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是铜质的,牌边是整齐的菱形花纹,一个“温”字躺在中央,牌下是红色的穗子,穗子第一颗是大珠,之后分股三流,每串三颗小珠,似乎很有讲究。
“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
他说他能够感受到这世上所有的因果,如若我们敢背地里议论他,就一定会被他察觉。”珂瑜说,“这令牌包含十珠,比雅贤手里的九珠家主的地位还要高上一层。你收下这个令牌,成为我温家的长老,辅佐我温家的后人们……当然,十珠长老也会给你带来很多家族内和社会上的益处。”
毫不迟疑,我直接接过手,再将她扶起来。
她顺便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蒲团上瘦削的身影,看上去孤苦无比。
秘术、并不好修炼,期间十分痛苦,而且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她修炼至今,虽然容颜不老,可是躯干佝偻、发丝雪白,早没了当年叱咤风云与男儿争风云、闯江湖的英豪。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明白云南雾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了。
我们于风华正茂时分开,
这些年我一直很思念的你……
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曾经不敢想象的那些孤独的岁月,我都一个人走过呀!
如果我不再是我了,你还会记起我吗?
如果我已经变作你讨厌的模样了,你还会原谅我吗?
会选择再次与我重逢吗?
可是平安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云南雾,没再说话。
三
路姑娘,你曾言,我在话本里的角色,忠诚、悲惨,令人潸然泪下。
你说的对,我是悲伤、无奈。
但你只看到了话本里的故事。当话本一旦诞生的时候,它主角们就已经不再是真实存在的了。
我,不是话本里的珂瑜。
因为现实总是比想象的要更加残酷。
或许你设想到的,还不是最坏的。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笑的时候,像个几岁的孩子,难不成还自以为帅气?兴许是眼神里的顽劣迹象还在,让我有些许失神。我也有孩子,他因没有修仙的天赋,早已死去了。可是我却靠着禁术,活了四百多年。
曾经的东南阁分为东郡和南阁,他是东郡的小侯爷——也就是温闻升,我是南阁阁主的女儿。自小我就受皇室的喜爱,甚至被王上封做公主。后来我和闻升各自承接父业,他成为温候,我成为南阁的阁主。
小的时候,我是大温闻升一个月的小姐姐,及笄之前我们都一起长大,及笄之后我们闯荡江湖,及冠之后,他为皇室效劳,我继续打理南阁。
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从来未曾分开过。我们南阁有规矩,那就是男儿郎和女娇娥需被同样对待,就连任务也通常是男女共同完成。说个好笑的话,我们南阁的风流管所里,不乏能说会唱的男人。
所以我们的婚事一拖再拖,直到他被封了封号,回来驻守一方,我们才圆了婚礼、行了房事。
就在我们以为天下太平的时候,皇帝不知何时与北境樊羌的国君开了个什么玩笑,竟输与樊羌九个城池,一直到这里,都还和书里所说的一样。他被连夜召见,还借用了当时云府专用于运输的灵马。
只是自此北上,杳无音讯。
半月之后,温家却收到来自朝廷的一旨通判,说是闻升他听闻要精忠报国,居然沿路逃跑,违抗军令,与北域勾结,背叛大齐。温家被判满门抄展,我们当时虽然完婚,但温家二老极力为我开脱,称我与温家无关,温家在那场劫难里活下来的,只有我还有几个孩子。
那个时候,外界都不知道的事情就是——我已经怀了闻升的孩子。
我们南阁没办法庇护亲家,只好找到那几个尚且牙牙学语的孩子,在我生下儿子之后,重建温家。
书中之所以没提到这一段,也是因为我温家现在已经回归了盛世,他们不敢造次。
再后来,我于六十几岁的时候在江边差点儿死去,却被高人所救,从此假死,开始走上修仙的道路。其实两百多年前,回途江干涸过一次,江底翻涌而上,却惊现完好无损的……那是闻升的尸体。
他的身边,灵马的骨骼惊奇,云家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灵马。
不管有多么的匪夷所思,真相都在眼前:闻升他还没出得了扼风郡,就被人杀害了。温家旁系的温豪予接下了那庄疑案,但是越是靠近真相,我的心就越寒。
闻升阻挡了某个人的利益,所以那人才做了手脚。
温豪予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竟然招来灭门的悲剧。
那时我已经快两百岁,却半点紫府镜的门槛都没够到。我自知活不下去了,但依旧搜寻豪予查的案子的资料,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也是我开始修炼秘术的时候。某日黑夜,一黑衣人以温家上下威胁我,说是只要我保证不再追究此事,他就放过温家,甚至能拿出能让我继续修炼、不用死的办法。
我动摇了。
