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但是煤矿工人早已适应了黑暗,在地底深处实施着破坏地球组织的行为。
开采矿产资源对地球生态破坏之大可能远超想象,有人说人类是地球生命中最大的病毒,地球正在调动所有免疫力量除掉人类。开矿者又是幸运的,他们可以像帝王那样,提前为自己和子孙后代营造坟墓,我就是那帮幸运儿中的一员。
巷道里阴暗潮湿,冷风刺骨,我很后悔没有听从领班的劝告,老老实实地把棉袄穿下来。好在经过艰苦奋战,今天的综采任务圆满完成,我可以升井了。不知道别的工人怎么想,反正从下井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盼着升井,要不是为了那口干粮,我才不干这自掘坟墓的活计。话又说回来,我什么时候开始下井了,我不是跟公司签的合同管理吗?
井下一个人也看不见,看来这些人比我还急着见天日,急也没用,我们交的是零点班,上去也是黑天。没人监督,自己一个人总要干点偷偷摸摸的事才好,我裹紧衣服,一个后仰跳,躺在转动的运煤皮带上,随着皮带往上走。这是严重违反安全规程的行为,但是谁让就我一个人呢,不作不会死,作了不一定死。
中途发生了几处险情,看来我还是经验不足,对井下情况不了解,对危险系数预估不足。有一处顶部过低,煤炭能过去,人却过不去,我知道皮带中间是凹陷的,所以像蠕虫一样蠕动,钻进煤炭里面,紧贴着下面的皮带,才逃过一劫。还有一处,皮带上方悬着一盏矿灯,我刚从煤窝里抬下头,就被狠狠地磕了一下。最惊险的是过刀山,我一直以为煤炭是采煤机搅碎,洗煤厂再洗成末的,没想到是连环刀阵切碎的,就在皮带上切。
在这一关里,我几乎用上我所有的技能和装备,闪转腾挪,飞跃念咒,用脚踢,用衣服扣挂,用随身携带的钥匙串挡,有时还跑到镏子侧面,扒着等待时机。九死一生后,我以为会落到煤垛上,那里是个大软垫,顺势一滚就下来了。结果又失策了,我落在一个小软垫上,四周是铜墙铁壁,我爬起来一看,原来落在火车车厢里。我躲闪着上面的落煤,落一点我就往上踩一点,快装满车厢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出来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装煤车间内,全部自动化操作,与巷道情况如出一辙,一个人也没有。我对这里的环境完全不熟悉,在车上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出口,头顶是个大罐子,罐子里悬出一条大管子,煤炭就是从管子里漏出来的,当然我也是。只有火车前方有个出口,几乎与车厢大小吻合,看样子我又得钻进煤里才能出去。一步错步步错,我现在开始有点真正的后悔了,阳关大道我不走,偏偏走上鬼门关。
与此同时我也为公司高兴,从巷道直接到车厢,这中间简化了多少流程,降低了多少损耗,少用了多少人力资源,提高了多少效率和效益。我总说只要公司有决心,一切围绕效益转,我愿意做那个倒霉蛋,被公司精简出去。可惜大部分企业对社会责任的认识存在误区,认为不裁员、养闲人就是尽职尽责,其实不仅平摊侵蚀了真正干活人的劳动大饼,还阻止了这些人投入更有效率的生产生活方式中去。
火车一时半会儿装不完,空着的车厢还有很多,我突发奇想,大罐子上面应该就是车间的顶棚,那里会不会有出口?目标容易定,却不好实现,怎么上去是个大问题。车厢很快装满,往前移动了一个车位,顶棚探下来一个管子,钻进煤炭里面。有了,自动取样机,我就顺着它爬上去。爬到顶,我跳上大罐,被大罐另一侧巨大的火炉吸引,而无心再去寻找出口。
