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上的发展过程，就和之前古老者们描述的差不多。不过，壁画当中还着重强调了，来到地球几亿年之后，古老者们才发现，其实他们这个种族的基因本身就是有缺陷的。

他们的基因有点像橡皮泥，能把自己完美地塞进任何一个模具，外面的环境是什么样，他们立刻就能变成什么样，这还不受他们控制。

外面的环境很艰险，他们就能把自己变得很强大，完全不用呼吸，能吃无机物，能用根系把自己牢牢拴住，靠波来进行定位。但是，在外面的环境变得很富足的时候，他们又会退化掉那些无用的能力。

来到地球之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哪怕是地球最危险的深海，和宇宙台球场也没得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扎根的能力逐渐退化掉了，触手不再具有什么穿透和挖掘的能力，而是变得用来游泳，其他的各项数值也都有退化。只能说还好它们寿命长，才能察觉得到，要像人类这种短寿种，很容易以为原本就是这样。

发现这种缺陷之后，古老者们也不是没采取过措施。只是那时候他们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也不是非得回到太空，所以就只是集体向着深海迁徙，因为那里环境更恶劣一些，能够让他们退化的速度更慢。然后果不其然，和克苏鲁撞了个满怀。

那个时候的古老者还是非常强大的，不光躯体退化得不是很厉害，关键是还能连接上伟大白色空间，一个个都跟机器猫似的，随手就能掏出各种武器。而且发展到这种程度的文明都有决战武器，就类似于人类的核弹，克苏鲁也得避他们锋芒，最终回到了拉莱耶沉睡。

不过，深海的环境也没能阻止它们退化。这个时候他们再想回到太空已经晚了，不光已经完全飞不起来，连伟大白色空间也连不上了，所以也没办法再凭借科技设备飞起来，就算能飞出大气层，也没办法长久停留在那里了。

也就因为他们退化得越来越厉害，很多原本可以操作的技术，都已经用不了了，他们不得不想办法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劳工，那就是修格斯，来代替他们进行那些繁重的工作。结果这个劳工也叛变了。

修格斯叛变之后，除了镇压他死了很多人，更重要的是那些繁重的工作没人干了，他们也建不起来什么像样的东西，就导致科技和传承失落的速度更快，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了。

看完这些壁画，戴尔教授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用几个小时走完一个族群的一生，带给人的震撼难以言喻。戴尔教授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长叹一口气。

“他们的悲剧无可避免。”戴尔教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接着说，“智慧带来野心，所以才有了文明。”

戴尔教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有种宏伟的史诗感。

“当我们的智慧足够意识到，相互帮助能够带来更多的猎物，更温暖的居所，我们才会组建起社会，才有了发展文明的基础。”

“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们想要更好的生活的想法之上。他们也是一样，他们想要更好更安稳的生活，这是文明发展的初心，也是全部的意义。”

“他们所追求的东西害死了他们自己，就像上帝开了个玩笑。可没有文明不会这样做，没有文明不会想获得更好的生活，他们会，人类也会。区别只在于，人类是否也有这样的基因。”

“我感到荒谬。”戴尔教授说，“自然界中，只有适应环境的生命才能活下来，可是这种适应能力会在他们有能力追求安稳环境的时候害死他们。这是否意味着，文明这条路走不通，不论怎样，都一定会衰亡然后灭绝？”

席勒想了想，戴尔教授的逻辑应该是这样的：被大自然筛选出来能成为文明的生物群体有两个特点，一个是适应能力很强，一个是要有对美好生活的需求。

适应能力不强的话，环境一变就被淘汰了，典型就是恐龙。陨石砸地球确实是很大的灾难，但也确实不是没有生命活下来。恐龙灭绝了，自然也就发展不成文明。

另一个就是，想要的东西得多。除了想要更多的食物更大的地盘，还得想要把这些东西传承下去。而很多智慧水平达不到的野生动物是不具备这样的社会性的。

然后这就会出现一个悖论：有了这两个特点的生物群体发展成了文明，这两个特点也会一直存在，他们还是会想要更好的生活，让族群更久远地传承下去，然后就必定会去找环境更好的地方。

