘义符说是隶属于祀部,薛徽才入长安多久?
初涉庙堂,连典令礼制都未熟悉,就为其加派权职比及三公的属曹,岂不是明晃晃的将他当作挡箭牌?
观摩着众人面色,刘义符缓声说道:“诸公暂且安心,六诏初下,虽有些苛刻,但监察僚吏自当酌情论处,我不求为官吏者皆以圣人为准则,若能应和六之其一,便是良才,当擢拔,以示勉励。”
在喂下安心丸后,众人的面色依然凝重,其中也包括薛徽。
若非刘裕一声不响的静坐在旁侧,梁喜、王修已按压不住躁动,做一回直臣反驳。
“六诏是为纲常,而非律令,遵守伦理纲常、不触犯律法者,是为良人,反之,则是恶人、牲畜。”刘义符义正言辞道:“哪怕是一县之吏,依能行弄职权,欺凌百姓,牟取私利,往后挑选吏员,亦要遵循庙堂之制,以考试才学、德行为准,加以任用。”
话音落下,堂内又是一片寂静。
刘义符此番所言,乃是刘裕昔日于晋廷掌权后所做,大力整顿吏治,惩处世家尸位素餐的官吏,施加重罚,为此而处死者不乏少数。
接连的对官吏的约束、条令、严法,已然是雪上加霜。
甚至是擢拔、任用的权柄等同于为刘义符一人所掌,吏部几乎变成了摆设。
或许当下刘义符会从宽放权,可规制一旦定下,官吏们开始遵守,依照其的性子,此后只会愈发艰难、严苛。
堂内面色处变不惊,也唯有颜延之、江秉之二人,其余者、如薛徽、毛修之,亦是有些不大好看。
两人受召归京,原以为,是替刘义符制衡关陇大家,间而揽权,谁知秦台诏令颁布后,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薛徽高寿,即使无所作为,于旁做个福星摆设,偶尔操劳祭祀、礼乐之事,悠闲自得,影响倒不算深远。
毛修之则不然,他自己就做过许多与公务无关之事,譬如务农、烹饪等,上纲上线的话,也可指斥一句尸位素餐、不理政务的罪名。
众人虽各有思虑,但都大同小异,担忧刘义符掌权过甚,从上至下一言以弊之。
不过刘义符倒不是如此想,欲承其位,必承其重,他可以对世家子弟无偏见,前提是得做好自己本分的事,不能有所越矩。
而服散用丹、供奉寺庙的官僚,他未曾明言断绝,在这严令之下,无需赘述,众人也能明白。
还未逼上末路,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兴许高压之下,出了变故,不得不做出退让。
其中的把握尺寸,一时间是看不出端倪来的,雷声大雨点小的旧例子比比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是一套套规令下来,真的有效用,大治关陇,他们也无话可说。
刘义符的定心丸算不得白喂,即便未能使官吏两袖清风、公正廉洁,以规令加以约束,自然有成效。
好比于治安,加派巡逻士卒,宵小贼人,犯法前,也会三思而后行。
在这乏闷的氛围下,无人出声进言,自行在心中抚慰,静静消化着不忿。
正当此时,府外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陈泽额上冒了一层汗渍,入堂后,先是向侧位的刘裕作揖,再而向刘义符行礼,咽了下喉咙,焦急道:
“主公!城内外士民成团涌向雍门,往西南逍遥园聚集!似…似是要冲进大寺!”
等待多时的刘义符,虽早有预料,但依然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紧皱双眉。
王尚、梁喜二人不合时宜的相觑一眼,唇舌微微颤动,未有言语,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杜骥、杜坦亦是如此,相看后,略微低着头,以免为旁人所瞧出端倪。
刘裕沉默了数刻,在扫过堂中众人后,深深看了眼刘义符,转向陈泽问道:“事情缘由,你且说来。”
陈泽用余光瞟了眼刘义符,见后者无所示意,一五一十的将平朔门一幢士卒护送的车队,及市口门徒的惨状、僧侣所作所为,殴死在街道的境况,不徐不疾的述说起来。
听完,刘裕又看了刘义符一眼,抚着长须,淡然问道:“闹事之人,概有多少?”
