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火车站,木沙可是又犯了犹豫。
真的就这样没皮没脸地回去?回去又能如何?会不会给父母招致舆论的风波,成为木扁第二?可如果不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重操旧业肯定不行,她想,或许可以进厂、进餐馆,工作一段时间后,也许能把电脑赎出来。
她对阿康拿去电脑耿耿于怀,在她看来,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卖身的耻辱在于自我背叛,而阿康拿去电脑却是被人背叛,是的,她知道彼此都是什么货色,背叛不稀奇,也不必诅咒。
可她还是耿耿于怀,她哪怕丢失了4200,也不太愿丢了那台电脑。里面有母亲的主动谅解,有自己干净的劳动,还有宋平的真诚,刘远的热心,除此之外,还有出走之时的满腔希冀。是的,固然,那不过是异想开,不过是一种讽刺。固然,那台电脑还会叫她想起聚餐时的不快……
是了,她想到阿康、阿年他们对电脑的热情及至得意,她才觉得那台笔记本是一种象征,未必象征有钱,未必象征大学生,未必象征自己曾经达到的高度,它只是一种象征。
可是,算了,不过是一场旧梦,梦可是会醒来,醒来就不能总躺在床上,她必须有所选择。
她并没有完全服自己,可还是买了回家的票。似乎家是起点,是一切再出发的前提和准备。
广场上有人提着裹着水珠的矿泉水在卖。她买一瓶喝了两口,找个人少的台阶立着。
她只背了一个包,箱子被她扔了,提包,干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不见了。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四级证书和高中毕业证书。
阿康给她打电话:“我回来了,不见你人,你在哪儿呢?”
些微得到点安慰,木沙回答:“我在火车站,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
“回家干什么呀?你回来。你不愿干那事,我不勉强你。你要是想进厂,惠州也好,珠海也好,深圳也罢,到处都是,我帮你联系。你要是不想进厂,想做个买卖什么的,我也会帮你。干嘛非要回家呀?”
是啊,干嘛非要回家呢?没有必然的决心,左也对,右也是,木沙这时候觉得,的确应该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
虽然阿康身边是一团叫人啼笑皆非的乱麻,可他们却并非心狠手辣的恶人。在他们身边,可以不必时时面对良心的拷问,即使哪离开,比如今,只要在金钱上不斤斤计较,也不必担心他会如木扁,成为一辈子无法摆脱的阴魂。
她退了票,扣了一些手续费,拿回一百三十七块钱。
捏着钱走出售票厅,伸手去摸屁股兜上的钱包,手心里空空的,脑子也跟着一下子空了。
她不相信似的扭身去看,换一个口袋试试。接着又掏前面的口袋,只塞得进三根手指,怎放得下钱包?
她站着想了一会儿,打开背包,所有的地方都翻过了,还是没樱
是的,钱包不是被偷了,就是弄丢了。她打量着眼前的行人,试图看出哪个是嫌疑犯,她又向来路望了望,希望在地上发现点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她不禁嘲笑自己,尽做些没有意义的努力。若大的车站,如梭的人流,掉了钱包还能找回?
她把视线转向车站派出所,随即又移开,通缉犯成了受害者还能要求警方的帮助?
如此胡乱折腾一通,她冷静下来。丢了一百多块钱,一张只剩十几块的银行卡,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是,身份证也放在钱包里,一同没了。
回珠海,身上的钱还是够的。可没了身份证……不行呀,看来这次不得不回家了。
可回家,车费根本不够。莫非还得回去再回来?哪怕回来,买票不也得要身份证吗?
木沙一时没了主意。打电话给阿康,他也没有办法,“你怎么就把身份证弄丢了呢?唉,你先在那等着,我看能不能联系两个朋友去车站接你。”
木沙像游魂一样在车站徘徊。
各色各样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任谁也看不进他们的生命。
路边一个断腿男人卧在破布上,闭着眼,不声不动,不死不活。身畔一台很大的音响,鼓动着刺耳的声音。
他的周围很寥落,人们绕步而走,偶尔有一两个,远远地,掏出点零钱,走到近旁,头也不歪,随手一丢,无关良善,倒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游戏。
木沙很不明白,他既已行动不便,为什么还要磕磕绊绊地弄那么个大音响,费那么些麻烦和电费。为了悲凉的气氛?还是,只是在似梦非梦间,听人世不是为他却是为他所熟悉的反复高嘶的招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