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化敌为用,皇长诞世(月票1200加更!)(1 / 2)雨落未敢愁
“若想要安定辽东,靠杀是不行的。”
其实在攻打赫图阿拉,哦不,现在应该叫平金城之前,熊廷弼有让建奴灭族的想法。
至于操作方法,很简单。
就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来。
蒙古部落清算仇敌时,会在营地前立起一道车轮,凡是身高超过车轮的男丁,尽数斩杀,女眷和孩童则被分作奴隶。
以车轮为界,诛杀成年女真男丁,女眷分赏有功将士,孩童贬为奴隶,彻底断绝建州女真的根。
那时他恨极了这些女真部族。
他们烧杀抢掠,将辽东的村庄化为焦土,将汉民的头颅堆成京观,若能以“草原之法”还治其身,既能解辽东百姓的恨,也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后患。
可真到了平金城破、生杀大权握在手中时,他却犹豫了。
辽东本就偏僻、苦寒,若是把人都杀了,这片土地就真成了无人管的荒山野岭。
杀人容易,一万多女真部众,半日便能斩尽杀绝,可杀了之后呢?
这平金城,这苏子河畔的土地,总不能一直空着。
这周边百里,除了几个零散的女真村落,连个正经的汉人庄子都没有。
一旦没人守着,东边的朝鲜部落、北边的蒙古王公、海西女真,迟早会派兵来占。
今日灭了一个大金,明日说不定又冒出来一个‘小金’,治标不治本。
周文焕点了点头,说道:
“经略公英明,光靠杀肯定是不行了,毕竟,杀完人之后,要迁人过来,可不容易。”
这话戳中了熊廷弼的心事。
他也考虑过移民实边。
当年戚继光守蓟州时,就曾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既充实了边防,又解决了粮草问题。
可辽东不比蓟州,这里气候严寒,无霜期短,土地贫瘠。
更重要的是,数十年的战乱早已把辽东的汉人折腾得十室九空。
“嘉靖年间的辽东兵变,万历年间的壬辰倭乱,再加上这些年女真的骚扰……”
熊廷弼掰着手指细数,声音里满是沉重。
“辽东的汉人,要么逃去山海关内,要么被女真掳为奴隶,要么死在战乱饥荒里。
如今辽阳、沈阳这等大城,人口也不过数万,连城里的商铺都有一半是空的,哪还有人能迁到平金城来?”
“中原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熊廷弼苦笑着摇了摇头。
“江南的人嫌这里冷,中原的人嫌这里偏,就算官府给田给粮,也没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咱们总不能把人绑过来吧?
也只有一些被流放的人,才会来此处,可那些都是罪人了。”
周文焕沉默了。
他知道熊廷弼说得对。
辽东最大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女真,而是“人”。
没有足够的人口,土地就得不到开垦,粮草就得不到补充,边防就得不到巩固,就算灭了大金,也守不住这片土地。
熊廷弼叹了一口气,说道:
“杀不得,也迁不来人,那便只能想别的办法。”
周文焕见熊廷弼眉头紧皱的模样,顿时上前献计。
“经略公,依属下之见,不如将这处置之法奏报陛下,再请朝中诸公商议。
文官们多有经世之才,三个臭皮匠尚抵得过诸葛亮,朝中定然能想出周全之策。”
此事干系重大,若能借朝堂之力分担,既能减少风险,也能让后续推行更顺理成章。
熊廷弼却缓缓摇了摇头。
“文焕,你只知朝中诸公的智慧,却忘了‘纸上谈兵’的隐患。
他们远在京师,未曾亲见辽东的荒败,未曾闻过平金城的血腥味,若仅凭奏疏里的文字定策,很可能脱离实际,反倒把局面搅复杂了。”
“永乐年间的安南之役,朝廷征服安南后,强推汉家制度,废黜当地世袭土司,结果呢?
不过十余年,反明浪潮便席卷全境,二十年战乱下来,大明损兵折将,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安南。
万历年间的播州之役,杨应龙叛乱平定后,改土归流操之过急,官员不恤民情,强行丈量土地,弄得土客之间仇怨深重。
到如今播州一带还像个火药桶,稍有不慎便会炸响。
还有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朝廷虽靠军力压制了麓川土司,却没及时填补治理真空,导致西南边境动荡不休,年年征兵,耗费粮饷无数。”
这些旧事,周文焕也曾读过史册,此刻经熊廷弼一提醒,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换上了凝重:
“明公是怕……朝中照搬旧例,要么过于严苛激变,要么过于宽纵留患?”
“正是。”
熊廷弼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辽东不是安南,也不是播州,这里的女真部众与汉民积怨已深,处置起来更需慎之又慎。
与其让朝中凭想象定策,不如我等先拿出一套贴合辽东实际的方案,奏报陛下时附上利弊分析,这样才能真正安定此地。”
周文焕眼中露出期待:“那明公心中,已有良策?”
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意,点了点头。
“既然不能尽数诛杀,也不能放任不管,那便只能‘分阶处置、恩威并施’。
尤其是对那些女真八旗残部,我琢磨着,可用‘三层处置法’。
打散建制、绑定利益、分化管控,一步步消弭他们的隐患。”
“三层处置法?”