就像是人类，也会幻想宇宙中有个比地球更好的星球，等着有飞船了就开飞船过去，把家搬到那里，房子更大，资源更多，然后再去找更多的好星球全部收入囊中。这是社会性动物天然的贪婪。

但如果配合上极强的适应能力，就很有可能演变成，环境越好，人的本体就越弱，最后整个族群都变得衰弱，然后就彻底地灭绝了。

其实这种现象在人类身上也已经初露端倪。医学发展是人类想要更健康的身体，但是医学水平越高，保胎技术越强，较弱的基因活下来的可能性越大，身体素质就可能会越差。

短短几十年内是看不出什么差距，但是，哪怕以恐龙来类比，人类日后的路也还长。在几千万乃至几亿年的时间跨度里，这是否会造成演化道路的改变尚未可知。或许就像人类轻描淡写地评价恐龙演化路线的错误选择导致它们灭绝一样，人类可能也已经走上歧路，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看完古老者的故事会感觉很荒唐，但这可能已经是宇宙里面发挥水平最好的文明了。戴尔教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哪怕是到了今天，古老者也还能复活，人类做得到吗？

于是他变得忧心忡忡，甚至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看起来是想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实际上一直在走神，显然是受到了一定的精神冲击，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什么而努力。

席勒也叹了口气。戴尔教授这样的传奇调查员，还真不一定会怕外神的精神攻击，但仍然会在直面大自然的残酷的时候有所动摇。这可能就是克苏鲁宇宙的魅力。

很多人认为《疯狂山脉》这本书，并没有发挥出原作者的最佳水平，甚至可以说是倒数，因为从头到尾也没有什么很恐怖的桥段，就连听起来最可怕的修格斯，也只是惊鸿一瞥。

但实际上，这本作品才是整个克苏鲁宇宙当中最令人感到绝望的一部。最可怕的部分全写在古老者的历史里——一个拥有超时空传送技术，能在深海建立巨大城市，肘击克苏鲁和其眷族的强大文明，最终因为适应了地球的环境，而退化到衰亡。

那人类呢？在地球上土生土长的人类呢？

在这种环境之下生长起来的人类，尚且无法达到古老者文明低谷的水平，又何谈什么发展和存续。

这本书里最恐怖的不是修格斯，而是宇宙和大自然。他们不会对任何种群网开一面，对古老者不会，对人类也不会。这种不涉及到什么神秘力量的残酷现实，比塑造出强大的怪物或神明更容易让人感到虚无——这正是克苏鲁神话的本质。

戴尔教授现在的感觉就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山里面可能会有怪物，或者可能会有非常恶劣的环境，需要他打起精神小心应对，甚至可能要拼命。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洞。没有敌人，没有陷阱，没有什么需要他应对的东西，只有一种跨越时间和历史的绝望。

戴尔教授感觉浑身发冷，但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冷。他想退缩，但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合理的原因。他感到恐惧，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而这时，他忽然感到一个温暖的东西，拱到了他的怀里。一低头，就看到那双灰眼睛望着他。席勒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胸口。

戴尔教授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环抱住了猫。他很少会有这样的举动，哪怕是抱着猫，也是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摸摸头。他向来是个情感表达非常克制的人，哪怕是对小动物。

但是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了猫。抱着另一个生命的感觉非常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热了起来，某些念头重新在脑中生根发芽。

那猫呢？和人类共生的猫呢？

它们如此柔软温暖可爱，拯救了无数疲惫的灵魂和破碎的心灵。如果人类社会坍塌了，这些选择了人类的小动物要怎么办呢？

戴尔教授意识到，人类文明肩负着的不只是人类文明本身，还有更多。没有什么能永远稳定下去。行星会破碎，恒星会熄灭，宇宙会终结。就连这拥有无尽恐怖的大自然，也在不断奔向死亡，哪怕时间长得不可思议，毁灭时刻终将到来。

只有人类存续下去，变得更强大，能够保护星球乃至宇宙，才让秩序有永存的可能。哪怕是为这一丝可能，人类也不能放弃。

戴尔教授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再次把他抱紧。哪怕是为了猫，他也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