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窥见(2 / 2)清韵公子
李怡萱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这寻常相伴,早已搅乱一池春水,牵动数人心绪。她只当年少恩怨早已翻篇,只当夏绪洋是投缘同窗。可人心最软,最熬不住长久温存,她早已卸下芥蒂,生出信赖,只是自己不曾察觉。
也正是这份懵懂,最让人揪心。
无需激烈逾举,无需刻意纠缠,这般日复一日的近身相处,就足以让深埋数年的旧情,悄悄生根,牢牢扎根。
夏绪洋看得最通透,所以他隐忍、静待、步步贴近。
他不求一时亲昵,只求日久入心。
暖风拂面,本该怡人,杨青却寒意彻骨。这一刻,他终于懂了林紫夜往日的焦灼。
世间最难解的风波,从不是直白的纷争。
是无声的牵绊,是不知不觉的沉沦。
等到李怡萱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意,早已情根深种、进退两难。一边是年少初心、经年旧缘,一边是乱世相守、朝夕安稳。取舍之间,只剩满身煎熬,无从解脱。
长道尽头树影浓密,两道身影渐渐融进绿意天光里,轮廓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杨青依旧僵立高台,眼眸空茫,心底沉郁翻涌。
管宁教他的静观之法、礼法制衡之理,在眼前悄然成型的人心变局面前,单薄无力,半点用处也无。
规矩定得了外在举止,改不了相逢际遇。分寸束得住表象浮华,困不住心底执念。
无形拉扯,最是磨人。
他正自失神怔忡,心绪难平,身后石阶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足音。
脚步很轻,落在青石上寂然无声,顺着晚风慢慢靠近,一点点破开他周身凝滞的气场。
下一瞬,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他从混沌失神里拽了回来。
“立在此处许久,在看什么?”
舒敏的声音温厚平缓,褪去了授课时的端肃,清淡如风,却藏着阅世半生的通透洞察。
杨青身子微震,骤然回神,眼底残留的惶然纷乱来不及遮掩。他脊背绷直,下意识躬身垂首,指尖微蜷,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澜。
“学生见过先生。方才一时失神,失了仪态,望先生见谅。”他嗓音微沉,带着一丝未平的滞涩。
舒敏抬手轻摆,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微蹙的眉峰上,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无半分苛责。
“春景可慰人心,偶有失神,亦是常事。”
他抬眸望向空寂的长道,晚风拂动衣袂,语声轻柔无压:“你素来沉稳,极少这般神思纷乱,可是撞见了异状?”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症结。
杨青心口微窒,呼吸一滞。
这件事牵扯旧情,牵扯女子清誉,牵扯远在北疆的孙原,更牵扯书院暗处的暗流。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一语不慎,便是风波四起,打破院中仅剩的安稳。
他垂眸看着脚下青石纹路,指尖缓缓舒展,压下所有纷乱,语声平稳无波:“并无异状。只是乱世浮沉不易,难得此间书院清宁,触景生慨,故而失神。”
说辞稳妥得体,挑不出半分破绽。
舒敏缓缓颔首,望着眼前少年,眼底了然更深。丽水书院几位核心师长,皆是心知杨青来历。他出身帝都羽林,是实打实的天子虎贲,并非寻常求学学子,乃是北疆孙原特意安置在书院之人。这般身份、这般托付,从入校那日起,便无人不晓。
舒敏并未纠结他失神的缘由,转而轻声问询起北疆近况,问及孙原驻守边境的种种情形。
杨青压下心底纷乱,敛去所有失态,据实作答。他将前线近日的战况简略道来,边境对峙僵持、粮草转运维艰、胡骑屡屡袭扰边境村落,字字平实,不夸大凶险,不遮掩困局,皆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知的实情。
舒敏静静听闻,神色始终平和,听罢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几分对北疆将士的体恤与感慨。乱世飘摇,北疆屏障全系孙原一人苦撑,其中艰辛,世人大多不知。
话音落定,晚风轻拂栏边草木,簌簌有声。舒敏目光重新落回杨青微蹙的眉眼,语气清淡却直指本心:“北疆战事虽艰,你神色尚可自持。你真正踌躇难安的,并非边境乱象,是院内人事吧?”
一语落地,轻缓却精准,瞬间戳破了杨青层层掩饰的心绪。
杨青心口微沉,喉间微涩。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将那句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李怡萱与夏绪洋的相伴纠葛,是私人情缠,是人心暗涌,一旦出口,便是满城风波,扰人清誉,乱人心绪。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一语不慎,便是风波四起,打破院中仅剩的安稳。
他垂眸看着脚下青石纹路,指尖缓缓舒展,压下所有纷乱,语声平稳无波:“并无异状。只是乱世浮沉不易,难得此间书院清宁,触景生慨,故而失神。”
说辞依旧稳妥,不露半分破绽。
舒敏眸底那缕未尽的了然,始终未曾散去。他阅人半生,早已看透这少年心事沉沉、暗藏波澜,只是恪守分寸,不愿袒露私隐,不肯轻易道破心结。
他素来通透,不迫人,不揭短,成全少年人的体面。
收回远眺的目光,舒敏落眸在他身上,语声绵长,暗含提点:
“世间安宁,从无幸得。”
他指尖轻拂栏上薄尘,动作舒缓随意,字句沉实:“越是看似平和无波的地方,越容易暗蓄激流。人心世事,皆是如此。你只需守好本心,静观起落,便是正道。”
不点破风波,不深究纠葛,寥寥数语,道尽世事真谛。
杨青心神一凛,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纷乱沉淀些许。他郑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诚恳:“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舒敏望着他谦恭自持、守礼藏锋的模样,眼底浮起一缕浅许。乱世之中,少年身负重任,仍能稳本心、藏锋芒、慎言语、不妄议,最为难得。
他心知方才堂中密议的内核,也洞悉院内潜藏的情缠纠葛。奈何身居师长之位,立于局外,只能默默制衡守护,不便插手少年私念,不愿戳破层层遮掩。
午后春光依旧融融,林风簌簌,庭院清宁,烟火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