“禀主公,原只有市口千余人,自其聚众涌向大寺后,闾里、郊外的百姓闻得风声,不少人都一同随行,依仗势,概有七八千人。”
长安内五万民户,城外近郊少些,亦不乏有三万余民户,全然聚集一处,足足将近有二十万人。
眼下京兆守军,加上北府军士,也不过一万出头,若‘火势’浇灭不及,愈演愈烈,想要在不动兵戈的情况下止住暴乱,无疑是异想天开。
世家子洁身自好不会捋袖出手,佃农、奴仆需做活忙农,身不由己,也算不得。
一众义士儿郎,至多不过数千之数,这其中不乏有随波逐流的市侩之徒、滥竽充数者。
让他们谩骂鼓摇信手拈来,真要动武,多半也就避退在旁,隔岸观火,不敢真上。
简而言之,流民暴乱、起义,盖因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如此,京兆平和,百废待兴,调动兵马镇压,并非难事。
是压是纵,全看刘裕心意,刘义符还做不了主。
趁着刘裕思绪的片余,陈泽轻声说道:“仆闻讯时,淳少鉴托言于仆,请示…从阳兴寺缴获的钱粮,该如何论处。”
在刘义符的平和目光下,陈泽‘不堪重负’,接连提醒道:“沈太守之属将沈敬仁,于寺内暗库………缴有铁甲五十余副、弓弩百余张,现已押至武库,入册存放。”
听着一笔笔匪夷所思的奏报,刘裕始料未及,他已然分不清,甲弩是僧兵趁着战乱揩油所得,还是刘义符遣人欲加之罪。
真真假假,确是令人迷惑。
刘裕早前有所察觉,未有深究,如今事态闹大,不好收场。
当然他也是对沙门囤积钱粮及恶行所动容,往前听毛修之义愤填膺的辩解过失,他还不曾相信,直至现在丑闻污秽被扒出,关陇大小百余寺,不知还纳有多少污垢。
出于利、出于势,灭佛之机近在眼前,他这麒麟儿最会笼络民心,反之,鼓摇民怨亦是娴熟。
至今的境况,颇有些架着他灭佛的态势。
“主公!仆未入长安,便听闻姚兴所建之逍遥园,礼崇贼秃,僧众杂役接近万人,所筑之殿堂、宝塔奢淫无穷,整日诵经妖言惑众,鼓噪未受王化的胡民,充当劳役奴仆,不计其数。”
毛修之出列进言时,目光炯炯,神情真挚,因其怒腔进言,佩戴于顶上的进贤冠梁受之振动。
“父亲。”
刘义符不再旁观,躬身作揖后,步至案前,正声道:
“诸公可知晓这群僧人是如何传谣?蒙蔽百姓的吗?”
众人无言,刘义符又道:“勃勃虏寇进犯,诸公于后运转军需辎重,安稳后方,父亲随诸将士北上对峙,死战退敌,关陇百余寺僧人,言是佛祖、禅师所庇佑!言其劝退虏寇,这才罢退!”
说着,刘义符看向颜延之,说道:“老师曾有教导,所为诗辞文赋,不过文人自哀、卖弄文墨所致,纵使天下才占八斗之曹子建,对于外敌、对于国之民生,亦是毫无用处。”
“现今自西域而传来的教徒,在姚氏礼遇之下,兴建淫祀,广纳门徒,剥削民脂,敲髓吸膏,更是以佛道圣经,抵我十万卫国之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堪为人否?!”
本还波澜不惊,值守在堂外、府邸内的武士闻言,皆是愤慨不已,有甚者胸膛起伏,额露青筋,恨不得即刻随着士民冲入大寺中,告慰战死沙场、无留全尸的袍泽。
“主公,关陇沙门,是由凉州西域传诵而来,因姚秦兴盛,姚兴在位时,一度将沙门遵为国教,动荡纷争过后,士庶疲敝,沙门却一度兴旺,所揽之利,皆是民卒之血汗,应当抑之!”杜坦愤慨道。
事已至此,杜坦只得顺水推舟,一路到底。
他算是看出来刘义符所想,为填补空虚,为再起兵事,沙门之财,不下于任一大家,与其待自家出血,倒不如顺势而为。
刘裕见众人一一进谏,加之民怨已起,罪证充足,为之所动容。
“父亲,江左多是道家门徒,可曾有沙门富庶,可曾不交税赋?不服劳役?”刘义符躬身道:“还请父亲下命,令儿将这国之虫豸,连根拔除!”
此议会晤,原是为尚书台任命完善细枝末节,因市口聚众一事,风声突变。
沉吟良久,刘裕缓缓起了身。
“敬之。”
“仆在!”
毛修之大喜应声后,须鬓都因兴激而抖动。
以往小打小闹,铲平的山野小寺,怎能与这逍遥园大寺,佛之圣地相比?
刚至长安两日,刘义符就以厚礼相赠,当真是福从‘天’降。
“至宫城征集两军甲士,同车兵驰赴逍遥园,疏散聚众闹事之徒。”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