虽然不知道黑衣人是谁,但是我瞥见了一眼他身上的某个暗纹,那暗纹的位置是在他黑衣的胸口位置,似乎是个骷髅图案。应当是隶属于某个组织。
随后他威胁我:你给我小心点,如果你让我知道你背后偷偷继续调查,或者你背后提到了我家大人,我家大人都不会饶了你的。
可我并不知道他家大人是谁啊。
我活了下来,却很好奇当年的事情,为了修炼,我夜晚吸收祀屠塔的阳气,白日里有吸收极阴之地的阴气。渐渐的,我对阴阳的研究更加深入,可是兴许是走错了道的原因,我的研究会给自己的躯体带来很大的伤害。明明头发才是我的本体,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和虚弱却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已经没办法再修炼下去了。
当时我看着闻升的尸体,心中恨意十足,于是找人调查,这才找寻到这骷髅图案背后的势力,竟来自于皇都……
四
从温府出来,我们径直去了祀屠塔。来扼风郡也有好几日了,我们竟还没登过祀屠塔。祀屠塔不对外开放,我们也是承了温家的情面,才可以魄力入内。
已进入塔内,就有一阵独特的香味向我们袭来,香味浓烈劣质,我还打了个喷嚏。
说是劣质,不如说是简单。香火简简单单,凸显得塔内墙壁上摆放或绘制的佛像、都生动起来。祀屠塔的中央是个小小的螺旋楼梯,看上去惊心动魄,简陋无比。
顺着祀屠塔的街道一步步拾阶而上,会感到些许晕眩。但或许就是这样,才会步步生莲,产生一次次顿悟。
登到第十三层,已经是最高的一层,地面上的人都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却密密麻麻的,但是却依旧听到吵闹的声音。一阵风吹来,不知哪里的钟随着傍晚的太阳飘荡过来,此情此景,并不是很真实。
我靠在墙边上,吹着风,一边看着手心里,温家的那象征地位的铜符。
“过些时日我就将铜符还回去,告诉珂瑜,我这人也不是那么可信,是在是担当不了长老的位置。”我把玩两下,随即将铜符收回储物空间之内。卡蒙洛叮嘱我:“小心些,墙壁或许年久失修,可能会不牢靠。”
这是怕我掉下去吗?我顶嘴:“我倚着,觉得尚可。”
卡蒙洛汗颜:“真的?我其实只是觉得这墙面可能……掉色。”
我大惊失色,离开墙面,身上果然是一片鹅黄。哎!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将平安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来,这家伙便拿圆溜溜地眼睛看着我,人畜无害。
“珂瑜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是至少叫我们知道了故事的源头是什么。”噗呢噜对我说道。
“那是因为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的故事,本就不同。”我应道,“况且每个人只知道一部分真相。”
我沉默了。
“霖琊,我记得,我已经死了。”平安忽然小声道。但是我们也都理解,毕竟灵体在肉身不灭的情况之下,是会再生的。
只是她的声音小小的,却显得这高楼略显寒冷。
站着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连亿凡,似乎也在思考什么。而我和卡蒙洛,是在认真地听着。
“我和豪予相拥……是我抱着他的尸体,我们一起死在了火里。”平安忽然一笑,“我都想起来了,霖琊。我砂蜜豆想起来了。那场火烧死了我们存在的证明,却没有烧毁我们相爱的证据……后来我一路向西走,但是走得越远,我就越找不到目的地。
我已经走到鬼门关了,可是极乐世界的管事不要我。后来我去过最西边的鹊桥和莲池,都遭到了小仙子们的驱逐。在她们眼里是怨灵的我,最终也没找到西行的目的。就在我觉得该从悲伤之中走出来,为豪予报仇的时候,我的意识就模糊了。
这一次,我是从一个仓库里醒来的。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了什么,之后我就失去了控制。那人施的咒语,我在这座大陆之上从未见过,但是那灵力……很独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漆黑、嗜血的剑状灵力。”
听闻平安的话,四精灵都陷入了沉思。
“可别是遇上了魔族。”万雅说道。
“魔族会出现在这么小的一方世界?你可别搞笑了。”亿凡哼了哼。
想来了解我们大陆的卡蒙洛发话道:“也不是不可能。我曾经就大陆外的情况,问过海神大人。海神大人表示,我们的大陆的位置及其精妙,与四大仙境的位置都极其接近,再加上妖王也时常来这里……真的难说没有魔族的人。”
这倒是洗刷了我的三观了。
原来这片巴掌大的地方,竟然还有魔族?
平安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看上去似乎很生气,但是又伤心,所以只能咬着嘴唇抽泣。她说:“霖琊……我积攒了两百年的话,不知可不可以就在近日讲给你们听?”
我看到她楚楚可怜得:“此次我去京城,虽然失去意识,杀了很多官员,但那些官员大多是写贪官污佞……
但是,真正的凶手,还活着。”
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阴风阵阵,有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