这是高炉吗?我从没近距离观察过高炉,红红的炉壁内有些同样火红的块状物体,往下流动的一定是铁水了。今天公司给我的惊喜太多,以致于我无法消化,需要静静地做会儿思想者,从头至尾梳理一遍。煤炭从巷道直接装火车,装完一节立马采样,火车装不下的部分炼焦、炼铁,不知道还有没有制气,或者其他煤化工产品,是不是一条龙都出来了,把煤炭利用价值榨干榨净?原来公司这么低调,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默默无闻地努力着,进步着。领导们不讲宣传也是生产力了,不讲笔杆子出效益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在井下待傻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去的,火车把我拉到车辆调度站,我终于裸露在外界的空气中。调度站一派繁忙景象,十几条并排的铁路线上停满了车辆,时而有车辆进出。我又看见了除我之外的人类,虽然一个不认识,但也知道其中有抄号的、有摘钩的,别有亲近感。
一名工人发现了我,把我领到值班室,这里像极了大黑井的汽车衡磅房,我曾经实习过的地方。果然值班班长我认识,他当然会问我怎么到的这里,从他的询问中,我注意到我的身份不是下井工人,而是一名管理人员。怎么解释的我忘了,反正没承认违反安全规程的事,实际上不管我巧舌如簧,在火车上出现已经是过错了。
我主动请求把我发配到老家,对他说:“今天有没有发往海州的车。”
“有一辆,那你就跟着去吧。”班长善解人意地说。
于是,我名正言顺地坐上副驾驶,大摇大摆、咣当咣当地向海州进发。长路漫漫,货运列车驾驶室空间狭小,待得久了十分憋闷,我离座往后走,想改变一下视角。
奇怪的事出现了,车头后面拖着的是一节节客运车厢,旧式绿皮车。车厢内人头攒动,竟有不少乘客,车头与车厢是连着的,隔离门大敞四开。我跟司机说了一声,慢慢走入客厢,边走边看,生怕错过每个细节。车厢非常差陈旧,交接处磨损严重,车窗有很多划痕,长排座椅分布在两侧,好像矿区通勤车的长条椅,乘客相对而坐,留下中间大片空地。我继续往后走,每节车厢都很简陋,但座椅设置不尽相同,有的根本就是一片地板,一张凳子也没有。乘客数量上,越往后走人越少,有的一节车厢也没有几个人,但是大家好像是熟客,彼此交谈甚欢。最后几节车厢是卧铺,不光乘客空荡荡的,连床铺也是空荡荡的,没有床单、被褥,裸露着皮革。
我觉得挺有意思,弄不清这火车到底什么名堂,发煤车怎么变成了客车。往回走时,情形发生变化,车厢里多了很多“乘客”,鸡、鸭、羊在地板上散步,几只小猪在各节车厢间跑来跑去。估计这些都是短途客人,赶集卖剩下的赶回家,以前在图片上看见过,今天遇到真的了。
车厢连接处有两个人说话,我一听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就知道是老乡,而且老乡的非常纯粹,方圆不超过十里。我凑上前去,正赶上他们也看见了我,原来都是栅栏村的。通过他们,我知道这是新开通的铁路线,在栅栏村北洼设站,一个月一趟,票价超级便宜,沿线居民都是提前规划行程,抢着坐车。到北洼后,还可以转支线,直接坐到村南边我家门口。
我一听以后方便多了,可以直接从单位坐到家门口,一个月一趟怕什么,对我来说正好,我又不是总回家,提前计划好就行了。他们说的在北洼转支线我不以为然,北洼到家能有多远,转个车得多长时间,基本没有必要。这火车设置的路线挺稀奇,说诶呦多少年没有,说开通给你送到家门口。但是真正到了北洼站,我才知道转车的必要,栅栏村的北洼什么时候这么广阔了,火车站离村太远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北洼倒车,两列火车并排,倒车很方便。这时候的车厢又有点货运车厢的意思了,车帮没有那么高,跟拖拉机差不多,直接伸腿迈过去就行了。
从唐州开来的火车继续向西行驶,我们乘坐的支线火车向西往南拐个大弯儿进村。我看着两列火车分头驶去,升腾起生活日新月异的感慨,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栅栏村会通火车。遗憾的是,火车还没有进村,我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