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七十四章 窥见(1 / 2)清韵公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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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河北,寒意才算彻底褪尽。

风从城外原野吹进来,不冷,也不燥热,轻轻扫过丽水书院的枝头,催出满院新绿。午后天光很亮,铺在青砖屋舍上,把整座书院晒得安安静静。课业刚歇,四处都是学子翻书、低声闲谈的细碎动静,寻常又安稳。

杨青从城南走回书院,脚步平稳,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石。

先前管宁同他说过话,教他守好自己,静静等着,那些陈年纠葛,迟早会慢慢散去。他原本是信的。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多问、不插手、不乱动,那点埋了好几年的旧情牵绊,终究会随时间淡干净。

可越靠近书院,他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清晰,压得人喘不匀气。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空落落的发慌。

过了泮池石桥,绕过连片学舍,走到正中师长议事堂前,杨青的脚步猛地停住。

平日里白日大开的堂门,今日半掩着,垂落的素帘挡死了内外视线。里面没有高声议论,只有一团沉沉的低语断断续续渗出来,压得极低,听不清字句,只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杨青下意识贴到廊下阴影里,放轻了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清了堂中众人,心头骤然一沉。

张臶端坐正中,静坐无言,风骨冷清。胡昭、申屠藩分列左右,皆是平日闭门治学、极少出面的大儒。除了这三位名士,凌硕为、李岩、舒敏三位书院教习也尽数在场。

书院所有核心师长,竟齐聚一堂闭门议事。

杨青心里透亮,寻常学子争执、课业琐碎,根本惊动不了这般阵仗。定然是院内风气、人心悄悄变了,触到了书院根基,这些师长才会避开众人,私下商榷规制。

他心里清楚,诸位师长一心为公,只想护住书院安稳,规整乱象。可他们站在局外,看得见表象的纷乱,看不见缠了数年的私人纠葛。

院规能管得住人的举止,却管不住人心。这一番暗中整顿,若是分寸差了分毫,非但解不开旧扰,反而会伤到无辜之人,把事情逼到更难收场的地步。

心念至此,他不敢再多看半分。

书院规矩森严,师长机要议事,最忌晚辈私窥。他素来守礼,从不越界,哪怕心底忐忑翻涌,也只能垂首敛神,贴着长廊悄步走过,不愿惊扰堂中半分秩序。

廊下青石被午后日光晒得温热,杨青垂着眼,只看脚下路,身姿端正,步步轻稳,只求安然过境,不惹任何人注目。

他不知道,堂内的舒敏,目光虽落在案上文卷之上,余光却早已将他谨守礼数、悄然避行的模样尽收眼底。

舒敏眸色微动,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议事,只静静目送他身影走远。见他进退有度、安分守礼,心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敛了心绪,重新专注于堂中商议。

直到身后那片低沉的语声彻底消散,杨青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书院深处的长道。

春日昼长,庭院闲散。学子们四散各处,或闲谈、或漫步、或倚树看书,少年意气融融的,看着便是一派太平治学光景。

暖风穿庭,吹落枝头嫩蕊,点点新绿铺在青石路上。满眼温柔春色,却盖不住庭院深处那些悄悄滋生、无人看透的暗涌。

杨青拾级走上高台,本想凭栏站一站,压下心底因师长密议而起的沉郁,再回舍歇息。

可目光一扫过横贯全院的中央长道,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然断绝。

长衢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早已不是往日刻意疏离的同窗距离。

春风温柔,日光和煦。李怡萱一身素色襦衫,步履轻缓,身姿松弛得没有半分戒备。她的右手,轻轻挽着夏绪洋的左臂,袖袂交叠,姿态自然恬淡,没有半分扭捏,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亲近。

夏绪洋身着青布儒衫,身形挺拔,微微侧身迁就着她,刻意放缓了步速。他不张扬、不逾矩,就这般安然任由她挽着,二人肩臂相挨,步调一致,缓缓朝着西侧餐堂行去。

落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相熟同窗顺路同行的寻常模样,平淡无奇。

可落在杨青眼里,却如平地惊雷,震得他心神俱裂。

前些时日,二人相处尚且守着礼法分寸,偶遇同行也刻意保持距离,半点亲昵也无。所有纠葛都藏在暗处,不曾显露。

杨青心底一直存着侥幸。他信李怡萱心性干净,信她心有归处,纵使旧人重逢,也能守住本心,不乱分寸。

可眼前这轻轻一挽,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这不是懵懂的同窗情谊。

这是旧情复燃的征兆,是她心底那道隔了数年的壁垒,悄悄塌了。坦荡、直白、无从遮掩。

春日天光正好,风也温柔,满眼皆是生机。

杨青立在石阶上,指尖死死抵着粗糙的石栏,浑身发冷。

耳边的风声、鸟鸣、学子笑语,一瞬间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远处那两道相携的身影。暖意铺满人间,他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心口堵得发闷,沉得让人发慌。

他定定望着,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李怡萱眉眼舒展,带着浅浅笑意,一副全然安然的模样。数年药谷静养,抚平了她年少流离的仓皇,让她心性纯粹通透,不晓人心机巧。她以为自己只是善待旧友、亲近同窗,却不知日复一日的近身相伴,早已悄悄松动了尘封多年的心防。

她太干净,太容易安稳,也太容易让人靠近。

身侧的夏绪洋,步步相随,寸步不离。

他看着端雅自持,全无少年轻浮,低声絮语着细碎课业,语声温和,只够身侧之人听闻。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李怡萱身上,藏着经年隐忍的执念,藏着步步浸润的算计。

他不急、不躁、不争、不闹。只用最合规、最稳妥、最让人挑不出错的姿态,日日贴近,慢慢软化人心。

旁人只看见二人谦和有礼、情谊亲厚。

唯有杨青看见,这是数年旧情,彻底破土重生。

风过长衢,光影摇曳,二人袖袂相缠,步履相契,往日所有的疏离分寸,荡然无存。

杨青指节收紧,心底纷乱彻底翻涌。

他从前总以为,礼法能束人,规矩能正心,长久的分寸自持,能磨平所有旧牵绊。

如今才懂,都是虚妄。

最磨人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逾矩,而是这般堂堂正正的亲近。是李怡萱全然无猜的接纳,是夏绪洋藏而不露的浸润。

规矩管得住人的行止,管不住暗自滋生的心意。礼法守得住表面分寸,守不住朝夕相伴熬出来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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