周文焕凑近了些,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你且听我说。”
熊廷弼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之中,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这女真八旗残部,是所有降卒中潜在风险最高的。
他们世代生长在女真部落,骨子里受八旗文化熏陶,对大明本就有天然的抵触。
再者,这些人多是之前八旗的骨干,要么是甲喇额真的亲信,要么是巴牙喇的老兵,若是让他们抱团,日后必成大患。”
“所以第一步,必须先‘斩其爪牙’。
将这些残部里的高层将领,比如之前的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凡手上沾过汉民鲜血、且在辽东作恶多端的,一律按律诛杀。
既为辽东百姓泄愤,也断了这些残部的‘主心骨’,让他们群龙无首。”
周文焕点头:“斩草需除根,这一步确实必要。那之后呢?”
“之后便是‘抽离根脉、混编稀释’。”
熊廷弼继续道:
“把剩下的降卒,每一百人编为一个‘戍边队’,但每个队里,必须混入两百名明军老兵。
这些老兵,我打算从宣府、大同、延绥三镇调派,他们常年守边,性子坚韧,且对女真素有戒备,既能监视降卒,也能镇住场面。”
“这些混编后的队伍,绝不留在辽东,而是分别派驻到宣府、大同、延绥的边镇卫所,让他们承担戍边守堡的任务。
比如看守长城的烽燧,协助边军屯田,或是巡逻边境要道。
同时,严禁同部落、同旗籍的降卒在同一个卫所聚集,哪怕是父子兄弟,也得分开派驻,让他们彻底断了抱团的可能。”
周文焕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
“可若是降卒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叛乱怎么办?”
“这便要靠第二层。家属质押,利益绑定。”
熊廷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些降卒的家眷,约莫有五千人,不能让她们跟着降卒去边镇,也不能留在辽东。
本经略打算把她们集中安置到山东登州、莱州的流民安置区。
那里本就有接纳流民的基础,耕地也相对充足。
让地方官给她们登记户籍,每户分配十亩耕地,再提供种子和农具,许她们安居乐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威严:
“但有一条,降卒必须在边镇戍满五年,且期间无任何异动,家眷才能迁去卫所与他们团聚。
若是降卒敢叛乱,或是私逃,那他们的家眷,即刻贬为军户,世代为边军服役。
用‘家属做人质’,再用‘土地做诱饵’,一拉一压之间,不信他们敢轻举妄动。”
周文焕抚掌赞叹:“此计甚妙!既给了降卒生路,又攥住了他们的软肋。
那第三层‘分化管控’,又是何意?”
“第三层,是要弱化他们的‘女真身份’,让他们渐渐融入大明。”
熊廷弼解释道:
“首先是待遇差异,降卒的俸禄,只给明军正兵的七成。
且绝不授予他们‘百户’‘总旗’这类武官职衔。
哪怕他们立了战功,也得先经过三年考察,确认忠心无误后,才能酌情提拔。
其次是习俗同化。
要求他们必须改穿明军的服饰,不得再穿八旗的甲胄或蒙古袍。
每月还得参加三次‘汉语讲习’,由卫所的文书教他们识汉字、说汉话,若是三次缺席,便扣发当月俸禄。”
“如此一来,日子久了,他们穿的是大明服饰,说的是汉语,家眷在山东耕种,自己在边镇戍守,‘女真八旗’的身份认同自然会渐渐淡化。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的子孙生在大明,长在大明,便再也不是什么‘建奴’,而是大明的边军了。”
周文焕站在一旁,听得心服口服,眼中满是敬佩:
“明公此计,既解了眼前的降卒之患,又为辽东长远安定埋下了根基,真是周全至极!
属下先前只想着‘杀或放’,竟没想到还能如此‘化敌为用’。”
熊廷弼摇了摇头,说道:
“辽东残破太久了,杀,只能解一时之恨,却填不了人口的空缺,守不住千里的疆土。
唯有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才能真正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
这不仅是为了今日,更是为了大明日后的百年基业啊。”
“至于那些汉人降兵,断不可与女真降卒一概而论,需优先安抚,助其回归编户。”
“这些人本是大明子民,或是城破被俘,或是饥寒所迫才被迫从贼,心中对建奴并无半分归属感。
他们是咱们争取辽东民心的关键,处置上要守着‘宽宥既往、助其归乡’的原则,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明公所言极是,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
“第一步便是免罪归籍,恢复他们的民身。”
“三日后在平金城外设‘招抚台’,当众宣布:
凡汉人降兵,只要能指证上司的恶行、上交手中武器,一律既往不咎。
愿意归乡的,官府给发‘路引’。
再发‘安家银’,每人五两。
另外,要派辽东本地的明军护送,每五十人一队,送到开原、铁岭这些原籍地,还要协助他们赎回被建奴掠走的家人、重建被烧毁的房屋。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回大明,比在建奴当奴才强。”
“那愿意从军的呢?”周文焕追问道,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愿意从军的,单独编为‘辽军新营’。”
“让他们驻守这些原建奴占领的城池。
一来是‘辽人守辽土’,他们熟悉本地的山川地形,冬天雪大时能辨明路径,比关内调来的士兵更适合防御。
二来他们都是辽东人,跟其他明军士兵少了些地域隔阂,不容易起冲突。
不过要派咱们信得过的辽东将领统领,比如朱万良,他为人稳重,能镇住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